伊斯兰之源

Languages
  1. home

  2. article

  3. 伊布拉欣 

伊布拉欣 

Rate this post

引言

黄土高原深处鹿盘山下的一块风水宝地,是世世代代回族聚居之处,二十世纪之前称之为小川子,新世纪到来之际命名为晓川新区。本文通过一个汉族知青扎根于此地的奇特经历,以及回汉间交错、纠结的爱情故事,展现了小川子半个世纪以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目录

第一章 嘉陵江畔出英才 父子蒙冤为哪般 第二章 毅然北上路途艰 张鸿遇难荒郊外 第三章 生死未卜魂魄散  回族同胞把他救 第四章 老乡找来代食品 父女同助渡难关 第五章 老乡宰驴被集训 支书奋力搞春播 第六章 支书为民遭不幸 回族兄妹把心宽 第七章 张鸿亲兄处境艰 支书无常食堂散 第八章 调离张鸿任会计 奇事怪事难算计 第九章 大哥轻生难预卜 张鸿小川当会计 第十章 千里做官为吃穿 队长娇妻性饥荒 第十一章 黄鼠狼叼鸡解困 四清运动出奇招 第十二章 老乡不认亲爹娘 文宣队山川名扬 第十三章 张鸿病危进医院 两女倾情相助忙 第十四章 剪不断那理还乱 小妹不幸遭虎狼 第十五章 情人以身来相许 张鸿快刀铡乱麻 第十六章 张鸿结婚遭尴尬 新婚有人要断肠 第十七章 情人无奈把婚结 张鸿家务添迷茫 第十八章 丈母娘又嫁错郞 张鸿初为人父忙 第十九章 文化革命活埋人 张鸿不幸遭绑架 第二十章 张鸿险遭敲砂罐 小妹变为小寡妇 第二十一章 挑上粪担偷粪忙 林建师小将伏法 第二十二章 情人入了基督教 张鸿进了汽车行 第二十三章 大顺师父心宽广 回少蒙冤遭镇压 第二十四章 放弃工农兵指标 呱呱叫老人无常 第二十五章 嫁鸡随鸡行不通 张鸿探亲遭阻挡 第二十六章 求学为穆民天命 回汉联姻步履艰 第二十七章 老父百岁同庆贺 晓川征地乱了套 第二十八章 真主明示惹事端 城管执法不公道 第二十九章 违法建筑没法治 “胡汉三”衣锦还乡 第三十章 杨大业豁出老本 以德报怨美名扬 第三十一章 宣礼召唤震晓川 张鸿左难右更难 第三十二章 大业洗脑为何故 寻花问柳险上当 第三十三章 肠癌肺癌齐上阵 伊布拉欣呱呱叫

回复 支持 反对

举报

张裕

3#
楼主| 发表于 2013-12-13 21:03:25 | 只看该作者
嘉米拉时尚纱巾
本帖最后由 张裕 于 2013-12-15 15:12 编辑

第一章

嘉陵江畔出英才 父子蒙冤为哪般

一辆黑色福特牌轿车,由重庆市向江津县驶去,那是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前期金秋的一天,在雨后秋阳的映射下,沿途茂密的松林和山坡上即将成熟的五谷杂粮显得格外妩媚,充盈稻谷和山花芳香的清风扑面而来,拂去了山城秋老虎的燥热,令车上一行人心旷神怡,陶醉其中……只是在翻越一段崎岖山路的时候,被横卧路中央牛头般大小的石头给拦挡下来,随即从树林里窜出了一帮人,只见一个个面黄肌瘦,衣履褴褛,却肩抗长矛手执大刀,一看便是拦路抢劫的土匪,大家的心情顿时变得沉重起来,一扫途中难得的愉悦。
当时正值抗日战争最为艰苦、时局动乱不堪时期,前方频频告急……至一九三八年以来日军飞机频繁地对陪都重庆狂轰滥炸,至今已达五年之久,两百多次,在轰炸中不算轻重伤员,仅死亡人数已经超过万人以上,那校场口大隧道发生的近万人窒息死亡的惨剧更是让人惨不忍睹……趁火打劫、发国难财的大有人在,使得大后方四面皆楚歌,将重庆的国民政府弄得个焦头烂额,使处于水深火热中的人们困惑、彷徨、绝望……一些铤而走险的人,便干起了拦路抢劫杀人越货的勾当,那些达官贵人商贾富豪出行郊区野外一是选良辰吉日,二是前呼后拥保镖开道。而这辆美制福特轿车里仅有一名司机、一位男乘客和一个怀抱幼儿的妇女,没有任何防范,这就使得那些在公路上设置障碍的土匪们难以适从。他们在车上搜寻了半天,除抢到几包饼干外再也没有发现什么值钱的财物,再看那个身着灰色中山装,身材挺拔个子高大俊朗的男乘客,泰然自若一身正气的样子,觉得并非等闲之辈,不可轻举妄动,于是就责令司机把车子开进树林里隐蔽起来,留一年少匪徒看守车内抱娃儿的妇女,将两个男人捆绑双手戴上头套,才踏上林间小道向山寨押去。

树林里阴森晦暗,充满潮湿霉烂的气味,透过树叶和枝干的缕缕阳光像幽灵似婆娑其下,布满枯叶的林地好似海绵般松软,在绳索的牵引和棒老二的吆喝声中,二人深一脚浅一脚跌撞前行,惊吓而起的鸟儿们扑打着翅膀,叽叽嘎嘎飞向树梢,见势不妙的松鼠便逃之夭夭……那个五短三粗的司机还摔了几跤,头在树干上碰了个大包,嘴里不知嘟囔些什么,本想奋起反抗像鸟兽们逃奔而去,碍于匪徒人多势众,好汉不吃眼前亏嘛,再说,天塌下来有前面的大个子挡着,只好忍气吞声不敢妄动。相比之下,走在前头的大个子男人行进得稳当些,在被劫持之时一看是群没有头目的乌合之众,再看匪徒们没有伤害车内妇女儿童之意,并非穷凶极恶之辈,不过是些小打小闹的小股蟊贼而已,加上司机打开了车子外壳设置的高压开关——外人触摸轻则吓一大跳重则晕头转向不敢贸然行事,也就懒得开腔,就由其摆布到了匪穴后再见机行事。
这群棒老二的巢穴在松林深处山崖底下的岩石洞里,堆满树枝的洞口留有进出的通道,首领听得打劫归来按例出洞审理,等随从打开二人头套就觉得那个魁梧俊朗的人好面熟,仔细打量一番后只听得他喊了声“张善人……”就急忙上前松绑。
“二娃子!”那人一眼就认出了面前这个蓬头垢面的头领。

二娃子也叫王二娃,江津县人。那个英俊潇洒一表人才叫张善人的是张金兰先生,重庆大平实业有限股份公司(以下简称大平公司)的总经理,算是匪首的同乡。他二十年代毕业于国立成都一高校的理化部,在江津县中学任教和当校长十余年,后被提拔为该县教育局局长,官至×地专员公署专员,在“九一八事变”后,国家处于外忧内患国难当头之际,为了实业救国,先是辞去公职,后与江津同乡好友及各界有志之士筹集资金成立了大平股份有限公司,并任董事长兼总经理,走办工业救国之路。在这期间,他以自己的聪明才智和拳拳报国之心,领导同仁们历尽艰辛种桐开矿,发展运输,开发告急的各种生产资料,生产急需的种种民用物资,在大后方为抗战胜利做出了一个爱国知识分子应有的贡献,并大行善事扶助难民和无助之人,赢得张善人之称,深得方圆几百里民众之爱戴,还被推选为商会会长。为了事业的发展和得到政府更多的支持,自幼信奉孙中山三民主义的张金兰,还在国共二次合作之际加入了国民党,成为当地政界、商界的头面人物。
王二娃原本是个老实本分为人憨厚的半大小伙子,自从父亲病故后,母亲带着他和年幼的弟妹艰难度日,不料屋漏偏遇连阴雨,灾难接踵而来。他那年轻貌美的母亲被镇长强行奸污后悬梁自尽。报仇心切的二娃激愤之中宰杀了那狗镇长,不久就被官府捉拿归案。那一年,已经是张总的张金兰以商会的名誉呼吁,并出面保出二娃照顾尚且年幼的弟妹。后来镇长的家人买通了新上任的县太爷,就在要缉拿二娃判死罪时,张总秘密派人送给他一笔可观的路费和弟妹的安置费,要他离开大后方,远走高飞去参加抗日队伍,想不到竟然沦为蟊贼首领。

抗战中期大平公司在好几个县建立分公司和厂矿企业后,就将总公司迁入重庆市,张总家属暂且留在江津老家。张总出行去郊区各县视察经常是轻车简从,原因是他所去路上的那几股土匪都晓得张善人的大名,还记清了他轿车的模样甚至车牌号,以便巧遇之时尽快放行免其受惊,但相互间从未照过面;张总也不曾有恩于他们,今天首次遭劫,况且还是个王二娃,岂不痛心!
张总愤恨的目光直逼矬个子的王二娃,只见他像只丧家之犬“扑腾”一下跪倒在地,边左右开弓自搧耳光边嚎叫“我他妈的不是人……”直打得鼻青脸肿才被张总制止。他万万没有想到,绑架来的竟然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恨不能找个窟窿钻到地里去。
接着王二娃责令小的们搬来桌椅,备茶水让张总二人就座压惊,方才为自己辩解。他说,今天有眼不识泰山的是新来的几个兄弟,务请张总恕罪,接着讲述了他沦为匪贼坐山为王的经过:那年他把弟妹托付给一远房亲戚家,并留下张总施舍给他们的那份钱后,就带上路费北上,不料还没有出川就被一群地痞流氓抢劫一空,气急之下就纠集几个混混去报复,结果被打成重伤。幸亏有两个好兄弟把他抬到大山里头交给了一个猎户;在好心的猎户家一年多养好了伤不说,他还练就了一手好枪法,发誓要报那一箭之仇。其实他进入匪道还不到两个月,到处寻找那帮伤害了他的地痞流氓,刚从川北流窜到此地,手下十余人,不祸害百姓,只抢劫土豪劣绅、为非作歹的有钱人,还立下不准杀人也不准伤人的规矩,只图混个饭吃,伺机报仇雪恨。

对此将信将疑的张总还是下了最后通谍:“叫官府来捉拿你、还是改邪归正重新做人?!”在他看来,此人屡遭不幸,本性并不坏,还没有到不可救药的地步,只是复仇心切,而又没人引导、不得法,才走上邪门歪道。
见他迟疑不语,满脸络腮胡的矮胖子司机上前踢了他几脚,骂道:“你这个坏了天良的龟儿子,可惜了张总的一片良苦用心,要是真他妈的像你说没杀人放火,就敢去投奔抗日游击队或者报名参军开赴抗日前线,你他妈的到底去还是不去?”
其实司机是误打误撞,借此出出遭绑架受屈辱的恶气而已,当然也不排除是在刻意迎合张总之意。此时此刻王二娃开始明白,当土匪自己不杀人岂能保证弟兄们不落下血债来?况且死后要遭千人骂万人唾还入不了祖坟,洗手不干回家当良民官府捉住是要杀头的,投靠游击队和参军抗日都是上策,就鼓起勇气大声回答:“去!”
“那就看你的了!”张总替司机回应道。其实司机之言也合张总之意:在他的长期观察中,共产党是光明磊落的党,其积极抗日、提倡民主、扶助工农、打土豪等等主张,均符合中山先生的革命思想,所谓“共匪”之言纯属政府之偏见,如今国共合作,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游击队迟早会像新四军和八路军那样成为正规部队,奔赴抗日前线;王二娃尚能率众就地加入游击队是当前最佳的选择,一是游击队经常收编民愤不大的土匪队伍,二是还能说明他手里的确没有血债,倘若不去就证明他心里有鬼,到时候再告知政府前来围剿也不迟。
得到张总的回应,王二娃伏地连磕三个响头,让弟兄们绑好两把简易滑竿抬他俩上路。王二娃亲自抬起张总那副滑竿,小心翼翼走在前头,生怕再有个什幺闪失……那个扣留在车内的妇女叫周妈,是怀里叫张鸿的四少爷的保姆;少爷在重庆治病两月有余,此行是顺便接少爷出院回家。见车里的二人安然无恙,周妈还告诉他们看守汽车的那个棒老二遭电打直骂“龟儿子”的笑话,张总暗自松了口气,一把将娃儿抱在自己怀里。在儿女中,他最疼爱的就算这个四少爷了,虽然还不到两岁,比起他两个哥哥和姐姐来乖觉得多,让人爱不释手,每逢周末回家总要抱抱亲亲,逗乐不止。
误入歧途的王二娃,此时以坚定的目光送别渐去的轿车,原本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张总有救命之恩,暗自发出“不混出个人样来决不见张总”的誓言!殊不知这一别,竟然成了他俩的永别。

一九四五年八月,中华民族在经过八年的艰苦斗争,浴血奋战,付出了无比沉重的代价后,迎来了日本无条件投降,山城重庆处于一片欢呼沸腾之中,和所有对未来充满信心欢欣鼓舞的国人一样,事业有成的张金兰总经理更加意气风发,欲乘胜利之东风宏图展翅大干一场。然而,事态的发展却让人大失所望,连年的内战使得国民经济处于崩溃边缘,农田荒芜工厂倒闭,民不聊生人人自危;到解放前夕大平公司也处于摇摇欲坠之中,眼看就要被战乱所湮没,是新中国的成立将其拯救于危难之中,使目睹了国民政府腐败的张总经理看到了新的希望。
在新政府的扶持之下,使大平公司下属的几个频于瘫痪的分公司和厂矿迅速恢复生产。张总对共产党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日以继夜勤奋工作,遵纪守法照章纳税,决心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抗美援朝保家卫国一开始,在为志愿军捐献物资的同时,还竭尽全力捐献了飞机大炮。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紧随抗美援朝进行的镇压反革命运动的深入开展,在初秋的一天,当寒气逼人、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大雾过后,设置在嘉陵江畔的沙滩刑场上,举行了由各界人士参加的人山人海的公判大会,镇压一批反革命。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张金兰总经理的妻儿竟然出现在了犯人家属的队伍里,在远离会场戒备森严的一限定区域内等候收尸。张妻双手合十,面朝后山山顶上的剑阁峰寺庙跪在沙滩上,求菩萨保佑孩子们的父亲落个完尸。
原来,一个月前,张金兰被叫到公安局就没有回来过,说是大平公司的一些股东和厂矿企业中的部分工人,检举了他这个总经理解放后偷税漏税,以及坑害在朝鲜浴血奋战志愿军的种种罪行,是个典型的反动不法资本家,而且在解放前还和土匪沆瀣一气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可是,谁也料想不到一下子就定成了死罪,眼看就要被枪毙了。

从张金兰被抓的那天起,张妻曾多次去找过市军区首长。那位首长解放前曾是川南中共地下党的一个区委书记,是国共内战开始时从部队上下来的,不久就暴露了身份,遭追捕时受了重伤昏迷在树丛中,恰巧被去厂矿视察在路旁树林方便的张总碰见。凭张总的经验,此人不属于土匪棒老二之列,心里就明白了几分,仔细一查看还有救,就为他包扎了还在流血的伤口,和司机一起小心翼翼将他平放在轿车后排座上,并拉上窗帘加以遮掩,一进入市区就直奔中山医院。该院院长是张总高中时期的同窗好友,让伤员在秘密地下室整整医治了半年方才痊愈;出院后部队上又召回了他,现在已经是地师级别首长。一个认识张妻的警卫员告诉她,首长有紧急任务出去一直未归,这让她彻底绝望了。

就在大会结束即将行刑之时,只见沿刑场边山崖下,两辆军用美式吉普车冲刺而来,前面那辆敝蓬车上一名手执冲锋枪的战士,朝天“哒哒哒哒哒……”急射示警,直驱会场,经片刻骚动后一切照例进行。一阵让犯人家属们揪心扒肝的枪声过后,所有的军人和群众队伍撤走了,他们才被准许进入刑场去收尸。
张鸿依偎在母亲身边,不敢看那些被敲“砂罐”(头颅)打得血肉横飞、仍在冒着热气血腥味刺鼻的死人。张总的长子胆子大,一个人去死人堆里查找父亲的尸体。正在大家肝肠寸断绝望之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个头高大的张总在一群工厂主和店主们的簇拥下,微笑着向他们走了过来,张妻一下子被吓得昏死过去;刚满七岁的四少爷张鸿急了,拼命地跑过去抱住父亲的双腿,求他赶快躺下装死,要不然补枪的人回来就真的没命了。

张鸿的父亲临刑前被当场无罪释放获救,并非完全出于与那位市军区首长的私交。当决定生杀大权的机构要定张金兰为死罪时,那位首长发了火:张总是为抗美援朝捐飞机大炮和物资的大户,还多次请求由人民政府无偿接管他的公司,有偷税漏税行为简直是无稽之谈!至于指控他以劣质医疗设备坑害中国人民志愿军前方将士更是捕风捉影,经群众检举、通过志愿军有关部门的查证显然有误。另外,包庇土匪的罪名根本不能成立,经证实,当年的匪首王二娃,最终率领弟兄们参加了陈联诗(双枪老太婆)领导发动的川北7县联合大暴动,成了华蓥山联动纵队中的小队长,后来在一次战斗中光荣牺牲。举报此罪行的是张总原来那个长有络腮胡的司机,他是张总早年收留的一个孤儿,在解放前夕趁火打劫中,因大量偷运厂矿物资被开除心生怨恨,便恩将仇报进行诬陷,而其他几股土匪压根儿就不知张总长的个啥样。
然而,尽管张总勾结土匪和偷税漏税的罪名被及时澄清,而“坑害在朝鲜浴血奋战志愿军的罪行”依然是板上钉钉。当时,由于霉变食物和劣质药品危害志愿军将士的事屡屡发生,特别是一些伤员用不合格的绷带包扎后感染,造成截肢和死亡的事件在军中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提供那些物资的反动不法资本家一致遭到全国人民的义愤和声讨,十恶不赦死有余辜。和那个时期的其它运动一样,依靠党领导下的群众运动,来辨别那些应该受到惩处的人和决定他们的命运,地方上一经认定必须从严从快惩办——捕人和杀人的批准权省上尚未收回,没有哪一个人敢轻易阻拦。无奈之下,那位市军区首长通过在省军区的老首长,向中共中央西南局反映了张总的情况。

两天后不见上面有动静,鉴于情况紧急刻不容缓——距离行刑的时间已经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他就驱车披星戴月直奔中共中央西南局——西南地区最高权力机关。那是解放初期,百废待举,革命虽然成功但搞建设的经验不足,在对待民族资产阶级问题上有所失误,就必然会影响到国家经济的恢复和发展,如果像前期镇压反革命那样再杀错人,其后果要严重得多。所以前几天省军区向西南局汇报了张总经理的情况后,就引起了局领导的高度重视,及时反映给了中央书记处,希望通过志愿军总部进行复查。当那位市军区首长凌晨赶到后,西南局的值班领导即刻向中央书记处查询,回答是志愿军有关部门发回的“国内供给的劣质药品和医疗设备的复查报告”刚刚收到,正准备转发各地;当即由那位同志口头传达了报告内容后,大家才松了口气——复查后大平公司的援朝物资全部合格!前次通报黑名单中的大平公司,是上海一家名叫天平公司的误传。中共中央西南局马上电告中共重庆市委,立即无罪释放张金兰。此刻正是公判大会即将开始之时,有关人员就火速分乘两辆军用吉普车紧急呜枪告急,直奔刑场救下了面不改色坦然面对死亡的张总经理。

无论如何,一生问心无愧的张金兰总经理,在绑赴刑场大厦将颠之际头脑清醒无所畏惧,可见一个正直民族资本家博大而磊落的胸怀。他在抗日战争爆发内忧外患国难当头民不聊生之际,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为己任,兴办工业实业救国,实属中华民族炎黄子孙中仁人志士;新中国诞生,政权回到人民手中,是他求之不得的事,自然是与政府同心同德的。至于小人们置他于死地的诬陷栽赃最终将昭雪于天下。作为在旧社会的民族振兴中有抱负的一分子,自己所属阶级的使命既然已经完成,“人生自古谁无死, 留取丹心照汗青”,问心无愧死不足惜,历史自有公断,比起在运动中自杀身亡的同仁光明磊落得多。他的一个在工商界多年的诚信伙伴,在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冤屈和巨额罚款的沉重压力下,抛妻别子投江自溺后还落了个畏罪自杀、与人民为敌的罪名,又何苦呢。

张金兰蒙冤险些被敲了砂罐,张妻惊吓得有了病。市委派专人上门前来慰问和道歉,说当时是在西南局首长亲自过问下张总方才及时脱险的,这件事还惊动了中央,并在党内作了通报,要求各地立即制止运动中的过急过火行为,切实保护遵纪守法的资本家。为此,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张总赋诗一首:

老夫冤跪嘉陵江 黄泉路上受阻拦
自古冤案谁来平 光明磊落共产党
资本压榨工人血 自食其力好前程
无怨无悔跟党走 华夏大地春满园

他说到做到,毅然决然辞去公司董事长、总经理和所兼工厂厂长职务,将自己的股份全部充公,同时把别墅、轿车也无偿捐献给了政府,还将积攒的细软兑换后慰劳朝鲜战场上最可爱的人,只留下少许的生活费租住民房,以示一名旧社会的资本家在新社会争当一名无产者的决心。那位被他救过的市军区首长,劝他留下部分家产和公司股份以防备天灾人祸的建议,被他婉言拒绝了,理由是:旧社会,蒋宋孔陈四大家族官僚资本垄断国家经济命脉,民族工业历尽艰辛在夹缝中艰难生存;加之连年的内战,国民党政府腐败到了极点,民不聊生,苦不堪言,使得他的公司在解放前夕濒临倒闭,刚一解放新政府就立即帮助公司恢复了生产。他所有的一切财富既取之于民并养育了他张氏家族,今天把企业和公司无偿交给人民和政府来管理是物归原主,使其在社会主义建设中发挥更大的作用是理所当然之举,岂能有二心!

当亲属们为张金兰在财产问题上轻率的举动惋惜不已之时,他讲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嘘唏不已、又肃然起敬的真实事件来:那年自己在郊区树林里救下区委书记——今天的市军区首长,随即护送到市中山医院交给了曾经的同窗好友胡立新院长,经过近半年的精心治疗痊愈出院重新上了战场;殊不知叫叛徒告了密,军统将胡院长逮捕押解渣滓洞监狱。原来胡立新是个地下中共党员,还是一个支部的书记,在酷刑之下死也不出卖同志和朋友。无奈之下,特务把他拖到强水(硫酸)池边,要他悔过自新重新做人,说这是给他的最后一次生的机会……宁死不屈的胡立新被推下去后,在咕咚咕咚的气泡中化为乌有,冒出来的惨白烟波,被突如其来的一阵旋风卷到了九霄云外……
讲完,张金兰已经是泪流满面,为了新中国,无数像胡立新那样的仁人志士——还有自己参加北伐战争的父亲,抛头颅撒热血、哪怕是粉身碎骨化为乌有也义无反顾,我们还有何种理由去计较那些个身外之物呢?所以,我们应该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情操,在社会大变革中保持一个良好的心态。
鉴于张金兰不凡的表现,不久,由市委直接批准他干老本行的请求,派到西南师范学院担任教授,让他在把自己改造成为自食其力劳动者的同时发挥其才干,为了添补家里的生活费用母亲也参加了工作,在一所小学任教。从此张鸿兄弟姐妹在新中国阳光的普照下健康成长,哥姐们都中学毕业各奔前程,张鸿也即将高中毕业,两个弟妹都以他们为榜样做到又红又专,时刻准备着成为国家的栋梁。

张金兰之父曾经是黄埔军校首批学员,在北伐战争中带领一个营的兵力攻城,几番下来伤亡过半,便亲自率领敢死队第一个登上城头,在惨烈的巷战中子弹耗尽,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壮烈牺牲。受父亲的影响自幼信奉孙中山三民主义的张金兰,最终看清了蒋介石反共反人民的反动本质,相信只有马克思主义的共产党才能救中国,所以,在重新执教的八九年间,潜心钻研教学、为人师表的同时,还刻苦学习学校奖给的《毛泽东选集》第一至三卷,通读了卷中的八十四篇文章,重点研究了对自己有针对性的三十篇,写了十几万字的读书心得,对《列宁全集》和《资本论》也做了相应的研究;在评为模范教师后,被列为入党积极分子,申请也写过两份。他以为:自己已经自觉地交出了全部财产,客观上从一个资产阶级中的一员,转变成一个一贫如洗的无产者了,尽管在国共合作最融洽的阶段加入了国民党,但在国共分裂大打内战时期就自行退了党,不再认为自己是个国民党员;解放后主动向组织做了详细交待,上面也作出了“不以反革命论处”的结论,只要从思想上彻底与国民党脱离加入到革命队伍中来也不是不可能的,我们党的许多高级领导也就是这样走过来的嘛。

出乎意料的是,由于在五十年代末的反右倾整风中,张金兰给党支部提了几条建议,那个“不以反革命论处”的定论就被推翻了,继而补定为历史反革命分子,受到“开除公职,回乡劳动”的处分。受他的影响,妻子也失去了工作,子女的前程也遭到磨难。为了生计和幼小儿女们的学费,在街道居委会的安排下,二老同去公路旁砸铺路用的石子。一对年过六旬蓬首垢面骨瘦如柴的老翁老妪、昔日的老爷太太、新社会的教授和教师,如今双双席地而坐,一手执铁锤一手扶框圈,要将保龄球大小的顽石敲打成乒乓球般大小的石子,夏对炎炎烈日挥汗如雨,冬忍凛冽寒风熬煎于饥寒交迫之中;铁锤往往砸在两位老人手上,疼得一边直往上呵气一边满地转圈,回到家里血迹斑斑的手套总是抹不下来,叫人目不忍睹,放在水里泡软抹下手套时,就冒出一股冲人的血腥味,甚至还跌出指甲盖来,在伤口上抺上自己用红药精兑好的红药水,第二天照例上工。张金兰说,没有这种千锤百炼伤筋动骨的切肤之痛,且知农人之艰辛工人之疾苦,脱胎换骨岂不成空话。但叫别人看来,说是为了养家糊口到不足为奇,倘若是在脱胎换骨就让人有些不可思议了。张金兰说这话却是十分认真的,并非戏言,毫无调侃之意。再说了,他今天的处境和能够活在这个世界上,比起自己原有阶级中某些仍在监狱服刑的同僚,以及在政治运动中失去了生命的人们幸运得多了。忍辱负重倍受熬煎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张金兰,仍然相信党和政府,认为历史总有一天会公正对待他,解放初期陪杀场被救就是最好的例证,全然不顾变幻莫测的政治风云所潜藏的种种杀机,不相信若干年后灾难会再次降临到他的头上。
出乎意料的是,就在文化大革命那场空前的劫难来到的前几年,他最为疼爱的四少爷张鸿,也因为他的历史反革命帽子倒了霉。

一桩“国民党党徽案”彻底改变了即将高中毕业的张鸿的人生轨迹。
初春的拂晓,张鸿周日也和往常一样摸黑起床,在一阵冷水浴后第一个在操场练长跑,尽管昨晚的食物早已消耗怠尽,在饥肠辘辘中仍然要为夏日的高考锻练身体。当金色的朝霞洒向校园之时,已经是气喘吁吁头冒虚汗的他不得不放慢了脚步,猛然间,跑道边一幅饭桌大小的国民党十二角星的“党徽”图案显现在了眼前。他趁系鞋带之机蹲下来看了看,发现是用锐器刻画出来的,每个角和内圆的深度均达二寸以上,呈V形。这莫非是夜晚空投下来的美蒋特务和暗藏的反革命分子所为?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阶级斗争形势仍然是处于剑拔弩张之中,人们总是会那样去想像的,于是他及时将这个发现报告给了值班的校领导。校方当即就在操场拉起了警戒线,还在晚自习时间召开了全校师生参加的动员大会,号召少先队员、党团员起模范带头作用,站在阶级斗争的最前沿协助破案。
这所重庆的重点中学,位于歌乐山脚下,建于民国之初,由川南几位拥护革命忠于中山先生的有识之士创办,其历史悠久和办校业绩为西南地区之首。解放前,教学楼和礼堂正门前均有“国民党党徽”,解放后自然成为禁制之物,为了维护学校的声誉,校方决定先由自己来破案。
张鸿在初中就是三道杠的少先队大队长,上高中加入共青团后就在积极申请入党,是班上物理科的科代表,又红又专的楷模,还是学校保送大学的对象,莘莘学子的道道光环,幸运地罩在了他的头上。在年前父亲出事后,他更加严格要求自己,想信党对出身不好的人重在表现的政策,这次也积极投入寻找破案线索的行动中。

谁知就在案发后的一周,校长在办公室严肃地向张鸿宣布:其一,经调查,你父亲没有彻底交待解放前参加过国民党的经历,被补定为历史反革命,使你产生抵触情绪有了作案的动机;其二,最有力的证据是在周日早上,你班的龚班长在去操场的路上,亲眼看见你在刻画“国民党党徽”,并当场捡到一块三角形石灰石的作案工具;其三,因为龚班长揭发了你,就伺机报复,打断了他的鼻梁骨,还扬言要拿木刻刀刺进他的心脏来解恨,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后果严重,不过,念你一贯的表现,决定只给你勒令退学的处分。
校长的话犹如晴天霹雳五雷轰顶黑霜杀头,不由得张鸿大呼冤枉:第一,父亲定成反革命与己无关;第二,根本就没有刻画什么“国民党党徽”;第三,找龚誉班长说理时是给了他一拳头,那是他咎由自取。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大有使人从天堂坠入十八层地狱的张鸿疯狂地向操场跑去,在跑道上一圈又一圈拼命奔跑,直到栽倒在地大口大口喘息……
那是在操场事发后的第三天,张鸿从同桌的女生杨琴那里得知龚誉举报他的事后就前去证实,龚誉却不置可否转身要走,气愤至极的张鸿一把拽住他不放,他就反手一拳打在张鸿胸膛上,张鸿回过去一拳恰巧打在他鼻梁杆上,真是有口难辩啊,毕竟流血受伤的不是自己,人家有鲜血和医院的诊断为证嘛。当时张鸿另一只手上确实拿有木刻刀,是同学还来的,要刺他心脏只不过是说气话而已。
那操场上的“国民党党徽”根本不是自己所为,龚誉为何要板上钉钉一口咬定是他刻下的呢?

回复 支持 反对

举报

张裕

4#
楼主| 发表于 2013-12-13 21:04:44 | 只看该作者
天方莎丽穆斯林婚纱
本帖最后由 张裕 于 2013-12-15 15:37 编辑

第二章

毅然北上路途艰 张鸿遇难荒郊外

事情要从他们之间的特殊关系说起,龚誉和杨琴也是西师(西南师范学院)教授的子女,和张鸿在一个家属院里长大,从小学到初中和高中他们都是同班同学,上高中后杨琴和张鸿同桌,多年来的友谊使他们三人亲如兄妹。只是升入高三后,姓龚的一当上班长就要把杨琴调整到自己课桌上来,却遭到她的拒绝。更让龚誉心生不满的是,班上惟一的保送名额落在了张鸿头上,而并非是他这个一班之长。于是他就趁张鸿父亲出事之机,全然不记兄弟情谊,背着良心肆意栽陷自己的挚友,将其置于死地而后快,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真可谓“煮豆燃萁,相煎何急”。他比张鸿小几个月,个子矮小又单薄,多年来张鸿一直把他当做自己亲弟弟来呵护,从未动过他一个指头,这回是他先出手上拳头,俗话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呢,给他一拳打断鼻梁骨还算是轻的。
“国民党党徽案”的人证物证,可谓是铁证如山百口莫辩,龚誉的诬陷使得张鸿昔日的辉煌一扫而光,梦寐以求的理想惨遭破灭,一夜之间被无情地打入了另册,无颜再见江东父老,父母还在“脱胎换骨”,兄弟姐妹也正在受着“磨难”,在这“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景况下,谁来拯救他呢?!春寒料峭,还不曾从毁灭性打击中缓过神来、对前途已经绝望的张鸿,在歌乐山顶潇瑟凄凉的寒风中徘徊了整整一夜,让人窒息的浓雾浸润了他的衣衫,总想不如从眼前的悬崖峭壁上一头栽下去一了百了。

正当他决定是当冤死鬼,还是含冤负重去重生之时,弥漫许久的浓雾被新一轮朝阳驱散,松林中的白宫馆呈现在了眼前,渣滓洞似乎也隐约可见,在阵阵松涛声中,那江姐、许云峰、成岗……个个先烈们的光辉形象又一次跃入眼帘。为了新中国,他们忍受酷刑抛头颅洒热血义无反顾,为了免除下一代的苦难终把牢底坐穿——无怨无悔地牺牲在了阳光即将普照大地的黎明前时光。自己真是生不逢时啊,早十几年出生当个冲锋陷阵血染疆场或者江姐式的烈士也该是死得其所……那新中国一代青少年耳熟能详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的保尔·柯察金光辉形象也跃然于心,他不由自主朗诵起作为座右铭的“人最宝贵的是生命”:“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当回忆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在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这就是说,此时结束自己的生命,会愧对党的培养和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还有那父母的养育之恩,惭愧呀,惭愧!
他使劲抹了把从百年古松枝叶上滴打在脸上的露珠,灵醒中再一思量,比起他们的牺牲来,今天自己所遭的不白之冤又何足挂齿!他曾在入党申请上写道:“为了全人类的解放和共产主义事业奉献自己的一切,乃至生命。”既然如此就该珍惜生命,“相信群众,相信党”,党永远是英明的,“国民党党徽案”终究会真相大白,此时的轻生无疑是可耻的行为;再说了,今天自己所受的冤屈,比起当年父亲面对陪杀场的奇耻大辱来,简直是不值一提,小人的诬陷终究要以失败告终。
顿时,叶挺《囚歌》中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悲壮之声回荡在张鸿耳边:“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为狗爬出的洞敞开着,一个声音高叫着——爬出来吧,给你自由!我渴望自由,但我深深地知道——人的身躯怎能从狗洞子里爬出!我希望有一天地下的烈火,将连这活棺材一齐烧掉,我应该在烈火与鲜血中得到永生。”在《囚歌》的感染下,那种凤凰涅槃般的悲壮在他心中犹然而生。

知子者莫父也,天生我材必有用,天无绝人之路,男儿有志在四方嘛!父亲张金兰得知事情的原委后,支持张鸿离乡背井去闯荡,热爱祖国忠于党的儿子,即便是当个农民也是光荣的。
当农民也光荣,来自于对下乡女知识青年邢燕子的大力宣传。十八岁的邢燕子1958年高小毕业后回乡参加农业生产。他父亲当时是天津陶瓷厂副厂长,她完全有条件当工人,也可以继续读书。她的想法却很单纯:“农村青年都应该为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贡献自己的力量,听党的话,不是空洞的口号,要看实际行动,农业这么重要,党需要自己留在农村,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应该留在农村。”于是她选择了回到天津市宝坻县司家庄务农。邢燕子的这一选择与党中央的号召不谋而合。当时正是农村遭受自然灾害最困难的年头,需要树立一个“发奋图强,扎根农村,大办农业”的青年典型,从一九五九年至一九六零年,邢燕子的事迹在全国造成一个空前的宣传声势。
一九六零年九月二十日《人民日报》介绍了邢燕子的事迹,各大报纸、电台和《中国青年》、《中国妇女》纷纷报道,连时任全国人大副委员长的郭沫若也写了《邢燕子歌》以推波逐澜。郭沫若写道:“邢燕子,好榜样/学习王国藩,学习铁姑娘/全家都在城,自己愿留乡/园中育幼幼成行,冰上治鱼鱼满网/天荒地冻,抢种垦荒/要使石头长出粮/吃苦在前,享乐在后/一切工作服从党。北大洼变成金银窝/燕子结成队,奋飞过黄河!”一九六零年十月十二日邢燕子入党,同时,她与另外两个全国回乡知青的典型,全国农业劳动模范徐建春、吕根泽互相下战书,进行“建设新农村”的友谊竞赛,全国各地农村知识青年纷纷响应他们的号召。在严重饥荒已蔓延到全国的关头,邢燕子们发出的劳动竞赛活动,稳定了广大农村青年的情绪,鼓舞了他们“大办农业,大种粮食”的士气,此时对邢燕子的宣传达到了最高潮,她成了全国家喻户晓的人物。一九六一年后,党中央大力组织城乡中小学毕业生回乡或下乡参加农业生产,并形成一个高潮,这期间媒体对邢燕子的报道一直未间断,她也不断在报刊上发表文章鼓励知识青年上山下乡。
对刚毅女子邢燕子的大力宣传,张鸿所在学校已经连续进行了两年,学校的好多成分好的初中毕业生都以她为榜样回乡当了农民;作为反革命儿子的张鸿还犹豫什幺!
张鸿决定先去西北黄土高原深处的鹿盘山下,投奔在鹿盘地区师范学校当教师的大哥,若无法在当地当农民就走西口去新疆,那里的兵团需要劳动力,来者不拒多多益善。

张鸿的那个名叫吴汉生的班主任老师,在力保他无果后说“树挪一步死,人挪一步活”嘛,还拿出自己半个月的工资和粮票,支持他远走高飞。吴老师前年从西师毕业,曾经是张鸿父亲的得意门生,对张鸿惨遭陷害愤愤不平而又无力解救,只好以钱粮略表寸心。刚刚参加工作,在民办中学教书的三哥,脱下自己最好的一件外衣相赠。
尽管早已家徒四壁,张鸿的母亲说北方冷,仍然坚持将自己的贴身棉祅塞进了他的行李,作七绝一首相送:

吾儿鸿四走西口 慈母老眼泪涟涟
西域鬼蜮妖魔多 菩萨保佑送儿还

只见她避开疼痛难忍砸石子的伤手,展开双臂抱儿洒泪而别。

随父送张鸿上火车的有还在上小学幺弟,还有与其青梅竹马的杨琴。她对张鸿的情深意重还来自于对他的爱慕和他的救命之恩。那是在他们初中毕业的那年夏天,龚誉提议去嘉陵江畔野炊。由于都考上了全市的重点高中,少男少女们冒着烈日兴高采烈来到江边。发源于秦岭、清澈壮阔的嘉陵江美不胜收,夏季湍急的江水,在这段相对宽阔的江面上卷起此起彼伏的层层浪花,在奋身投入急流漩涡后又翻身顺流而下,经过一千来公里的历程汇入长江,最终投进大海怀抱,给人一种“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那前赴后继奋勇直前的感慨。他们来到临江的一片树林旁,张鸿负责搭建锅灶,龚誉和杨琴在河水边挖坑,取经河沙过滤沉淀后的洁净水。杨琴发现水中鹅卵石下有只大螃蟹,心想有了它野炊就变得更加有了情趣,便伸手去捉,殊不知由于身体前倾过度一下子落入水中,紧接着又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急浪向河中心卷去。听见龚誉的失声惊呼,张鸿猛地转身一看不妙,像支离弦之箭跃入水中,飞云掣电般追赶而去。
杨琴的水性只限于在游泳池的“狗刨式”,哪里经历过大江大河的惊涛骇浪,只见她在水中忽上忽下拼命挣扎,就在即将沉没的那一刻被追赶上来的张鸿一把抓住。谁知已经被水呛急了的杨琴竟然将他死死抱住,二人一起向水下沉去。情急之下,深谙水性的张鸿在她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方才松开手来一起浮上水面。别看张鸿年仅十四岁,曾多次在业余体校参加过横渡嘉陵江的训练,还获得过全市少年组游泳冠军;只见他奋力托起杨琴,拿出吃奶的劲闯过一个个急流漩涡,终于在离落水地一百多米处靠了岸,总算是有惊无险。事后,对见死不救的龚誉,张鸿并未加以过多的责备,毕竟他的水性不如自己;而杨琴对龚誉的胆小怕死伤心至极,多少日子就没有理睬过他。从那以后杨琴对张鸿更加亲近,上高中后恰巧又同桌,两人的情投意合终究引来了龚誉在“国民党党徽案”上的嫉诬,使张鸿落到了今天这步惨淡的田地。
此时的杨琴形容憔悴,往日的月貌花容黯然失色,眼里闪烁着无奈的泪花,把一封信塞在他手里,在凄凉的春雨中目送北上列车缓缓而去。
杨琴的信纸上只写有汉乐府《上邪》:“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还附有九斤全国通用粮票和九块钱,可以看出那是让他们的情谊“天长地久”之意。
杨琴从小崇拜和爱慕的是张鸿,何况他还不顾自身的安危拼死相救于她;她看透了龚誉的卑劣,恨不能把他一口咬死;她发誓,当她有了出人头地那天,定要拯救张鸿于水深火热之中。他俩之间两小无猜,跟随年龄的增长,产生的是少男少女那种纯洁的爱慕之情;人生难得一知己,有了杨琴信上那忠贞不渝的誓愿,即便是自己下地狱也认了——无论她将来是否把他来拯救。

乌云压顶,春雨绵绵,天空变得愈加阴霾混浊,污浊的车厢里沉闷得让人窒息。自一九五九年全民实行口粮低标准来已经两年有余,人们肌肤里的油水早已消耗殆尽。而在农村的一些地区,每月的口粮则不足十斤,不想当饿死鬼的人,从生产队逃亡出来成为“盲流”(政府对盲目流窜游民的简称),想方设法挤上各路火车,前去新疆找活路。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裳褴褛步态蹒跚,不时向在座椅上打盹的干部工人模样的人乞讨。张鸿的学生穿着打扮也算得上体面,尽管在学校每月也有二十六斤口粮,有时也饿得猫抠似的难受,两年多来,一米七O的身子一公分也不曾增高,体重也从原有的一百四十多斤减至一百来斤,但比起眼前那些个骨瘦如柴的饥民来,也称得上富态之人了,在把一个馒头施舍出去后就闭目养神起来……

对莘莘学子来说,勒令退学只不过是开除学籍的代名词罢了,在等级森严的阶级社会里,其政治前途可想而知。不过,鉴于张鸿在校期间的总体表现,校方网开一面,而不是一棍子给打死,为其办理了一张肄业证书:

张鸿同学原系我校高61级学生,在校肄业三年。

末尾加盖有学校公章和校长私章。

学校还补助了四十元路费,伙食团发给一个月粮票,办理了去新疆农建师的户口和粮食关系,看来校领导还是给他留下了一个生存空间,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这些都是张鸿意想不到的。尽管“国民党党徽案”不是已为,但父亲的“反革命”帽子既成事实,板上钉钉,其子女只有通过脱胎换骨方能新生。生在旧中国,长在红旗下的张鸿,在无颜见江东父老之时,决心走出一条新生之路来。

列车碾压过南国那初春的大地,雨过天晴展现出来的山野一片葱绿,生机勃勃的田地青翠得令人遐想……“时代的列车隆隆地响,青春的热情充满车厢,啊……”不知何时,在奔向陌生而又充满希望的征途上,那些个充满青春激情的歌曲在张鸿的心中泛了上来,不管怎样,自己比起“盲流”们的身份来似乎还要高几等,不可相提并论,而此时此刻车厢的气氛实在是与他那舒和的情怀风马牛不相及——他不禁失笑起来。
车厢里沉闷饥饿的一天两夜过去了,不时晚点的列车“哐啷、哐啷……”碾过了成渝线、宝成线,傍晚进了宝鸡车站。下了车的张鸿找了一家旅馆,准备第二天乘坐汽车北上去三百多公里外的鹿盘地区,先找到自己的大哥再说去新疆的话。
那是一家十分简陋的国营旅社,脏污的被褥发出阵阵异味,四人房间每人一晚八毛钱。他去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有了一个住宿的。那是个三十多岁中等个头的上海人,国字型瘦削的脸面上黑胡八茬,眼窝深陷颧骨突起,看来是饿的。张鸿的四川话和他的上海普通话很难沟通,费了许多口舌,才搞明白他姓谭,是五十年代中期的上海支边青年,在鹿盘地区运输公司当修理工,老婆在上海一所小学当老师,此次回家探亲后返回,不料在火车上钱包被盗,没有粮票吃饭,没有钱买车票,干干饿了两天,旅店还催要住店钱,在大街上乞讨又没人理会。张鸿二话没说,就从包里掏出个馒头递给他,只见他一把塞进嘴里,狼吞虎咽般下肚后嘟囔道:“阿拉去车站看看。”就晃晃悠悠向门外走去。

夜幕降临,张鸿合衣在疲惫中面向墙壁昏昏睡去。不知何时他被来自裤裆的倒腾刺激醒来,只见一个大男人一边从后面抱住他的屁股使劲摇晃,一边解他的裤带。他万分惊惧地翻起身来呼叫:“做啥子嘛,做啥子嘛……”
那个五大三粗满脸瘀肉的人,不但没有松手,反将他压倒在床用嘴在脸上脖子上用力磨蹭:“别怕,叫我过把瘾,不收你的住店费……”
正在张鸿奋力反抗时,那个姓谭的上海人回来了。被惊动的那个男人即刻跳下床来,佯装咳嗽两声,若无其事地走出了门。姓谭的上前扶起惊魂未定的张鸿,告诉他那人是旅店主任,他自己住了几天店还没交钱,也得罪不起他。
“他到底要做啥子嘛?”
“唉,小伙子,他是在搞强奸,不,准确说是鸡奸,是男人强奸男人,对你这般英俊模样的少年是放不过的。”
羞愤难当的张鸿奋起身来叫道:“我要去告他!”
“没用!”姓谭的规劝道,“看来他还把你身子没破,你还是个雏儿,最多是个强奸未遂,不,是鸡奸未遂,还没听说过把谁判鸡奸罪的。”
十七岁张鸿的性意识还处于朦胧状态,对强奸的认识还是从去年学校的一起强奸案中知晓的。那天,在学校大操场的公判会上,反绑着一个初三的男生,说他强奸了校外一个五岁的小女孩,造成女孩身下流血住进了医院,判了十年劳教。不管怎样,那也只是男女之间的事,他听说过妓女卖身,男人之间的事闻所未闻,真是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做梦也想不到天底下男人之间竟然还有那种卑鄙龌龊事!

他带着满腔的屈辱卷起行李离开了旅店,去汽车站候车室过夜。秦岭是南北气候分界处,依傍于北侧之下的宝鸡初春时节十分寒冷,候车室里寒气逼人,一群乞丐围拢在半死不活的火炉前取暖。张鸿打开被褥包裹在身,踡卧在长条靠背椅上,当他被一阵吵闹声惊醒已经是拂晓时分,只见一个小女孩哭闹着要妈妈,几个好心的乞丐在哄劝她,一打听是她妈咽了气刚被车站的人抬走,据说她们是从鹿盘山区出来要饭的,她妈是连病带饿死掉的,她爸偷人钱包还在车站派出所关押着呢。不一会儿,一个身材瘦小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抱起小女孩,他就是孩子的爸爸,大概是因为孩子没人照料,才把他从派出所里给放了出来。
听说是从鹿盘山区来的又丧了妻,张鸿不计较他的小偷嫌疑,上前把五斤全国通用粮票和两块钱塞到他手里。在他心生感激后的攀谈中方知他姓举,原为北京无业市民,是五六年集体迁移到鹿盘山下鹿盘县农村落户的,因为他的复员军人身份被安排到县医院工作,不幸的是在五七年反右派斗争中对单位领导提了些尖锐的意见,还发了些诸如“是北京政府把他们当做城市垃圾发配而来的”一类牢骚,终被打成右派分子又遣返乡下,这二年一家三口都差点儿饿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出来讨吃活命,殊不知老婆子还是……临别时他道了声“按赛俩目而来坤”(求真主赐给您安宁),看着张鸿满脸的茫然,接着改口道:“好人啊,好人有好报。”张鸿听不懂先前那句话,也没有追问的意思,他并不相信因果报应,只是同情怜悯那母子俩罢了。

此时,早早赶来汽车站等候买车票的老谭,在张鸿身边坐下来聊天。张鸿见他有些坐立不安,身子一会儿前倾撅起屁股来,一阵子又双手撑起来往后仰,后来干脆爬卧在椅子上,就问他是不是肚子疼。“总是下坠得不行,阿拉真他妈的……”他没有正面回答,张鸿也就不再追问下去。过了好一阵子,只听他“唉……”了一声便告诉张鸿,他是以自己的屁股,从旅店主任那里换来了坐车钱和二斤粮票,这会肛门还肿着呢,说得张鸿恶心得差点儿吐了。他痛恨偷老谭钱包的窃贼,怨艾自己晚上没主动约他来车站,天亮帮他把车票给买上,让他免遭践踏,不至于失掉男人的尊严。然而,老谭人生更大的不幸并不在于被迫卖身,而在于老婆要和他离婚。原来,自他支边离开上海不到一年时间,寂寞难熬的老婆就有了新的相好,这次回去要不是七岁大的女儿苦苦哀求,他也就离了。缺少人生阅历的张鸿,心里泛出莫名的悲凉,不知如何安慰他才好。

天亮了,汽车站的广播告知北上的公路多段塌方,半个月后能否通车还说不上。张鸿便和老谭结伴在下午一同乘坐西去后又北上的火车,到兰州再乘东去的汽车。蒸气机火车头的列车,在一阵“噗——哧”、“噗——哧”的喘息声中,满载着数以千计面黄肌瘦、死鱼般模样的饥民,像一头乏兽似的“哐——啷”、“哐——啷当”折向西去。那些来自四川、甘肃、陕西、河南等地的“盲流”,大多是为了活命好不容易才从生产队里逃出来去新疆的,都说那里的农建师缺劳力,管吃管住又不讲阶级成分,来者不拒,安分守己的还能入上户口,是饥民们的天堂。
夜幕降临了,车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天空的寒星闪烁着惨白莫测、令人心寒的光亮,列车像一条年迈的巨龙,奋力睁大了眼睛,载着人们共同的温饱之梦,不屈不挠地穿行在无尽的黑暗中……在昏暗的车厢里,列车员有气无力地报站——显然是没有吃饱,触发起张鸿那难以遏制的食欲,就从书包里掏出两个馒头来,一个塞给了老谭,一个送进自己嘴里。那半书包的馒头,是在宝鸡车站食堂买来补充进去的。他浑然不觉同车厢的几个蓬头散发、贼眉鼠眼的年轻人正在窥觑他的那个包。
在毫无生气的车厢里,所有的人都在昏昏欲睡中,张鸿也开始迷糊起来,想像着不久就要和大哥那不期而遇的情境……当他感觉书包被人扯走、又被人压在身子下搜身时,已经是左右动弹不得了。危急之中他张开大嘴用利齿死死咬住了一只手腕,只听得“妈呀……”一声尖叫,便遭来一阵拳打脚踢,随后便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张鸿醒来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火车上了,多半个身子埋在了一座沙丘里,狂啸刺骨、充斥沙粒的西北风辟头盖脑向他扑打过来。这种北国特有的遮天盖地的沙尘暴,让空中的太阳晦暗得令人恐惧。在一阵黄沙土雾弥漫过后,他揉了揉眼才看清身边是铁路的路基。他挣扎着从沙子堆中爬了出来,吐掉了嘴里充满血腥味的细沙和一块苦涩的皮肉,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儿,只觉左腿一阵阵地疼痛,不过还能站起来走路,又整了整单薄的衣衫,才察觉到自己一无所有了,额头上却多出来两个肿包;方才明白是车上的那帮强盗,将他抢劫又打昏后从车窗扔了出来,幸亏老天有眼,让他一米七的块头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这堆小山丘似的沙堆上,砸下个大坑来才捡了一条命。还值得他欣慰的是脚上的鞋子一只不少,母亲给裤衩上缝制的口袋中的证书和粮户关系还在,遗憾的是书包和铺盖卷被抢走了,粮票和钱也被洗劫一空,当然强盗也为其抢劫付出了一片肉的代价。
张鸿虽然从死神那里拣回来了一条命,此刻却庆幸不起来;刚满十七岁的他又一屁股坐在沙丘上,在“弹尽粮绝”孤独无援中想起了家和妈妈来,一阵心酸后真想酣畅淋漓大哭一场,倾泄出落难至今的满腔委屈和愤懑,想不到刚张开口就被强烈的气流给咽了回去,哭也哭不下去了,只好双手抱头埋进两腿间抽泣起来……

冬未初春,北国的沙尘暴一旦刮起来就肆无忌惮没完没了,尖锐的呼啸声犹如鬼哭狼嚎般吓人,为了不在这荒郊野外被冻僵,他努力撑起左腿开始在凛冽的风沙中漫无目标地趔趄前行。
在风暴的一次喘息中,张鸿嗅到了一股怪兮兮的焦肉味,顺味而去,透过混浊的阳光,只见一个背风的山洞口外有一堆烟火,旁边席地而坐蓬头垢面衣襟褴褛的老者,正在龇牙咧嘴地啃肉骨头,就走向前去看个究竟。
那个长着络腮胡双眼血红得能叫人不寒而栗的年长者,看见面容憔悴可怜兮兮的张鸿一瘸一拐过来,就顺手从火堆里抽出焦糊糊的一棒子带肉的骨头来,结巴地说:“儿子娃——娃的——胯子,肉嫩——嫩着呢。”说完就要往他手里塞。
“啥、啥、啥,啥子肉?!”惊恐得张鸿也结巴起来。
回答的是“人——人肉!”
吓得浑身直泛鸡皮疙瘩、再也说不出话来的张鸿,在有生俱来从未有过的恐惧中,顿时忘记了腿脚的疼痛,在茫茫荒塬上疯狂地飞奔起来,后面传来了魔鬼般的狰狞大笑……
夜幕再次降临之时,脑子一片空白、饥寒交迫的张鸿还在踉踉跄跄奔走,不觉一阵天旋地转后就栽倒在地……猛然间汽车的轰鸣声又将他激灵起来,顺声望去,发现自己的右侧原来是一条公路的陡坡,一辆解放牌卡车像蜗牛似地正在奋力爬坡,于是又强忍着左腿的疼痛拿出吃奶的力气,跑过去撵上车,拼命地从车厢后面爬了上去,躺在鼓胀的麻包上不停地喘息,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后,眼前又呈现出那个魔鬼般的人啃食人肉的那一幕。他只听说过旧社会人吃人,小时候也见过人用馒头沾死人脑浆拿回去治病——正如鲁迅文章中的吃人血馒头,哪里会料到在新社会也有大人吃娃儿的事情,是那个人的儿子还是别人家的娃儿?他当然不得而知。他只觉得自己来到了一个蛮荒的野人世界,而不是在他多年来万般热爱和感到无比自豪的祖国大地上。他希望那吃人的事不是真的,是那个人的恶作剧,是害怕自己分食了到嘴的牛肉、马肉、狗肉……或者是自己做的一个恶梦和出于幻觉而已……
当他发现车上的麻袋里全是粮食后,在惊喜之余就用牙咬断了一只袋口的麻绳,一摸是黄豆,就饥不择食抓起一把塞进嘴里,“咯嘣咯嘣”咀嚼起来,全然不顾浓烈的豆腥味,一把接一把直到干得咽不下去、心满意足打了几个饱嗝才停息下来,再看看天空那时隐时现的北斗星座,判断汽车是在向东北行驶,大方向没错,也就继续乘它而去。为了抵御汽车在平路上飞跑起来变得更加强烈的风沙和寒冷,他干脆把那条麻袋的豆子倒在车厢里,将空麻袋缠裹在身上后,就安然地睡起觉来。

自从一九五九年国家的口粮“低标准”实施以来,从小就饭量大的张鸿就经常忍饥挨饿,记得他母亲生下他们几个都没有奶水,其他的兄弟姐妹都是由奶妈们的奶水喂大的,惟独作为四少爷的他不肯吃别人的奶,家里就专门为他养了一头进口的荷兰奶牛。由于那头世界一流的奶牛奶水营养丰富,结果把他催成了一个小胖子,饭量也变得比常人大,身体十分健壮;佣人们不称他为四少爷,改叫鸿四。他上中学后,容一千多人就餐的大礼堂,每桌八个人,留出来的三条过道里,每隔几步就摆有一个盛满热气腾腾大米饭的木制大桶,其高约有一米左右、直径八九十公分,不定量地尽饱吃;伙食团的大师傅不时地往桶里加添,除每天早上是大米稀饭、四个小菜加馒头外,中、晚餐均是四大盘菜和一盆汤,每个礼拜还要打两回牙祭。一个学生一个月才给伙食团交六块钱的伙食费,据说,就这几块钱还经常有节余,临时用来增加每周打牙祭的次数。“你们犹如‘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是祖国的希望和未来,凡是进了我们这所学校的学生将来都是国家的栋梁,身体是革命和建设的本钱。”老师们经常这样提醒大家。在吃饱吃好的前提下,练就成一副好身子骨是不难的,所以大家都信心百倍地“时刻准备着”挑国家的大梁。
但是,当大跃进过后不久,为国家节约口粮的号召在全校响起时,从来不晓得挨饿是啥子滋味的少男少女们不假思索地热烈响应起来——意识不到吃不饱肚子对身心的发育有多大的影响,一致同意将大米的定量从每人每月的三十市斤减到二十七斤,蔬菜肉类也相应减少;大师傅们不再往饭桶里面添加米饭,每顿饭后桶底就所剩无几了,不过还不致于发生哄抢现象。只是标准从每人每月的二十七市斤减至二十四斤时,大桶里的饭就捉襟见肘了,谁跑在前头谁吃得快谁就少挨饿。每当饭前的下课铃声一响,同学们就争先恐后跑出教室,从各幢教学楼里面涌出,汇集成千人的队伍,向地势较高的大礼堂冲去,同时伴随着“啊……”的叫喊声,声势浩大,犹如千军万马攻打一个山头,大家就戏言为攻打“蒸子山”。这就有失重点中学的体统,败坏了建校四十多年来的校风,于是“罐罐饭”就应运而生了。
“罐罐饭”是用敞口瓦罐直接放在蒸笼里蒸出来的大米饭。一只罐最多能蒸半斤大米,先用若干个竹筒定好同等的米量,由几个大师傅只管往一个个罐里舀,放进蒸笼后再给每个罐里倒上适量的水,蒸熟后按每桌八个罐摆好,学生也省得用碗,吃完了事,秩序井然;还值得自慰的是,比起在笼里散蒸的大米饭来,省去淘米和把米放在大锅里煮个半生不熟再蒸的这两道工序,让大米中的营养毫不流失地保留下来。为了让蒸出来的罐罐饭达到最大的体积,又不失其为大米干饭,而不被视为稀饭,伙食团团长和大师傅们,对每一批购进来的大米都要将米和水的比例进行反复的配试,直到蒸出最佳的效果为止。中、晚餐是每罐为五小两(十六两一斤的旧制称)大米的饭,菜成了一桌半盆,到每个人碗里就只有半勺了。早餐定量为每人一个二两的馒头和一两米的稀饭。
此时,张鸿的肚子经常沾崇拜他的女生的光,还勉强过得去。可是,当口粮标准再往下降时,大家谁也顾不上谁了,惟有杨琴隔三差五塞给他点粮票和钱,而她自己却在一次上体育课的时候饿昏了过去。

不知何时,张鸿在极度的干渴中挣扎醒来,吃生黄豆充饥几乎能与在学校打牙祭媲美的愉悦早已荡然无存,胸中犹如燃烧着的火炉,还发出阵阵绞痛,黄豆在胃里开始发酵产生的奇臭味喷鼻而出……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了吃饱比忍饥挨饿还要痛苦百倍的滋味。
不断加剧的疼痛不由得他一边呻吟一边在车厢麻袋上打起滚来,产生了一种正在被焚烧和五马分尸般的绝望。肆虐多日的风暴逐渐停息,大概是司机听到了动静,车还没有停稳当,就有人手执雪亮的电灯,从驾驶室蹦出跃上了车厢;眼前的景象不由那人火冒三丈,将张鸿一把提起三拳两脚就从两米多高的车厢顶部踹到了地上,嘴里还不停骂道:“你驴日下的是不是一心谋算送老子进集训队?!你们这些个胆大包天的盗贼,连救人命的黄豆都敢抢,就不怕给撑死喂了野狗?!”显然,他把张鸿当成了拦路抢劫的惯盗。
一个刚出校门的白面书生,哪里晓得这黄豆是专门用来救人命的,更不知道社会上还有一种近乎于劳改队的集训队。正当那个五大三粗看来是押车的人又在车下教训张鸿时,从驾驶室下来的另外两人劝他先住手,清点麻袋看缺少了没有再说。
他们在确认包括倒在车厢里的一包都算上不多不少时,就撇下他赶路去了。
当张鸿跌倒在铺有石子的公路上后,前胸后背又被沉重的大头皮鞋猛踢了几脚,殊不知肚子里的那些个绝大多数还不曾消化的黄豆渣儿,竟然一下子火山爆发般从嘴里哗啦啦喷射出来,顿时五脏六腑轻松了许多,疼痛也随之消散,只是嗓子冒烟口渴难忍变得有气无力了。
此刻,他觉得自己成了一只狼狈不堪的丧家之犬……

风暴过后的夜空显得格外透亮,闪烁着满天的星斗,一轮明月高悬在顶,三星刚刚升起。他小的时候,每当晴空万里的夜晚,总爱躺在歌乐山下的自家别墅后花园假山上,看月亮和数天上扑朔迷离的星星,老是纠缠信佛的母亲讲天宫里玉皇大帝、诸位神仙和菩萨的故事,说他总有一天要去看个究竟,当问到天有没有边边子的时候,母亲说“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她的回答自然满足不了儿子的好奇心。此刻,他多么希望那神秘的天穹中确有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下凡……在皎白的月光映照下,万籁俱寂之中,一颗流星勾勒出一道美丽耀眼弧线,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据说,流星的坠落,告示人世间一个生命的结束,莫非自己的大限已到?不,那是迷信,果真如此的话,那显示的也只是伟人的离世,自己只不过是一个落难的书生而已,况且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果然,他发现公路边一道伸向远方的高大墙体下泛有白色,不觉一喜:难道是积雪?他对冰雪的认识只限于书本上的描绘,不管怎么样用它可以解渴该是无疑问的,就试图从地上站起来,殊不知一拉左腿不听使唤不说,还疼痛得钻心,才意识到受过伤的左脚杆子从汽车上摔下来时给骨折了。
他强忍着剧痛朝那个闪烁白色的方向爬呀爬,磨破了膝盖和双肘,抠烂了手指,费九牛二虎之力才挪动到跟前,拿手一摸,原来是用白布包裹起来的物件,再一分辨发现是两具僵尸时,只听得他“妈呀……”一声惨叫,就吓得昏厥过去了。

回复 支持 反对

举报

张裕

5#
楼主| 发表于 2013-12-13 21:06:12 | 只看该作者
姮德艾莎头巾
本帖最后由 张裕 于 2013-12-16 14:11 编辑

第三章

生死未卜魂魄散  回族同胞把他救

张鸿在梦幻中拼命撕咬起来,阻挡人们把已经血肉模糊的父亲往一条白布口袋里填塞,那是在故乡的嘉陵江畔那座古老的刑场上。那片刑场,是儿时令他和小伙伴们瞠目结舌心惊肉跳丢魂失魄的地方。自从清朝林则徐禁烟以来,那块足球场般大小的河滩地就成了刑场,一是因为面积大,每次可以处决较多的罪犯,还能容纳众多的民众,以便扩大镇压之威慑力;二是上下游均是陡峭的山崖,江水湍急,河的对面又是永无人烟的悬崖绝壁,固若金汤难以劫场。至于在它的一个世纪来的历史中,有多少人在那里被枪毙,或被砍头、五马分尸、处以凌迟、绞刑,以及骑木驴(女犯),没有人统计过。流传至今的是几个大烟贩子给这个刑场开的张,刀斧手的鬼头刀一掠过,他们的头颅即刻飞进了熊熊燃烧的鸦片烟堆上,让那些原本呵欠眼泪、试图在烧过的废墟中捞点残留鸦片过瘾的烟鬼们望而却步。历朝屡代中,他们中间有多少千古罪人,或冤魂、忠魂不得而知,反正都是些在不同历史时期被认定为罪大恶极死有余辜罪有应得的罪犯。一个个死鬼狰狞恐怖的面孔和惨状令围观者惨不忍睹不寒而栗,事后恶心几天,往往要做恶梦。那些个没人收的死尸,喂肥了河里爬上来的螃蟹和乌龟王八,后来竟然见活人就咬。
还叫人提心吊胆的是,据刑场上游剑阁峰庙里的老和尚说,凡遇雷电交加天昏地暗倾盆大雨来临之时,这河滩上一旦挤满了蓬首垢面、狼嗥般吼叫、疯狂起舞没人收的大鬼小鬼、男鬼女鬼,也就是拉替死鬼的时候到了,要么在这河弯处翻船连纤夫都一起被拖下水淹死,要么又要在这里开戒杀人了。老和尚的话,引来了许多船工和监狱囚徒的眷属来庙里点香求神保佑。他们还约定,每当有孤魂野鬼在杀场集聚张狂行妖闹事,和尚就另升一面写满咒符的杏黄旗,以便震慑群魔和使众人警觉。船工和纤夫们每每通过时,最担心的是升起那面杏黄旗,和突发而起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旋风。他们除了在船的桅杆上高悬一个茶壶大小的桃木棒槌外,每人的裤腰带上也拴一个鸡蛋大小的小桃木棒槌,以此避邪,而且,一改大热天一丝不挂光着屁股不顾羞丑的陋习,避免鬼魂从身下窍口里钻空子。大家铆足劲儿高呼号子目不斜视一鼓作气通过,于是,在这激流杀人险滩处翻船的祸事少了许多,只是杀场照开杀戒不误。

解放前夕,幼年的小张鸿不晓得“敲砂罐”是啥子游戏,还当做是打碎熬中药的砂罐闹着玩,真没意思。当一个佣人家的大孩子说敲砂罐就是枪毙人,是用枪里的子弹把和砂罐一样不经打的脑壳打个稀巴烂时,他才好奇地跟了去,不料,头一回的场面就使得他魂飞魄散差点儿给吓死过去。那天,死囚们被五花大绑压倒在沙滩上,面朝滚滚江水跪成长长的三排,其左右站满了清一色手执冲锋枪的国军,后面四五挺轻机关枪旁边是两手提盒子枪监刑的军官,全是大盖帽,个个凶神恶煞魔鬼般的模样。猛然间,几个死囚拼命站立起来,和一些没站起来的一起高呼:“共产党万岁”、“新中国万岁”、“打倒国民党反动派”……只见一个嘴噙口哨、一手执小白旗、一手高举手枪的人,急忙吹响口哨,小旗一挥就朝天“呯”地开了第一枪,紧接着几挺机关枪就“哒哒哒哒……”地一起狂扫起来。在所有的罪犯一个不剩倒下后,手提双枪的军人一呼而上,在各自划定的范围内开始乒乒乓乓补起枪来。那些个一时半会还咽不下气的人少则再挨两三枪,多则五、六枪,专往脑壳上打,直到头颅开花脑浆四溅、胳臂腿儿纹丝不动了方才罢休。
行刑的军队撤走后,有主儿的人家,三三两两从死人堆里抬出自家的人来;围观人群中胆大的也随之跑了过去,跑得最快的还是那些捧着热馒头,沾上人脑浆拿回去治痨病的人;一些人则是在千奇百怪的死像中,去感受同类死亡时的刺激。说来也怪,那个大孩子拉起战战兢兢畏缩不前的小张鸿,刚到一具满脸血污脑壳已经开花、胸口上还“咕嘟、咕嘟”冒血泡的死人跟前的时候,那人的一条腿猛然踢蹬了几下,吓得他俩“妈呀妈呀”撒腿就跑……张鸿回去后一吃饭就恶心得要吐,夜晚恶梦不止,由两个佣人轮流守候,又请来剑阁峰庙里的老和尚驱鬼还魂,整整折腾了一个多月。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去看敲砂罐玩了。他不懂得那些被枪毙的人喊的口号是啥子意思,也搞不明白咋都那幺不怕死,只觉得怪可怜的。
解放后,那里仍然是刑场。在抗美援朝第二年春天的一个下午,张鸿的母亲突然接到了去派出所领收尸口袋的通知,全家人顿时傻了眼。那次枪毙人,是以土白布为料统一制作的收尸袋,有六尺多长,二尺多宽,适合个头大小的任何死人,由政府免费提供,在枪决死囚的头一天就通知犯属去派出所领回,第二天自个去收尸用,据说是市军政委员会的一位首长,出于人道的一项试行措施。看来被人诬陷进了公安局的父亲已经定成了死罪,而且就要被枪毙了。
结果梦幻中的父亲张金兰,中枪后倒在了死人堆里,几个面目狰狞的大汉抢先把他往收尸袋里填,又拉住张鸿往里塞……他在挣扎中醒了过来。

张鸿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屋子的土台上,有六七张课桌大,身底下铺有一张毡片,掉了指甲盖的右手被白布包裹着,身上盖有一床半新的被子。屋顶乌黑发亮,三面看似没有窗子的墙上黑黄相间斑驳陆离。一面墙上凹进去一个台阶,里面有盏墨水瓶做的简易煤油灯,上面布满厚厚的尘土,已经干枯了多日。他的这面墙上好像安过窗子,现在插上了土坯。他的头被安放在朝门方向的土台边,枕的是一个四棱形的旧枕头。土台和门之间一米来宽的走道里,不时地冒出酸滋滋臭烘烘的烟气来。一缕裹着寒气的朝霞,穿过头顶前方那扇小门上的条条缝隙,洒布在他清瘦的面颊上。他抬起左手掐了掐脖子感觉到了疼痛,才确信自己已经从恶梦中醒来。
他不晓得这是个啥子地方,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只听得门外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在问:“明金喜,今早咋的个样?”
刚进屋来的人回答说:“还是有出气没进气的,浑身烧得烫人,肉皮子像黄裱纸,瘦得皮包骨,左腿又肿得像萝卜,改喂白面汤看看。”
外面那人说道:“看来是过不了今天,干脆给填了沟算毬子了。”
“胡说!”屋子里的那个人厉声制止道。
“黄豆汤都喂两天了,一灌就吐,还满嘴说胡话,黄豆都救不了他,白面汤顶个屁用。一个老汉人(汉族人)娃娃,你算是尽心了,要是不忍心,裹页蓆找几个汉人一埋就完事了。”
“救人是天命,汉人也是人,你明银就不怕为主的(真主)罪刑(惩罚)!换成白面汤再灌些阿訇(回民清真寺的教长)吹的‘嘟哇’试试。”
“你日能,救活过来才算呢!”外面那个叫做明银的人说完就走了。
张鸿一听自己在这里已经睡了两三天,就想爬起来,可就是动弹不得,只听得屋子里面叫做明金喜的人见他醒了过来,随即长呼一声:“总算把为主的给叫传了(求得了真主的祥助)!”
他艰难地转过头去,看见是一个头戴无沿小白帽、面目和善的中年人。
随后一个手提黑瓦罐的小姑娘进屋来,说了声“大(爸爸),今天的汤没有夜来(昨天)的稠,能救活他不?”
“醒来就有指望啰!”说罢,明金喜就把近乎于半个足球大的红粘土碗放在炕边,从黑瓦罐里倒了半碗白面面汤,又打开一个小黄纸包,说这叫做“嘟哇”的红糖,是阿訇一边念诵《古兰经》中的“祈祷词”,一边用嘴吹过了的,喝下去就能得到真主神力的祥助从而驱魔治病。他把红糖分几次倒在调羹里兑上汤,给张鸿灌下,然后再一勺勺喂汤,说这样效果会好些。当剩下小半碗汤的时候张鸿实在是喝不下去了。
“松娃娃,挣着喝,你大你妈还指望见到你呢。”
张鸿自然不晓得啥叫“松娃娃”(“小鬼”之意),但听到“你大你妈还指望见到你呢”,不由得鼻子一酸,一股伤心泪夺眶而出。明金喜用他那干瘪粗糙得像枯榆树皮的手背替他擦去,又转过身子兴奋地对女儿说:“赫蒂杰,他有救了!有救了!”
“真的吗?!”叫做赫蒂杰的小姑娘拍手叫了起来。
等张鸿喝完了汤,明金喜叫赫蒂杰帮忙脱掉了他的外裤和线裤,留下裤衩,从一个黑布包里取出些草根树叶,塞进自己嘴里反复咀嚼后贴在他肿胀的左小腿上,又用二寸来宽的新白布条包裹停当;没过多久,一股清凉渗透了他的肌肤,传遍了全身,顿时轻松了许多,想说话可又说不出来,嗓子和嘴不听使唤。明金喜给他盖好被子,临走时叫他不要说话,也不要动弹,在炕上好好缓着,请的医生这两天就要来,过一阵子再来照看他。
张鸿终于记起那天晚上的事来,看来是明金喜他们救了他,他们究竟是啥子人?管他呢,反正是好人;喝进肚子没有黄豆味的面汤所产生的愉悦使他安稳了许多,他不再为公路上遭受拳打脚踢而吐得翻肠倒肚、折伤了腿喊冤鸣不平,那是因祸得福,否则,早已被那一肚子发起胀来的黄豆撑得一命呜呼了。明金喜他们,自然不知他对可以救命的黄豆汤极端反感,强行灌了两天一吐再吐,差点儿衰竭而亡,多亏及时换成了白面面汤,要是听了那个叫做明银的人的话,放弃救治,他真的就一命呜呼哀哉了。
没过多久,张鸿听见门外传来明金喜和人的对话声:“我说,大畅,今天能喝白面汤了,这不是从我的话上来了嘛,你背回来的这娃娃命大,总算有救了。”
“为主的拨摆嘛。”回话的人大概就是叫大畅的了。
…… ……
张鸿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下午,明金喜送来了比早上要粘糊的面汤,仍然添加嘟哇、一勺一勺伺候张鸿喝完。他看起来四十来岁,中等身个儿,骨架偏小,长相不像西北汉子,是那种慈善和蔼、五官端正的南方人模样,话语亲切,叮咛张鸿千万不要心急,明天再去公社卫生院给他请医生。随后,看张鸿的精神还可以,又一副满腹狐疑的样子,明金喜就给他讲述了那天的事情:
他们是鹿盘县鹿西人民公社的小川子生产大队的第一生产队,属于鹿盘山下的鹿盘地区,全是回族人,大队部就设在这里,是五九年以来低标准的重灾区。那天下午抬埋两个饿坏了的亡人(死人),送埋的(送葬亡人)到了长城梁上才发现坟还没有打成,只挖了一半,原来是生产大队的会计进城开会去了,忘了安顿给打坟的社员送干粮的话,天寒地冻中吃不饱就揭不开冻土。看来你是南方人,恐怕还不晓得那冻硬的黄土和石头一样坚硬,再挖下去,那几个打坟的也保不住要给丢倒(累死)。沙尘暴又刮得人睁不开眼睛,按他们这里回民的规矩,送出去的亡人是不能再抬回来的,于是,就将亡人安顿在坟地对面长城根底的避风处,留下两人看守,防止野狗来撕扯,旁边正好有羊倌挖的用来避雨的碎窑窑子,供他俩晚上避寒,准备第二天挖好坟坑再埋,想不到让你给碰上了。多亏杨大畅在夜里听见了你的惊叫声,把你弄到窑里,才没有被冻坏。至于用白布不用棺材埋人,那也是回民的规矩。那天晚上还好,川里那群野狗没有去长城梁上,在这饲养圈坎子下面啃吃死叫驴,要是去了梁上,大畅他俩也得拼命去轰,其结果也就难说了。
“总算是……”明金喜口气里充满了庆幸、同情和怜悯。
张鸿是在第二天早上由杨大畅背回来的。天一亮他摸了张鸿的脉搏,又翻看了眼睛,认为有指望后,留下那个富农分子看守亡人,二话没说背上张鸿就往回走,回来后正好碰上饲养员明金喜和明银,就安顿在了饲养圈的高房子里面——饲养员住的地方。
只见仍然处在极度虚弱中的张鸿,双眼充满了感激的泪花……
什么阿訇,为主,嘟哇,炕,黄豆汤,亡人,沙尘暴,用白布不用棺材,野狗吃人,叫驴……所有这些陌生的事和物,在张鸿的脑子里搅成了一锅粥……

由于高房子土炕太小,容不下三个人睡觉,自从收留了张鸿,明银晚上就回家了,由明金喜照顾他和给牲口添草。夜幕降临,明金喜顺手把地上的一个黑瓦盆放在张鸿脚下的炕垴里,里面还装了小半盆黄土,说是给他尿尿拉屎的;又将门口笼子里黄汃汃、骚烘烘的东西倒在炕跟前,用带丁字头的木棒往炕洞里捣,一股浓烟顿时弥漫开来,夹杂着刺鼻的腥臊味。他一上炕就脱光了补丁摞补丁的棉衣棉裤,露出一丝不挂瘦骨嶙峋的身躯,直挺挺躺在破蓆上,顺手揭起墙根的一片破毡盖了下身,上身盖随身棉袄,头枕一页凹陷下去成了月牙形的黑灰色砖头,说了声“有啥事言传”就开始打起呼噜来,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张鸿一看就明白,明金喜是把原本自己铺的盖的让给了他,心中越加不安起来。
张鸿生平第一次目睹了近乎于原始人的、让人难以效仿的睡觉方式。在他的印象中,回民不是这个样子的,他们都很富有。他上初中三年级的时候,班上插进来几个印度尼西亚的回族华侨,比同学们要大两三岁,是来补习的。他们身穿笔直的西装,别的是派克金笔,脚上的皮鞋锃光明亮,飞机头似的发型油光闪闪,手腕上戴有黄橙橙的手表,自称是信奉伊斯兰教的穆斯林。学校专门给这几个人一间寝室,另开了小灶,只吃鸡鸭鱼肉,不吃猪肉,星期天经常去市上的摩托车协会赛车。他们说他们家里都有小汽车和花园洋房,可比起有钱人来他们算是穷人了。同学们都把他们当作神秘而危险的另类,资本主义社会的少爷,避而远之。张鸿万万没料到,若干年后的今天,自己竟然被他们的同类相救了,还住在了一个屋檐下;而这里的回民又是如此地贫穷和自身难保,就算自己活过来不再被饿死,这条腿又不是一天两天能长好的,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他的感觉开始恢复,浑身痒痒起来,就像有许多虫子在叮咬,就用左手解开上衣到处揣摸,抓到的全是些芝麻大小的活物。他一时难以确定是什么虫子,可以肯定不是臭虫,学校消灭“四害”(老鼠、臭虫、苍蝇、蚊子——将已经平反的麻雀改为了臭虫)的时候他见过,思来想去该是没见过面的虱子了,就夹在食指和拇指间一个个往死里掐,或者挪到身上的干骨头处用大拇指甲盖挤压,有时一把抓几个掐累了挤乏了就干脆甩到地上算了;谁知折腾来折腾去身上越加发痒,还抠破了皮肤,就索性学起来明金喜来,费尽了力气脱光了上身,抓捕起那些小吸血鬼来就畅通无阻顺当得多了。
明金喜从倒在炕上的那一刻起就没动弹过,这些个家伙是欺生还是这位大叔早已习以为常?自然是后者,他也只能随乡入俗了。他在黑暗中用右脚揣摩着,将尿盆子拨到身边,侧过身子艰难地撒了一泡尿,又继续在被筒里和浑身上下捕捉那些吸血虫;手指头上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每每触及到自己几经生死变得瘦弱不堪的躯体时,只剩下一把老骨头的父母亲和他们那两双血淋淋的、变得犹如鸡爪形状的手就闪现在他眼前。
娘心系儿心,是娘求得了菩萨的保佑,鸿四儿才得以躲过生死浩劫,最终被回族同胞相救于荒野,没有成为异族他乡野狗的腹中餐,又拿面汤将他救活;还值得欣慰的,冥冥之中来到了大哥所在的鹿盘地区,等伤好后就去求助于他。

午夜过后,明金喜摸索起来给牲口添了一遍草,听了听张鸿的气息平稳,又放心睡了;天亮起来倒尿盆见张鸿食指和大姆指上有血迹就说:“驴乏蚊子叮、人瘦虱子咬嘛,你的肉皮子嫩,它们就过来占你的便宜;你身上试来痒痒又有了尿尿,就有了指望;有大队支书答应救你,算你的运气。”
张鸿终于能开口说话了:“你们为啥子要救我?”
“啊,你还真是个四川人,你躺在炕上的头一天我就猜了个七二八分。”他在庆幸自己先前的猜测没错后,就对他的问话敷衍起来,“娃儿,管他啥子不啥子,把命拉活了再说,反正……”话到嘴边又让他给咽了回去。
张鸿不强人所难也就不再追问下去了。

大约十点左右,赫蒂杰送面汤进屋来,对躺在炕上的张鸿说,她大又去请公社卫生院的童大夫了,他是负责我们这个片的大夫。童大夫家住在月亮山山脚下,他妈顾了几个孙子活命把自己给饿坏了,他请了一个礼拜的假回家料理后事,今天或许能来。她见明银从外面进来,不好意思说了声“募囊(麻烦)马大爷给喂一下”转身就走了。
张鸿翻不起身来,看不清站在他头顶前面说话的赫蒂杰,只觉得她今天说话的声音特别悦耳动听。
明银看起来岁数比明金喜要大许多,个子矮小,皮肤灰黑,有一副棱角分明泥塑般的脸,下巴上留有一把山羊胡子,身着破夹袄,尽管当初对把张鸿死马当活马医不耐烦,这会儿看有救活的希望,也就有了信心,在给张鸿喂完面汤后轻松地说:“松娃娃,看来是个命大人,我来拾掇。”只见他把调羹头塞进张大了的嘴里,将上面残留的面汤唆了个一干二净,随后用粗糙的双手捧起大碗,一边旋转一边伸长舌头从碗的边缘螺旋式地向里推进,越过中部后停止转动,给手心上唾了口带有汤汁的唾液,一把将嘴上山羊胡子紧贴在了下颌上,随即改为脸面贴近碗底,跟随舌头舔抺的轨迹上下晃动,在确认没有一丝汤渍后放下碗来,舌头在嘴唇上扫过两圈才左手托起盛过面汤的瓦罐,右手食指弯成勾状,连手伸进罐子里,让罐子适当倾斜后凑到眼前,张开嘴靠近罐口,把食指上刮得的残汤,迅速送进嘴里,像吮吸奶水似地吧叽几下,然后又伸进罐去,一丝不苟重复前面的动作,直至再也刮不出来汤液为止;当发现张鸿以惊异的目光看他时,就伸开手掌抹了把嘴,又用衣袖揩干了胡须上的汤汁,自言自语起来:“不拾掇干净就糟蹋了,今天这汤比食堂刚打出来的稠多了。”
看着他舔面汤时那种津津有味、寸土不让、谨慎小心的样子,以及满脸的憔悴,张鸿真后悔没有给他留些面汤。

明金喜天麻亮就起身,往返二十多里,从公社卫生院领来了童大夫。他肩挎陈旧得有些变形的牛皮药箱,上面的红十字依稀可见,是个至多只有三十岁的汉族医生,个子不大,身穿四个兜的旧得打有补丁的干部服,袖筒上戴有黑布孝圈,胸襟左上兜别有一枝金星牌的钢笔,脚蹬一双落满灰尘的黑色布鞋,清瘦脸面上地包天的嘴唇使他显得忠厚有余,让人看了觉得心里踏实,脸上没有明显的丧母后特有的悲苦之情,说话言简意赅。他解开张鸿腿上的布条,剥掉干裂的草药,用药水洗净肿胀的脚干,经仔细查看揣摸后说“骨头只是裂了缝子可没有断”,便给上面涂抹了药物,再用纱布缠绕过的夹板加以固定,整个过程干净利落,给明金喜安顿了一句“随着肿胀的消退及时收紧绷带”,再看张鸿尻蛋子上肌肉少得可怜,说了声“也罢”就收回了针管,临走时又多放了一个礼拜的药,出门时说了声“不要下地乱动”,就去看几个快不行了的浮肿病人。
送走童大夫,明金喜刚转过身来就晕倒在炕边的走道上。
“你啥子不好?”张鸿支起身子急忙问道。
“头有点晕,没麻达(问题),缓一缓就好了。”他边撑起身子往炕沿上爬边解释,“这年月走二三十里路哪能不累点嘛。”
“是饿坏了吧?”张鸿关切地问道。
他却爽朗地笑起来:“我命大,还不到真主要命的时候。”眉宇间透露出少有的自信。
张鸿问看病要多少钱时,他说不要钱,只送给了一点干驴肉,是那天特意从死驴身上剔下来的,回民不能吃那肉,更不吃死物,圈里的牲口死掉后都撇了在饲养圈对面的坎子底下,南山根庄子里的汉族人就来抢,倘若野狗跑在了他们前头,就只得作罢。那些野狗有时候比狼还利害,这二年吃没人收尸的亡人红了眼,动不动就给活人下开爪子了。他还说,他已经把张鸿的情况说给了大队马支书,是支书给公社卫生院童大夫带了话的。
明金喜相信眼前这个九死一生的小伙子,什么样的坎都将是过得去的,一再强调叫他放心,啥心也别操,因为有大队马支书的支持。他的话叫张鸿纳闷儿,那个从未谋面的马支书又为何要救他这个盲流?

又过了三天,张鸿能靠墙坐起来自己端碗喝汤了,吃了童大夫的药高烧也渐渐退了下去;随着消化系统功能和味觉的开始恢复,明金喜给他加工后的面汤更加可口,好像还放有什么佐料,比儿时的牛奶还要香甜百倍,是他来到人世间享受到的最美乳汁。
明金喜督促他喝完了最后一勺汤,当他准备学明银舔碗的时候,被阻止了:“娃儿,你是大地方的读书人,不能这样,这不是你干的活,再说也没有这个必要嘛。”说罢扶他重新躺好,一手把碗抱在怀里一手提着瓦罐离去。
明金喜走了也好,张鸿真怕看到他也像明银那样舔碗的尴尬局面。
张鸿心里难受得不知说啥才好,饥肠辘辘的明银宁可舔碗也舍不得喝他的汤,眼前这个恩人为了他的尊严不要他那样做,还有那个叫大畅的在忍饥受冻中侠义救他,如今马支书又伸出援助之手来……他十分担忧自己终究难以报答他们。

这天晚上明金喜说家里有事,由明银值班照料剩下的几头牲口。他一睡下就和张鸿扯起么来(闲聊):
“那天晚上亡人把你给吓坏了,是不是?”自然指的是长城脚下那两个白布包裹的尸体。
“嗯。”张鸿如实回答。
“唉,那就不说了。”
“不,不,那是我一个人,又在荒郊野外,其实我的胆子可大了。”张鸿想更多地了解本地的情况,急忙给他讲了小时候怎么看敲砂罐,以及和惨不忍睹的死人打交道的重要经历,还强调比那天晚上的那两个死人要吓人得多了。他没有讲在荒野中碰见大人吃娃儿的事情,因为自己并没有去证实,不能因为个人的悲惨遭遇而丧失做人的本分去胡说八道——人吃人只是万恶的旧社会的事;所以,他始终认为那是一场诳骗人的恶作剧而已——避免饥饿的路人分享自己到口的死驴死马死狗肉。
“没做过恶梦?”
张鸿满有信心地说:“不会再做的。”他相信自己对死亡的恐惧应该是有一定的承受力了。
“你说的那些个挨枪子的大多是饱死鬼,死也死得痛快。实话给你说吧,从前年吃公共食堂开始我们这达(地方)的口粮就越来越少,这会儿每人一个月才九斤面粉的口粮,一天才投五小两——两碗清面汤,隔三差五地完人(死人),后来就见惯不怪了,多结板的人饿他个一二年也就快腾皮(完)了,就连这饲养圈的牲口死得也只剩下几头瘦驴了。上面说人都是得了浮肿病给病死的,那是骗人的鬼话。”他拍了拍胸前暴突出来的肋条,“我觉着自己也快了,要是无常(死亡)在炕上一副饿死鬼的模样,你真的不怕?”
张鸿急忙说:“不会的,不会的,马大叔是好人。”
他笑了笑说:“当然,当然,我不是坏人,不会吓着你的。哎——儿个(现在),哪个人都想美美咥(吃)一顿——哪怕是洋芋——给撑死,也不亏是个饱死鬼,到真主那里也体面些。”
“真主是哪个哟,人都死了还能见上他?”张鸿纳闷地问。
“你们老汉人就不晓得了,我们老回回不认老天爷和上帝,只认真主和穆罕默德圣人,死后求得真主的饶恕就能上天堂享福。这几年看是在饿死人,其实是顿涯(大千世界)尽了,是真主在收人。”他还说“顿涯”尽了,就是世界的末日快到了。
“还有哪事?”
“信不信由你。”他撇开这个一时半会说不清的问题,告诉张鸿想知道的事情,说这些天明金喜是拿自家的面票打汤给他喝的,今晚是饿得劲大了才没来,这样下去非饿得趴下来不可。
明银的话让张鸿十分不安:“他为啥要不顾自己的死活来救我?”
“一看你是个汉人娃娃,就不忍心不救你——他原先也是你们四川汉人嘛……”
正在张鸿要刨根问底的时候,明银开始打呼噜了。啊——原来是老乡呀!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可也不能因为救他拿一家人的性命开玩笑嘛,他思索着该怎样从当前的困境中摆脱出来……

值得庆幸的是,第二天一早,满怀浓浓乡情的明金喜,带领马支书兴冲冲来到张鸿跟前。马支书看样子也就是个三十出头,满脸瘦悴,身穿补丁打补丁的旧军装,瘦高的个儿让人担心会被一阵风给刮倒,嗓音有些嘶哑。张鸿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在党的支部书记面前如实交待了家庭和本人的情况,还从贴身的裤衩兜里拿出了学校的肄业证书、粮户关系。马支书在看过他的证件后说:“没麻达,再困难也不能委屈一个学生娃娃,好好养伤,从今天开始按公社社员发给你食堂面票。”
“谢谢支书!”在那个年月,一碗面汤,一个馒头,甚至一个洋芋关键时刻就能救人一命,在粮食甚至比金子还要贵重的日子里,马支书做出这个决定,要拿出多大的勇气来啊!一股来至党的关怀的暖流涌上心头,不由得张鸿在热泪盈眶中目送他离去。
明金喜告诉张鸿,马支书去年从骑兵部队复员,在部队里头还是个班长,立过三等功,回来就当上支书,没有架子,没有私心,不多吃多占,家里老母亲也是因挨饿浮肿而死的。他的介绍让张鸿看到了马支书那朴实无华、忠于党、忠于人民的可贵品质,驱散了张鸿心中的孤独、凄凉和无奈。

张鸿还牵挂着在长城梁救他的杨大畅。明金喜说,大畅也是个苦命人,原本叫杨大业,是从城里迁来的,这二年家里就饿坏了好几口。他这个人性格豪爽仗义,心地善良,是个苦命孩子,自从迁来后就没有一天吃饱过肚子,饿急了草根也刨出来嚼几口,无论是草根树皮,还是苜蓿油渣,别人吃了拉不下来有胀死疼死的,他吃下去畅通无阻,大队王保管就给他取了个大畅的绰号。那是去年春天的一个下午,他和另一个社员去油房背油渣,是元元葫麻榨油后喂牲口的苦油渣,在回来的途中两人偷吃了不少。王保管验收时没有重新过称,是因为那东西苦不堪言,偷吃两嘴就得罢手,吃多了苦不死也得给撑死,果然,那个社员没熬到天亮就活活地给油渣胀死了。事发后王保管一称油渣缺了三斤多,看来这两个人一人最少吃过了斤半,那玩意儿吃过半斤都受不了。这二年饿死的多,吃着胀死的也不乏其人,凡是敝开肚子吃苜蓿、油渣和代食品的人无一幸免,杨大业也必死无疑。当他看见杨大业安然无恙和平日毫无二致进食堂打汤的时候,心想,这还给日出怪了,瓮声瓮气问道:“你——没偷吃?”
“早拉了。”说话间杨大业拍了拍塌软的肚皮。
三十多岁的王保管是个红光满面的壮汉,有一双鼓胀起来的金鱼眼,嘴上长着稀稀拉拉的黄胡须,走起路来地动弹。他用那双发黄的金鱼眼死死盯着杨大业瘪塌下去的肚子,流露出了惊奇的目光,拍打着他的肩膀:“怎么啥玩意儿到你肚子里都能通行无阻,我的个大畅呀杨大畅!”从此,杨大业就落了个杨大畅的绰号。
实际上杨大业只吃了不到半斤的苦油渣,一夜过去了还直往上泛苦水,多亏那些天他一直在拉稀,肚子里啥也存留不住,那些个在肠子里转了几十个圈儿也不曾发胀的油渣,就疙瘩拌汤顺尻子溜了出来,裤子都没来得及脱,才算没事儿了。他对大畅这个绰号不置可否,自己的地主家庭成分注定此生根本无大业可图,或许叫个大畅还要吉利些,既畅快又畅通平安无事,让人叫去吧。
张鸿难以评估他这个绰号的优劣,只觉得鼻子酸溜溜的不是个滋味。

随着张鸿身体的渐渐好转,食欲的回归,一日两餐从食堂打来的清面汤,远远满足不了他疗治伤病和恢复身体的需要,有时还借口自己肠胃不好,剩下半碗汤来,明金喜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当时,是以大队为核算单位,社员们拿大队统一印发的面票在生产队食堂打饭,过去是每次发一个月的,后来发现有人克制不住自己不细水长流,为当饱死鬼半个月甚至几天就用完了,因此就饿死了好几个,为了防止有人不顾后果地把刚领到的面票几天打光,就改成十天一发。前几天为了救张鸿,明金喜还动用了妻子和赫蒂杰姐弟俩的面票,以防儿女遭遇不测,妻子每顿只喝几口汤在炕上定定躺了好几天,和明金喜一样差点儿给丢倒。这回他给张鸿也领到了十天的三斤面票,可是一天还不到五小两,两碗清水面汤对一个伤病员来是远远不够的,还经常和他推来让去的,这如何是好?在经过反复拈量后,他有了办法。

回复 支持 反对

举报

张裕

6#
楼主| 发表于 2013-12-13 21:07:01 | 只看该作者
麦加建筑装饰工程公司
本帖最后由 张裕 于 2013-12-16 14:16 编辑

第四章

老乡找来代食品 父女同助渡难关

明金喜只让明银看守了一个晚上的饲养圈,次日晚上他比往常要来得晚,大概是古历十五了吧,一推开房门,皎洁的月光就洒满了多半个屋子,张鸿见他把几个鹅蛋大小的泥团塞进了炕洞才爬上炕来。这回他没有隐瞒当前的严峻形势,是到告诉张鸿实情的时候了:他们这个地方,大跃进那会儿就办起了食堂,一个生产小队一个,由大队统一发粮油,红火了几天,以后就一年不如一年一月不如一月了。五九年低标准“瓜菜代”开始,食堂的面条、馍馍就改成用面刷成的面糊糊了,后来,面糊糊就变成了现在的面汤,人们把打饭就叫成打汤了,从年前入冬以来,每人的面票一天就只发给五小两了,上面说是冬闲时期省点口粮春播时好用在刀刃上。食堂保管、炊事员和大队会计又多吃多占,一天两顿的面汤就变成快见到碗底的清汤寡水了,有时白面汤就变成了黑面麸子汤,庄子里也就隔三差五地完人了。前两年,各家各户还多少有点儿存粮或油渣之类的代食品垫补,这会儿就连榆树皮也被剥光吃掉,能下肚的草根,也难以寻觅了,扁豆杆、葫麻衣子之类的代食品也被吃光,山里的蕨毛(蕨菜枯萎了的叶和茎),让县城的职工干部轮番采集后,已经寥寥无几。总之,凡是能下肚的东西,都被人们收腾得一干二净,要啥没啥全凭那几两粮撑着不说,还不停地往下减。这不,往死里饿人快三年了,铁打的汉子也是招架不住的,多展劲的女人也不再养娃娃。那些个饭量大、天性好动的男人,挨不住饥饿折磨的,一部分早就抛家弃口,逃往新疆自个活命去了;一部分恋家的、胆小的留了下来,结果不是饿坏就是成了我这个样子。
“唉……”只听他长叹一声后继续讲下去。
饿不死的是管粮的干部和炊事员那些个没良心的“龟儿子”。原本定量就少得可怜,他们还多吃多占不顾社员的死活。自从大队核算以来,大队会计和保管掌管全大队的粮食,亲手给各生产队发放籽种、饲料,以及把原粮推成面粉送到各个食堂。大队牛会计有文化,是公社直接从其它汉民队调来的。马支书是个好人,也不可能成天跟在他们屁股后头,自己宁可挨饿也不多吃多占。申大队长有病又不大管事。去年和今年年初县上都开会专门检查死人、死牲畜问题,要求把饿死人控制在千分之一内,实际上小川子和一些地方早就超过了。初级社那会儿牛驴骡马站满了圈,这会儿死得只剩下六头瘦乏驴了。作为小川子父母官的马支书头发都愁白了,春耕就要开始了,仓库存粮眼看就要见底;他当过兵,这几天一直往城里跑找他的老首长帮忙。
明金喜无奈的数说,使张鸿心里泛起了从未有过的沉重。
张鸿不敢想像,长期以来一天只喝两碗几乎能见碗底的面汤,社员们是怎样活下来的。清朝乾隆初年,大旱不止,王法明确规定,赈灾粥厂的粥,其粘稠程度,以插上木筷能站立不倒为准,反之,粥厂官员要人头落地;今天,这里的面汤简直能打水漂,如此下去,怎幺得了?!到底是什幺原因让我们的人民公社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明明是大跃进荒废了田地、胡吹瞎侃放‘卫星’惹的祸,上面还说是自然灾害,加上苏联修正了逼我们还债,才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你是知识分子噻,到底为啥子嘛?”明金喜希望张鸿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张鸿没有想到明金喜对他的救助,不但来自于老乡的情怀,还源于对知识分子的爱护和尊重。自己高中没毕业称得上知识分子吗?对了,他曾经听说过“能读人民日报就算得上一个知识分子”,这对于初中生来说也是能够办到的,看来在这遍地文盲的西北农村自己还真是鹤立鸡群的知识分子。在这里,除去大队会计小学毕业、大队马支书在部队自学达到小学文化水平外,小队会计、保管、记工员也只是扫过几天盲,其余的干部都是文盲,更不用说广大社员群众了,写封信也得到处求人。张鸿对于明金喜将“成了今天这个样”归咎于“大跃进荒废了田地、胡吹瞎侃惹的祸”并不认可,对于小农意识的农民来说,其眼光自然是短浅的,于是纠正起他的看法来:
“在天灾人祸面前,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紧衣缩食和全国人民一起共度难关,把最爱吃的红烧肉都忌掉,也不吃其它荤食,更不超过国家的定量标准,结果也浮肿起来,不能不叫人揪心,老百姓还有什幺话可说?所以要相信上面(党)的话,把怨恨记在老天爷和苏修头上,齐心合力克服困难,渡过难关,高举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才是。”
其实,他自己也搞不明白:“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我们带来了马列主义”的苏联老大哥,为什幺要背信弃义撕毁合同、撤走专家,还限期三年内还清抗美援朝时用过他们的军火折合的钱,把同胞兄弟置于死地而后快;为什幺要背叛马列主义搞修正主义,把自个儿缔造的社会主义阵营弄得个四分五裂乌七八糟。
此时此地,要一个刚从学校出来的学生娃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实在是勉为其难了。

“唉——管球他的,保命要紧。”明金喜说毕就摸下炕去,从炕洞里掏出那几个烧焦的黄土疙瘩,在地上磕碰开来,顿时窜出一股不曾闻过的腥味儿;只见他接二连三吹打后就一个个接到张鸿手里:“死驴肉,趁热吃嘛,闻惯就没事了。”
原来,自低标准以来,牲口缺草绝料,他们生产队就陆续死了四十多头牲畜,先死食量大的骡马,后是牛和驴,按伊斯兰教教义规定,回民是不可食用死物的,至于驴肉,即便是活的宰(杀)后也不能食用,于是就把一具具死尸扔在公路边,由汉族队的人去抢。前两天死的那两头驴下午才拖出去撇了,晚上去定能割些肉回来。明金喜从家里拿来把锋利的屠刀,黄昏时来到公路旁,一头黑驴已经不见踪影,还有三四个汉民正在分解另一头麻驴。明金喜二话不说,挤进去卸下一条残缺的后腿转身就走。见来人是这驴的饲养员,那些人也就让了,只听有人说:“你们老回回就不怕坏了口?”他没有去理睬他们的讥讽。
明金喜剥了驴皮就仔细剔起肉来,虽说是条后腿,只落下了一碗来的带筋的干肉,继而撒上些盐,在木墩上剁成肉馅,再捏弄成几个鹅蛋般大小的疙瘩,用黄土搅拌好的稠泥一个个包封严实后,就塞进炕洞埋进驴粪火里烧,多半个小时后取出剥掉泥壳,就成了带有腥味的肉丸子。不由得张鸿感慨道:真可谓“煮豆燃萁”——可怜的为人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小毛驴啊。
饥火烧肠的张鸿,狼吞虎咽般两嘴一个,吃完又喝了一大碗凉水,把满嘴的腥味给压了下去,结果又返了上来,打出的饱嗝愈加难闻,眼看就要给吐出来了。明金喜急忙卷了支旱烟点燃递到他嘴里。从未抽过烟的张鸿,被猛然吸入的浓烟呛咳不止,直到眼泪鼻涕一把抓后才渐渐平息下来。呛归呛,平息后填充进胃里的肉食所产生的愉悦,增强了张鸿求生的信心,心想,要是明金喜也一起吃就好了。
如水的月光,洒满了屋子,“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激起了两个天涯沦落人的乡愁来。明金喜的身世更是令张鸿唏嘘不已。

他原本也是汉族,家住川北农村,十七岁那年也就是民国三十六年,给抓了壮丁,在开拔去陕北途中路过长城梁逃跑,爬上梁头时腿上挨了一枪,从崖壁上一头栽到明家院子的麦草垛上;幸好被听到枪声的明家三爷发现,急忙把他从草垛上拽下来塞进了洋芋窖,追兵挨家挨户搜查时大爷装聋卖哑指手画脚蒙混过了关,才捡得一条性命,后来在他家又养好了伤。
“那你为啥子没回家去嘛?”张鸿不解地问道。
他说,还不是老家人多地少穷噻,那会儿这个地方可富啦,满川道也就不到一百户人家,地多得种不过来,还有好些个长一人多高蒿子的荒地没开垦,这可是一道滴水不漏的平川,雨水好的年成亩产五六百斤粮食,平常糊里糊塗也打它个三四百斤,要不为啥叫“天心之胆”嘛。当然啰,最主要的是明三爷只有几个女儿,早就想找个上门女婿,执意要收留他,只是按回民的规矩,要他先加入伊斯兰教成了回民才可以成亲;常言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还是救命之大恩大德,“你想我还能走嘛,进教就进噻,当回民也要得哟,回老家说不定还要打光棍呢,这会儿大女儿交上十五儿子也十二岁了哟,明家的二奶奶根子上也是汉民,小川子像我这样的人好几个哦。”
“伊斯兰教和回民信仰的是啥子嘛?”张鸿好奇地问。
“回民是伊斯兰教教徒,信的是万能独一的真主,也叫为主的,有时也用外国人的胡大、安拉的叫法,是神不是人,而今已经被说成了是迷信,没人敢公开信了。”
“咋的个信法?”张鸿想了解伊斯兰教是咋的个迷信法。
张鸿毕竟是个刚从学校出来的娃娃,没有任何政治背景,明金喜就毫不忌讳地阐释了伊斯兰信仰:回回遵奉的《古兰经》是真主的谕旨,指出人是有灵魂的,敬畏真主的人要在今世修好后世的路,死后灵魂就可以上天堂,否则就要下火狱。是真主造化了万物和人。伊斯兰教讲究的是六信和五功,信真主、天仙、经典、圣人、前定、末日审判和后世为六信,念、拜、斋、课、朝为五功,一丝不苟做到六信五功得到真主饶恕了的人才算合格的穆斯林,死了上天堂。“这会儿只能是把六信五功装在心里头,不能对外讲,更不敢公开去做噻。”他接着又解释伊斯兰是和平安宁顺从的意思,穆斯林是信仰真主的人,以及五功的大概做法。
让张鸿不解的是,如此烦琐的宗教,人们哪来的耐心去迷信它?无非是千百年来封建社会压迫和剥削所致,多亏革命把中国从半封建半殖民地中解救出来,废除了宗教,否则,不知他们在迷信中还要走多远。
也许是出于好奇,张鸿问道:“回民崇拜的真主是啥子样子嘛?”
“真主真主,是顿涯真正的主宰,是没样子的噻。”明金喜回答。
“没样子?”张鸿反问道,心想凡是信神的人都有其模样,或雕塑或图像,要不怎幺去拜呢。
“是没样子的,有样子就不叫真主了嘛。”他接着解释说,“世上凡是有样子的东西都是被造物,由独一无二的无形无像的真主所造,你试想想,哪个有像的东西或者神能造化出无像的神来?”  “那回民们拜真主时总不能拜虚无吧?心里面空荡荡的!”他的回答并没有让张鸿满意。
“穆斯林们各自想的啥子样子,就是个啥子样子噻,换句话说,就是有无数个不是样子的样子,只是都不往出说就是了。”他还认真地解释说,穆斯林不仅自己不能崇拜偶像,也不能给别人雕塑,描绘人物、动物等有生命的形体,因为这是惟一真主独有的权利;谁要以物配主,谁就悖逆了“认主独一”,导致信仰动摇甚至产生异端邪说。
明金喜那近乎于绕口令的话,把张鸿给弄糊涂了。此时,这位上高中时物理科的科代表,穷尽思维绞尽脑汁也想象不出自己心中的那位“无形无像、无始无终、无处不在的真主来”,是个人的弱智,还是信徒们的无中生有……怪不得宗教迷信把人变得疑神疑鬼的,当然这也怪不得苦命的同乡嘛。
他见张鸿辗转反侧又没有言语,就问“是不是浑身痒痒嘛?”
“对头,对头。”张鸿应声道。
“是虱子捣鬼哦,这里人习惯了喽,全是脱光睡的嘛,脱光抻手就抓到噻,你脱光衣服就安逸了嘛。”他提醒道。
听明金喜的话张鸿连裤子也退到脚底下,一会儿在大腿根就摸到好几个肥大虱子,一个个掐死在指甲盖上,月光下也能看清斑斑血迹,闻得阵阵血腥味。
三更过后惨淡的月光透过门缝遗落在炕头上,当明金喜听张鸿讲述自己的来龙去脉后说:“算了哟,不说了哦,汉民认的是老天爷和阎王爷,回民信的是造化和主宰万物的真主,其实是一回事嘛,是死是活由真主定夺(决定、安排)。你娃儿是文化人,和我们这些进了教的人是两回事哟,不可以背叛老祖宗哦,只要饿不死总会有出头的时候嘛,老天爷会保佑你的,睡噻。”他希求上苍怜悯张鸿不要步其后尘。

随后的几天,明金喜把剩下的驴皮上的毛拿麦草燎光,剁成肉馅如法炮制,在炕洞里烧熟后也不失为上好的充饥之物,比起红军长征煮吃皮带好消化多了。叫张鸿感动的是,为了让他支撑下去,明金喜还不顾浮肿的身子,在院子里支起筛子扣起麻雀来,在牲口窑里一呆就是多半天,把抓来的麻雀打脖子上一拧死,再掏去五脏六腑就包裹上黄泥放在炕洞烧,烧熟后敲开泥壳就见麻雀毛全被粘掉,沾上盐后比死驴肉可口得多了,完全可以与山珍海味媲美。张鸿庆幸这个地方“四害”之首的麻雀还没有被灭绝,而且体大膘肥,要不然这辈子也就没有这个福分了。无论是驴肉驴皮还是美味的麻雀,明金喜都不尝,反复强调回民不吃猪肉也不吃驴马骡子和麻雀,死掉的更加不能吃,牛羊鸡鸭等活物,也要阿訇或者会念《古兰经》的人宰了才能吃,要不就失去了伊玛尼(伊斯兰信仰)。张鸿担心伊斯兰教的此等约束会要了他的命,可又不知从何劝起,毕竟他已经成为地地道道的回民了。
天亮了,张鸿让明金喜从窗台上递来包旱烟的纸包,发现报纸上面有个名为“鸡公山上红旗插,水稻亩产四万八”的醒目标题,尽管报纸太旧,但仍然可看出来“1958年9月1日……鸡公山人民公社新集大队放出河南省水稻亩产的特大‘卫星’:6亩6分3厘干部水稻试验田总产324375·5斤,平均亩产48925·7斤。”这一段来,而且还是新华社发的消息;另外还有一个全国各地粮食放“卫星”的排行榜,以及今年全国粮食产量又将翻一番的报道。
张鸿怎么也搞不明白,既然产量翻了一番,一年打了两年的粮食,为什么大家从第二年就开始饿肚皮了?还有,明金喜告诉过他,五八年大跃进那会,正是收获季节,生产队的劳力都抽去炼了钢铁和打了水库,熟透的庄稼没人割糟蹋在了地里面,国家的粮食产量怎么就能翻一番?新华社报道和眼前的饥馑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逻辑关系?还有那“一天等于二十年”、“五年超英赶美,跑步进入共产主义”……思来想去好似雾里看花茫然若失。特别是在那完成一千零七十万吨钢的日子里,学校发生的一件悲剧如今还让人记忆犹新:以班级为单位,在大跃进大干快上全民炼钢精神的鼓舞下,在校园的操场和树林里,垒起了许多支坩埚的炉灶,由校方提供焦碳和废铁,将那些杂七杂八的铁丝铁块熔化成铁锭。在几天的加班加点中,已经疲惫不堪的高三年级的一个班长,在黑夜里误把一枚废手榴弹头丢进了炽热的坩埚……在猛烈的爆炸中,瞬间夺去了三位风华正茂的年轻生命,而熔化成型的铁块仍旧是废铁!难道大炼钢铁糟蹋粮食、浪费人力和财力,甚至要人们付出生命的代价,不是在草菅人命?祸国殃民?然而,党的方针政策,是不容质疑的,那可是极端错误和反动透顶的想法,只是在脑海中瞬间即逝——天知地知人不可知。

公社卫生院的童大夫复查来了,看张鸿腿上的肿消了许多——正是他所预料的,又给了些药,临走时明金喜送给他一副死驴的心肝肺,那是他从这几天死掉的驴肚子里取出来的。自从张鸿适应了吃死驴肉和抽老旱烟,明金喜就把驴肉剔下来撒上盐在凉爽处挂成串风干,保证他每天的供应。随着一头头毛驴的陆续死掉,就有了源源不断的干瘪驴肉充饥,每到夜深人静之时,他仿佛听到了身体里细胞劈里啪啦的分蘖声响,脸色开始红润起来,青春的活力日渐复苏。
在北国早春明媚阳光的感召下,张鸿想试试自己眼下的能力,就极力从炕上往地上挪动,不料右脚还不曾站稳就跌翻在走道再也爬不起来;恰巧赫蒂杰送汤进来,就急忙放下汤罐蹲跪在地上,从后背搀扶起他上了炕,扶端靠坐在墙上。她比张鸿要低一头还要多,骨架也小得多,扶起他似乎没有费多大的劲,不知是她的力气大还是他瘦弱的身子骨儿太轻;顿时,两人都惊讶得半天没说出话来,为了摆脱眼前的尴尬他抱歉说:“实在对不起,你看叫你……”
“没有啥,你是病人嘛,快喝噻,凉了。”她学说四川话把盛汤的碗递在他手里,就站在门外女儿墙边等候去了。

他老老实实喝了多半碗汤,当抬起头来时,竟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赫蒂杰所站立的位置恰好可以让他看清她的容貌和全身,门框犹如镜框,在明丽的春光沐浴下,简直是个灵气十足的画中人:她中等端庄的身材,皮肤白皙细腻,身着合体的薄棉装——红底小白花的棉袄,藏青色的夹裤,虽是半新半旧却洗得十分干净,一条粗壮的独辫垂至腰际,乌黑的秀发下面是一张俊俏的圆脸,弯弯的柳叶眉下一双秋水汪汪的大眼,玲珑俊美微微翘起的鼻子下面的那两片充满自信的嘴唇,恰到好处衬托出她的俏丽动人……让人觉得既有南方姑娘的娇媚,也不乏北方女子的豪放。张鸿学生时代所看电影《五朵金花》中那五位漂亮的金花姑娘,还有学校那个姓柳的校花,以及读古今中外文学作品时根据其描绘想像出来的美女,全都无法与眼前这个叫做赫蒂杰的姑娘媲美。她仿佛就是集天上人间女子美于一身的画中人,在他所学过的词汇中一时找不出最恰当的词语来描绘。
她的这种在张鸿看来无可挑剔、令人心旷神怡的美,似朝霞驱赶着胸中的阴霾,如春风抚慰着他那颗伤痕累累的心,多日来的失落、痛苦、悲伤、无奈、愤怒、沮丧、凄楚……顿时瓦解冰销。他的这种从未有过的体验所产生的神奇力量,使他几经濒危的生命,仿佛一下子又回归到了十七岁的花季上来……他不知手中的碗连同汤是怎样摔到了炕上的,当赫蒂杰惊诧地跑进来时,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他怕她回到了画中。然而,她非但没有甩开他,还说:“你就使劲地掐吧,只要你疼得慢。”她想,肯定是他的腿又疼开了。
他急忙松开了手,觉得满腔的血液全都涌上了头,顿时大得像那个给他盛屎尿的瓦盆,身子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了下来——为自己在这个异乡异族姑娘面前的脆弱和失态感到羞愧和懊恼……看着他那疲惫的样子,她以为他病犯得累了,扶他躺下来后才用炕上一小块破毡片擦干了蓆上的汤水,出门时安顿说:“你好好缓着,下午给你拾掇炕来。”她把他完全当成了个重伤员。
先前的无名冲动,使他在感受到与生俱来从没有过的震撼和慰藉的同时,又顿生悲哀之情:一个踌躇满志品学兼优的祖国花朵、风华正茂的新中国少年,一只将要展翅腾飞鹏程万里的雄鹰,竟然被突如其来的暴风骤雨折断双翅、摧残得体无完肤几度坠落到了死亡边沿,虽被异域好心人捡回来了一条命,也只落得个寄人篱下的苟且偷生,他不知前面的路在何方。他开始烦躁起来,他要发泄,要到外面大山顶上大喊大叫吐出胸中的愤懑来。

午觉过后,他吸取上午的教训,像学校里练单双杠一样把力量集中到双臂上,让完好的右脚平安着地,换手抓牢门框,往门外跳出两步,挪动到那堵女儿墙跟前,以右脚作为支撑,翘起来的左腿起平衡作用,整个身子不偏不倚地重合在赫蒂杰原先依偎之处。他这才发现:自己住的这座房子建在比房基稍大、一人多高的土台上,座落在三面是墙一面是十多米高的黄土峭壁围成的院子的角落上,峭壁再往上延伸是一段很长的缓坡;在峭壁上挖成的四孔大窑洞上安有门窗,是圈牲口的;脚下有七八级一尺来宽的台阶,院子里有一个不大的麦草垛,旁边镶嵌着大片刀似的木墩该是铡草用的,木墩旁边撒落些铡碎了的草节;从窑洞的峭壁向两边延伸出院墙,可见一些稀稀落落没有房屋只有窑洞的院落;饲养圈的下面是一片广阔平坦的川道,根据太阳的位置判断是东方,再向东是一道长长的、略有起伏的塬坡;所见的川道是空荡荡、黄巴巴、死沉沉、毫无生气的黄土地,不见人影不见牛羊,不见树木不见禽鸟,大白天的竟然没一丝声响,犹如一个无人区,眼看到了春播备耕时节,却死寂得令人惆怅、窒息;谁能想到,这川道原本是个三千多口人、丰衣足食、一年四季不停劳作的生产大队。

张鸿觉得有些头晕脑胀,忽听得一阵清晰熟习的脚步声从牲口圈门外传来,不一会就看见赫蒂杰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院子,把怀里抱的被子搁在院里扫净了的牲口槽上,回头见晃悠悠站在高房台子上的张鸿,就急忙叫喊起来:“定定站着,不要动!”说完就抱起院子里一个小板凳大小的树墩,三步并两步登上房台,安置好树墩,搀扶他坐在上面,小心摆放好那只伤腿,才笑眯眯掏出手绢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目睹她那充满自信的麻利动作,看着她那挣得红扑扑秀美脸庞上的甜甜笑容,他一扫早上的沮丧和烦恼,感到了一种亲情般的体贴和照料——仿佛是来自姐姐的关怀,除了母亲最为疼爱他的就算大姐了。低标准开始以来,上女子中学高三的姐姐知道就他这个弟弟饭量大,而且正处在长身体的时期,一到星期天总要跑到张鸿的学校来,把一周省下来的饭票打的馒头塞在他手里,又洗完他的脏衣服才走,直到他踏上离乡背井之路的前夕。此时,他不由自主叫了声“姐姐”。
“啥子?!”她吃惊地盯着他。
“没,没,没啥子,我想我姐姐了。”他如实招了。
“唉,我没有姐姐,不晓得想她是个啥滋味嘛。”看着她那满脸的天真朴实,他没有为刚才的失态感到特别的尴尬,任她来摆弄。
她将长长的辫子缠绕在脖颈上,从怀里掏出一条旧得有些发白的绿色方头巾,包好了头发和脖子,又捂好嘴和鼻子后,进屋去把炕上的破毡旧被烂蓆通通卷出来扔在了院子里,开始从上到下打扫起屋子里的卫生来。她倒掉从炕上扫出来的多半簸箕陈年老土,给炕垴炕角撒上了少许的六六六粉,把早在院子草垜上洗净晒干了的一页旧蓆和一条半新旧的羊毛毡舖在炕上,才取下头巾,在院子里拍打干净浑身上下尘土,又将胀鼓鼓的被子抱上炕来,从里面取出一包七八成新的衣服,有衬衣线裤背心裤衩和一件夹袄,还有一双手工布袜子。张鸿一声不响静静地看她上上下下地忙碌,欣赏她那优美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沉浸在一种自己难以说清的愉悦之中。
“这会好了,要看你的了噻。”她边说边叠好拆洗干净的被子,然后不容置疑地搀扶他进屋上了炕,“被子厚着呢就是旧了点,你把这些衣服全换上,都是我大结婚那会儿置办的,没穿几回,我看你能穿,只是你太瘦了点,肯定有些宽大,消消停停来,我不好帮你,把换下的衣服撇在地上,过一阵子我来收拾。”说完就转身离去,拾掇扔在院子的杂物去了。
过了半个多小时,她在院子里想到张鸿已经换好衣服和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一手提着灌满热水的汤瓶(回族洗浴用,貌似茶壶),一手提着刷洗得没有臊气味的尿盆拾级而上,进屋来把他所有换下来的衣袜包卷好放在门外,让他爬在炕上,用一条新毛巾缠住脖子,头伸出炕沿,正对地上的瓦盆,用汤瓶嘴流淌出来小拇指般粗细的水流为他洗头,还说今晚就能睡个安稳觉了。他闻到的香皂清香,和感受到的那双灵巧小手上的浓浓亲情,消融着凝集在胸中多日的积郁,夺眶而出的热泪融入在了汨汨而下的圣洁水流中。他想,在人世间有这种吃饱穿暖充满亲情的日子,该比所有经典上那遥远而渺茫的天堂实在得多,他多想让赫蒂杰手上汤瓶中的圣水永远流淌。

回复 支持 反对

举报

张裕

7#
楼主| 发表于 2013-12-13 21:07:43 | 只看该作者
小八哥童装
本帖最后由 张裕 于 2013-12-16 14:19 编辑

第五章

老乡宰驴被集训 支书奋力搞春播

张鸿期待多日的杨大畅来了,个头比张鸿还要高,少说也有一米七八,身体却十分单薄;只见他头戴回族白帽,身穿三个兜的洗得发白了的蓝斜纹学生装,膝盖和袖肘处打着补丁,皮肤黝黑,天庭饱满,方形脸,浓眉下镶嵌一双深陷下去了的大眼睛,脸面上原本就棱角分明的各个器官,犹如斧劈刀凿而成,显然是因为饥饿才变了形走了模样的,见了令人心酸,可以看出要是有足够的食物,一定是个英武强干标致的西北大汉。两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张鸿首先感激他在长城梁救了自己;他却说,没有明金喜和马支书相救也是白搭,背回来屁事不顶。
他说他名叫杨大业,大畅是人取的绰号,刚满十八岁,原本是城里人,刚解放的时候,父亲杨积成拥有三挂胶皮轮子马车,七八间铺面房,被定为小业主成分;在一九五六年的公私合营中,连人带车和房子入了胶车运输合作社,说是以五厘的利率按季度付给利息,结果没有按承诺兑现。当时正值反右派的运动,父亲为此事发了几句牢骚,就被定为右派分子,由单位监督劳动改造,后来全家就被发配到了农村。他家的城市小业主成分就套成了农村的地主成分,初中刚毕业的杨大业就成了地主成员,同样要在接受劳动改造中脱胎换骨,所以队里的苦活累活少不了他的。父亲杨积成对此总是耿耿于怀愤愤不平,牢骚话照说不误。
杨积成的愤懑在发牢骚中得到了宣泄,却给他和家人带来了毁灭性的灾难:去年秋天县上开展了“反坏人坏事”的斗争,凡是在单位上不服管教的“坏人”,情节轻的送集训队,牙大不服气的送交劳改队。上面分给县胶车运输合作社百分之三的“坏人”指标,算下来二点三个人,四舍五入后定为两个人,牢骚满腹的右派杨积成就首当其冲进了劳改队,一个多月就连饿带病地完(死)在了里头。在低标准中,杨大业的爷爷奶奶是最先被饿死的。接着杨大业八岁的小弟弟又病倒,几天就夭折了。母亲在痛不欲生中气绝身亡,随公婆、丈夫和小儿子去了。她有两个女子,只剩下大业一个儿子了,咽气前再三安顿,要姐妹们不要让大业给饿死了,有朝一日活出头来看着给他说个媳妇儿,千万别断了杨家的根。
“他们一个个的坟都是我给挖的,坟坑也是我试好了的,扯穿布的钱都是众人资助的。”说到这里他眼圈发红声音也有些哽咽——毕竟才刚刚从十七岁中走出来。
张鸿没料到,在与家乡相距几千里荒寂的大西北深处,竟然还有一个同病相怜的异族同类。他只比张鸿大几个月,家庭却遭受如此之大的变故,承受着常人难以想像的悲痛挣扎在生死线上。而相比之下,他张鸿幸运得多了,首先,有了明金喜和大队支书相助不怕被饿死,已经接上了的伤腿正在往好里长,其次,自己的亲人一个个好歹还活着,有妈有爹的,他家八口人中,竟然就有五口死于非命。大家都是被消灭了的阶级的后代,尽管身体里流淌的是资产阶级、地主阶级的血,毕竟不是直接剥削工农大众的罪人,应该有活下去、乃至传宗接代的权利嘛。

这对不平常的难兄难弟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张鸿也称他为大畅,说叫大畅比大业更合时宜,更吉利些。大畅把张鸿也叫鸿四,说从他的长像和名字上可以看出他会有出头之日的:张鸿的“鸿”乃鸿鹄之志,“张”,即张开双翅便可鹏程万里。
“但愿如此。”为了不扫大畅的兴,张鸿宽心道,“要是你算得准,真有那一天,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实际上他认为自己  已经看清了时势,雄健的双翅早已被风暴折断,何以腾飞?又说:“这辈子怕是没有指望了。”
大畅安慰起他来:“拿你们汉族的话说‘人眼前的路是黑的’,可也有个‘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说法,就算是三十年后有了出头之日你也不老啊。”又说:“拿我们回族的话说‘真主是大仁大慈的’,善行必将得到报偿。你要是和明金喜一样,当个回回就少了许多愁愁,到那时,你我就成了真正的朵斯弟(阿语——兄弟之意),不再管他的那个‘河东’还是‘河西’的事,有朝一日都饿死了的话,咱哥儿俩一起去天堂享福。”
张鸿心里暗自佩服他在如此艰难的逆境中,还能豁达、坦然地面对人生。人常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是生活所迫的早熟,穆斯林的孩子刚成人就能正视人生,无疑是来自对自己宗教信仰的执著追求。看来宗教迷信并非是绝对的坏事,正是以它不可低估的安抚作用,使大畅们在自己随时都有可能被饿毙的今天,才活得如此豁达。
“不是穆斯林的人能上天堂吗?”张鸿好奇地问道。
“上不了。”大畅见他有兴趣,就进一步加以解释,“其它民族的人,只有从原有民族中真正地脱离出来,信仰了伊斯兰教、又进了教成了它的忠实教徒后,才具备了日后升天堂的基本条件。”
骨子里充满无神论细胞的张鸿,听起这些话来觉得荒唐,就开起玩笑来:“那还有点儿像入团入党了。”
“不一样,完全是两码事,入团入党只是为了今世,他们不相信有作为神的真主和后世的天堂,穆斯林们虽然也看重今世,眼下却更注重后世,当然只有信了才灵嘛。”大畅深知要改变一个人的信仰是勉强不得的,何况还要因此而背叛原有的列祖列宗,岂能当做儿戏,就宽容起来:“人各有其志嘛,可以看出来,你们张家人老祖辈都是大好的善人,你不当穆斯林,在大难过后也必有大福,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
张鸿感激他的善解人意:“无论如何,我都会把你看做是兄长的。”
“民族团结嘛。”在成为朵斯弟之前他只好这样回答;他真心希望张鸿能像明金喜那样成为穆斯林。
他心灵手巧,不管什么活儿一看就会,还是上学时候少有的男声独唱演员,高音、中音、低音都拿得出手,在县上的比赛中获得过一等奖,是个多才多艺的人,说等张鸿的腿好了,到长城梁上喝(唱)回族花儿给他听。他好久没唱了,这花儿要在大山或旷野里喝才扯得展(放得开),喝出味儿来。

第二天赫蒂杰从把食堂打来的汤倒在碗里,小心翼翼递在张鸿手上后,站在门外女儿墙旁,把落在胸前长长的发辫甩在了身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有二寸多长、一小指宽、中间剖开成舌簧的橙色竹片,解开拴在纽扣上带丝穗子的线绳,说是口弦。张鸿见她左手捏住弦尖,将竹片轻轻含入双唇间,右手中指和拇指挽住另一端的丝穗子,有节奏地扯动起来,即刻弹奏出一种清脆悠扬的“咕咕咚,咕咕咚……”的弦乐来。她试好弦音后轻快地吹奏起自己拿手的曲子,明快的节奏、悠扬深沉的旋律中流淌出来的那种古老而朴素的乐曲,在空寥的饲养圈久久回荡,那特有的空谷足音,令有音乐细胞的张鸿惊叹不已,遐想无际……赫蒂杰看见他那个傻样,就停止了弹奏,随着弦曲嘠然而止,吐出了她那心爱的口弦,用手绢擦拭干净,不好意思地说:“好久没弹了,扔生了。”
张鸿放下汤碗,从进来的赫蒂杰手中接过口弦夸奖道:“好,你弹得太好了!听得我入了神,让我试试。”接着仿效她的做法弹了起来,毕竟是生手,弹奏出来的不是“咕——咚咚”就是“咕咕——咚”。
“别性急,好学着呢。”她一边帮助他掌握要领,一边告诉她这口弦的来历:很久很久以前,一个老财主看上了一个貌如天仙已经有了心上人的回族姑娘,要强占她,姑娘死也不从,财主就先杀了她的心上人,令人挖掉了她的双眼,又用毒药使她变成了哑吧。那个姑娘有冤没处申有苦无法诉,就揣摩着用小刀在竹片上削出来了能吹奏的口弦,向众青年和乡亲们控诉财主的罪恶。财主顺着这奇怪的声音找去,结果在悬崖边上一脚踏空,摔了个粉身碎骨。后来,回族姑娘们为了记念她,人人都做了口弦,当做自己的心爱之物,用来抒发喜怒哀乐解心慌。
张鸿十分喜爱这种不曾登丝竹大雅之堂的民间乐器,不多一会就能运用自如了,也十分欣赏她讲故事的能力,夸道:“讲得真好,坏蛋财主死了个好。”
赫蒂杰纠正说:“原来的传说里头那个坏蛋没有死,我听了心里闷得慌,就把他给弄了个粉身碎骨,故事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好一个粉身碎骨!张鸿心里暗暗称赞,一个穷乡僻壤满脸稚气的回族女子,善恶分明,心地善良,不愧为老乡之女,不由得又增添了对他们父女俩的几分敬意。
时候不早了,张鸿亲手把口弦拴在赫蒂杰上衣的第二个纽扣上,她不好意思转过身去塞进了怀里。

赫蒂杰主动挑起了照看张鸿和煨炕倒屎尿盆子的事,别的都不犯愁,只是这牲口一旦死光就没有驴粪煨炕了,要到塬坡上和长城壕扫毛衣(枯萎草叶)。过去按规定羊圈和牲口圈的粪一户桄一天,这二年队里的羊只和牲口渐渐死光,社员们就只好全靠扫地皮上的毛衣和挖草胡子(草胡子草的草根)煨炕取暖了;大冬天的,一个冰炕饿不死也要给冻死的,去年天旱草薄,扫多半天也扫不了一笼子,家里的炕还等着要煨呢。她就把牲口圈里几个大窑重新细细铲过去后再放扫帚仔细扫了,聚集起来有七八笼子之多,虽说里面夹杂有土,只要晒得干干的,再搀和些原先铡草时留下来的草沬子,照样能给张鸿煨坑。
她每天忙完要做的事,就手拿针线活坐在高房子女儿墙旁边,在大好春光的沐浴下,边做活边听张鸿讲古今中外的故事和笑话,有时候就搀扶他到高房台子上的树墩上坐好,自己蹲在他身边跟他学唱歌。她上过小学,做啥心灵手巧,对音乐的悟性也不错,不管啥歌子两遍过去就记下会跟上哼哼了;头一遍把不懂的问个清楚,比如“大理三月好风光”的“大理”在哪里呀,那里的“风光”到底有多好,蝴蝶泉中的蝴蝶多吗,想摘花哪能怕刺扎呢,还有那个人为啥愿做一只小羊跟在她身旁还要让她用鞭子抽打等等。她往往用手托下巴,闪动着那双明亮的眼睛感慨道:“真像天堂的故事一样好听嘛!”她也为梁山伯和祝英台不是穆斯林没有天堂可去变成蝴蝶惋惜不已。每当张鸿时而用口弦弹奏出即兴而作的各种曲子、时而讲那些个遥不可及故事的时候,她都听得如痴如醉还闭上眼睛沉思起来。张鸿也就不停地演奏下去、讲述下去,由这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任意想像发挥,在苦中作乐中抚慰灾难和饿魔强加的伤痛。

不幸的是明金喜的浮肿变得发绿起来,喝了三天食堂特供的黄豆汤也不见有所好转,如此下去性命难保。年初,农村因浮肿死人的事得到了上面的重视,据说黄豆专治浮肿,就调拨给每个生产大队一百来斤黄豆,专给已经浮肿的社员治病。其结果是,被黄豆汤救治而愈的浮肿社员寥寥无几——特别是那些个肿得发了绿皮肤变得透亮起来的人。
明金喜因宗教的束缚而拒绝食用死驴肉,可生命毕竟高于一切的哦,浮肿得发绿是阎王爷要命的信号呀。他每次给张鸿打汤来,张鸿都要留小半碗给他,但根本接不到他手里,这如何是好?!一天下午,听说一头黑颜色的骟驴中午跌倒后再也抬不起来,眼看就要咽气了,张鸿灵机一动:据说有的穆斯林也准许吃宰过了的驴嘛,一刀宰了它,他就能吃了噻。看着反正就要死去的驴,又在张鸿反复劝说下,明金喜重新拿起了《古兰经》,翻阅了好半天终于找到了一条可以食用的理由:真主说“他只禁戒你们吃自死物、血液、猪肉、以及诵非真主之名而宰的动物;凡为势所迫,非出自愿,且不过分的人,虽吃禁物,毫无罪过。因为真主确是至赦的,确是至慈的。”(马坚译《古兰经》2:173)也就是说,一旦处于生存需要的情况下,迫不得已之际,既不是自己的欲求,也不是故意违犯,以珍惜生命为原则,虽吃无罪。可是,这与小川子回回的习惯想法不同:宁可饿死也拒绝食用禁物。最终,明金喜坚持了古兰启示,牙一咬,将搭拉在地的驴头转向西,随即念了几句《古兰经》经文,从脖子上“噌”的一刀下去,地上留下了巴掌大一滩黑血,可以断定也是一具干皮寡肉瘪心黑肺枯肠裂肚的驴尸,但对他来说就成了可食之物。趁初春乍暖还寒的时机,明金喜把驴的肠肚肝肺皮肉洗刷干净,照样撒上细盐,悬挂在另一孔没有门窗的闲置窑洞里风干,以便消停享用,也不易被人发现,这样每天晚上深更半夜就成了二人会餐驴肉之时。几天后明金喜的浮肿奇迹般悄然离去,还给家里老小省了些面票,走起路来也稳当了许多。
为什幺要念《古兰经》才能宰牲畜呢?明金喜说《古兰经》也叫《可兰经》,阿拉伯人称“古拉尼”,意为给人“诵读的经典”,是真主给最后一个封印的圣人穆罕默德启示的,并以他作为使者将其旨意昭示(诵读)于天下,从而成为穆斯林尊奉的“天经”,念诵经文得到真主的“口唤”(恩典、允许)宰牲畜,方才可以食用。为了抵制驴肉的腥臊味,明金喜也抽起了老早烟,反正加工切碎的旱烟叶子在市场上一毛钱一大老碗,起码抽它个一月半月的。而明金喜的抽烟和吃驴肉一样,是教门不允准的,特别是像他这种进了伊斯兰教的人,容易被人认为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败坏了教规所有的亲戚都要被连累受到真主的罪刑。所以不但要秘密进行,还得时时从内心深处祈求普慈特惠的真主饶恕——一切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瞒得了世人,却哄骗不过真主。幸好明银不在饲养圈住,最近又请了假,这就给明金喜提供了一个相对自由的空间。

不巧的是,没过多少日子,杀驴充饥的秘密还是被明银发现了。他曾经当过满拉(清真寺里阿訇的学生),还是明氏家族的一个长辈。尽管驴是活宰了的,但他们所属的教派门宦是不允许吃驴肉的,穆斯林的生死皆由真主定夺,饿死也是前定,绝对不能坏了口失了伊玛尼。这恰恰说明明金喜进教后的心不真,要是给过去,教门和明氏家族都是放不过他的,而今只能由政策来“指教”他了。于是明银就把这事反映给了大队管治安的民兵营长。那个营长正愁完不成反坏人坏事的任务呢,真是瞌睡来了遇枕头,就立即向公社报告。私自屠宰牲畜是大事,上面马上来人抓走了明金喜。等马支书晚上从城里回来人已经被带走,只好第二天去要人,理由是从初级社以来明金喜一直是大队的模范饲养员,爱牲口如命,宰的是正在咽气的牲畜,即便是神仙来了也救不活它。鉴于支书的求情,上面决定不法办送劳改队,把他作为一个反坏人坏事的指标,送县上集训队去集训。
那几年,去集训队的人,除了少数干部和城里人,大多是在生产队犯了小偷小摸错误的社员。那里是个活地狱,专政的一种冠冕堂皇叫法,非人的待遇,强体力劳动,导致更加疯狂的饥饿,死人的事司空见惯。得知明金喜遭集训的消息后,张鸿真是后悔莫及!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生命毕竟高于一切”的好意说导,竟然将相依为命的老乡置于了死地!

明金喜进了集训队,其妻病倒后浮肿起来,卧炕不起,情急之下,张鸿让赫蒂杰将自己节省下来的面票在食堂打来面粉,拿回去给她妈烙干粮饼子吃。不料,她却把烙成的饼子给张鸿送了回来。张鸿一看就生气起来:“你没有了大,你妈再——你姐弟俩是想当孤儿了不是?!”只见赫蒂杰磨蹭了半天,才拿回饼子泪眼汪汪离去。
值得庆幸的是,家乡的父母寄来了一包晒干的白菜,是由公社通讯员带到大队的,竟然有六斤之多,便条中叮嘱张鸿一定要尊重少数民族风俗习惯,保住性命,留得青山在,就不怕没柴烧。原来,他获救后就托明金喜在城里给父母发了封平安信,这会寄来干菜无疑是雪中送炭,真是“儿行千里母担忧”,哪怕是走到天涯海角,爹娘的心总是牵挂在儿的身上。他默默祈祷同样处于逆境中的双亲能够得到老天的保佑。随后,他就将包裹交给了赫蒂杰,让她拿回去煮熟,作为喝汤时的添补,救活她妈;结果她还是给张鸿端来了一大碗沉甸甸的白菜丸子。张鸿又把白菜丸子留给了晚上来做伴的杨大业。在这之前,不知是坚守自己的宗教信仰,还是顾及张鸿的养伤,杨大业从不吃他制作的驴肉丸子。这会儿见大业狼吞虎咽菜丸子的样子,一股莫名的苦涩涌上张鸿心头……

公社卫生院的童大夫巡诊看张鸿来了。他负责这个公社四个生产大队的医疗卫生任务,虽说大多是川道和平坦的塬地,由于全靠步行,两三个月轮转一回算是快当的了。他看了看张鸿脚面梁子上的肤色,取下了腿上的夹板,在脚杆子前后上下捏了捏,扶起他走了两步说了声“没麻达”就起身而去。取掉了夹板子犹如砸碎了脚镣,不久,张鸿就能够拄着拐棍从高房子下到院子里扣麻雀了,因为麻雀和驴皮驴肉仍然是他的主要副食。明金喜走后,明银白天来喂牲口,晚上还是回家睡,把给驴添草的差事交给了张鸿。从此,他也可以自己去食堂打汤了。
食堂、生产队和大队办公室设在一个院子里——小川子除了清真寺外惟一盖有房子的院落,有七八间瓦房,其中三间作为大队办公室,一间是第一生产队办公室,余下的大三间做了一小队的食堂。院子大门外面左侧墙上,白底黑字横写着“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右侧墙上是“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万岁”,排满了三十多米长的前墙。大门的上方写的是“公社食堂是保障”。春天的阳光,晒暖了院里院外,院子外面的墙根下,背靠着两个瘦得皮包骨、衣衫破烂 、头戴破损不堪的小白帽、脸上镶嵌着死鱼般眼睛的男人,懒洋洋地从衣襟、裤档里找虱子,还不时将抓获的虱子抺进嘴里;一个嘟囔道:“狠,你咂我血,我咬死你,咱俩谁不欠谁。”
此时,只见零零星星走来一些社员,是打下午汤的。有的拄着棍提着黑糊糊的瓦罐,有的抱着头大的红土碗,耷拉着脑袋,没有言语,进到院子就一屁股靠在墙根下,闭目养神等待开汤。低标准的头一年,突袭而来的饥饿让人猝不及防,弄得人们心如猫抠坐卧不宁,头昏眼花魔魔怔怔,迫使你饥不择食到处收腾凡是能充饥的东西;随着口粮标准的步步减少,饿魔便唆弄你去偷去抢,鼓动你抹下脸皮不顾羞耻去乞求、去满足施舍者的任何欲望……往往将其做人的本分、做人的尊严统统扭曲得一钱不值、消磨殆尽,再取其性命……能熬到今天的重灾区的人们,在旷日弥久的死亡气息笼罩下,饥饿感已经麻木,只觉浑身抽了筋散了骨架似的乏困,少动弹和不动弹,是保命的最好办法,是造物主赋予人类的本能所至。

所谓的食堂没有饭厅,只有灶房,两口特大车头锅(园筒体尖底锅)并排镶嵌在锅头上,旁边立有水缸,正面墙根支撑着一块宽大的榆木案板,紧靠两只大面缸;只见一个头戴圆盘形白帽、年轻白胖、中等个头的少妇,从缸里舀出一洋瓷脸盆白面倒在案板上,又从另一只缸里舀了一盆黑面往一起搀合,然后用黑铁皮马勺往一口冒热气的锅里抛撒,由另一个个子稍高结实漂亮的中年妇女手执长擀面杖插进锅里搅拌成汤。最近,社员口粮才恢复到了年前每月十二市斤的标准,比前几个月增加了三斤,汤的粘度约有提高。据说县上通报了只管死人的生产大队,并紧急拨来了一部分粮食,制止事态的继续扩大,等住地解放军的车辆抽出来运粮后,还有指望增加,看来有可能是南方的新粮下来了。
社员们开始排队打汤,没有人争先恐后,都想稍后些打,因为锅底的汤会稍稍粘稠些。凡是拿瓦罐打汤的,是家庭关系尚且还能维系的,他们打上全家人的汤,小心翼翼提回家,按辈份或身体衰弱的程度,重新进行再分配;也有个别家里还多少有点儿代食品的,提回去好在清汤里面搀合点。而多一半的家庭,往往为一口汤,父子之间、兄弟之间、夫妻之间反目相视的事比比皆是,维系一个家庭的亲情,早被清水般的面汤稀释得一干二净;所谓的家,已经名存实亡,仅仅是各自的旅社而已,于是他们独自拿碗打汤,谁也别照顾谁,谁也别占谁的便宜,各保各的命。所谓的“血总是浓于水”的那句名言,在此时此地已经不那幺灵验了。

那种打汤碗和张鸿手中的一个模样,碗口五寸有余,深三寸多,土红色,表面粗糙,是县上的瓦窑厂用红土专门为公社社员在食堂打汤烧制的。拿碗的那些人打上汤后,盘腿坐在院子里,或依次靠在墙根底下,双手扶正置放在膝盖上的大碗,小心翼翼将嘴凑到碗边,不慌不忙把面汤呷进嘴里,吧唧几下才咽下肚去,仿佛是在品尝仙茶的芬芳,奶汁的香甜,全然没有狼呑虎咽那种急食样。他们是想让那些清汤寡水在肠肚里多打几个转身,或许就能在人世上多奈何些日子,以便等来那个出头的日子;当举起头大的碗吮吸完最后一口汤后,收尾工程和明银的做法大同小异,用食指或者中指屈成个半圆圈,从碗边到碗底、从碗底到碗边,再加上些旋转动作,将余汤一点点刮进嘴里,仿佛是在制作一件工艺品;然后把整个脸贴近碗的内壁,用灵巧的舌头彻底舔干净碗壁上残留的面液,甚至指望舔吸出渗透在壁内的那一部分来。他们用不着洗碗,也没有人饭后去洗它,碗的边缘和内壁总是明光瓦亮的,而且细腻得可亲可爱,那都是长期以来指头和舌头的做工,与碗的外壁对照,判若两个世界:一面泛泛流淌出黄土地和人间的凄凉、悲哀,另一面映射着生命的顽强和无奈。一切都按部就班结束后,他们就把碗夹在胳膊底下,摇摇摆摆各自回家睡自己的大觉去了。他们已经没有了争吵,没有了怨言,不再做梦,就连仇恨也不复存在了。他们不晓得、也不可能预测到哪年哪月哪天才结束这苦难的日子,还是由真主来定夺吧。
在麻木不仁蹉跎度日的人群里,没有人留意打汤队伍里多了个陌生人。食堂里面的几个炊事员都是清一色的年轻妇女,个个体态丰满皮肤白皙丰韵犹存,那个收面票的把张鸿打量了一番,不知是出于新奇还是赞叹,还“嗯——嗯”了两声。此刻,在他眼中,那几个年轻漂亮的少妇个个像白骨精,吐出的是妖气,吸进的是社员们的血肉和骨髓。
一天下午,一个牛里牛气自称是大队会计的人来到饲养圈询问张鸿的来历,问得十分详细;他并没有隐瞒自己的家庭出身和盲流身份,几经生死的人对啥也是无所畏惧的了。他十分厌恶这个长着鹰勾鼻子鹞子眼的黄脸汉。明金喜曾经说过,大队牛会计那副长像属于挖了人心还要取下苦胆的那号人,狠毒着呢。在张鸿看来,这个家伙仿佛是学校里那个龚誉变的,迟早要加害于他,管他的呢,他一没偷二没抢,凭什么怕他。

已经进入农历二月,春播即将开始,饲养圈只剩下两头供磨坊推面粉的草驴,播种只能靠人拉肩扛,那就得增加口粮来恢复社员的体力。而粮仓里只剩下籽种,以及勉强维持到农历六月新粮下来前的最低标准的口粮。小川大队之所以存粮如此匮缺,除其它原因外,还在于马支书一贯按政策办事。人民公社化以来地里粮食产量就连年递减,特别是大跃进后,原本每亩打四五百斤的良田,去年只有四五十斤,而马支书不像有的大队干部那样瞒产私分,总是一斤不少完成公粮和购粮任务,就使得今年的粮食形势格外严峻,给上面汇报他们又不相信,说是这年月哪有不瞒产私分的?领导的话让他哭笑不得。原本上面也许诺过,只要完成公购粮任务,队里短缺的口粮以后由公社平调,或向县上申请救济粮,而今就因为他们的疑神疑鬼才迟迟不给解决。一些社员甚至把饿死人的罪责归咎到马支书身上,整得他不得不拖着瘦弱疲惫的身子一趟趟往城里跑,找原来在鹿盘山下骑兵部队的老首长求援,看是否能从县上的赈灾粮中给大队解决一些口粮和籽种,但总是阴差阳错没见上面。
马支书原来部队的老首长去年才转业,在鹿盘县当了县委副书记。他给那位首长当过警卫员,俩人感情至深。特别是在一次新兵训练中,一枚手榴弹落在他俩身边,就在即将爆炸的瞬间,身材高大强壮的他扑倒在那位首长身上,首长安然无恙,他却受了伤。从那以后,首长视他如兄弟一般,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找到他。
眼看就要到古历二月下旬了,农时是误不起的呀,饲养圈剩下那两头乏驴还得给食堂推面粉,摆耧播种全要由人去代替牲口牵拉。川道里平展得如案板似的地块少则一百来亩,多则三四百亩,二百多步长(三百多米)的地头比比皆是。每张耧左右各拴一根麻绳,由四个人分两边往前拉,两个摆耧手无论地头长短一人摇摆一个来回后轮换。全大队几十张耧一百多人在地里团得蹚土(尘土)冒,多数人连爬带滚很少有一口气拉出头的,大伤了元气走路都还在颠三倒四的身子骨哪能像牲口般使唤。
为了避免抢吃耧斗子里面的春麦籽种,以及刨食耧沟的麦粒,保管在拌入六六六粉后,还声称给里面撒了毒药,不得不让人望而却步。还叫队干部头疼的是,在去年种过洋芋的地里摆麦子,无论拉耧的还是摆耧手,一发现有耧铧翻出来的洋芋时,非要停下来抢到手不可,把那冻了一冬变得又黑又蔫嚼在嘴里如枯朽木头渣子般的碎洋芋蛋,在袖筒上三拨两点擦去上面的泥土,往嘴里一塞就津津有味咀嚼起来,一天下来最多也就播它个一二百亩春小麦,全大队近万亩的任务就得摆到种糜谷的节气了。马支书一筹莫展心急如焚,大会小会开来开去,没有一个良策,急得脚片子炒菜满地转。谁都明白,目前惟一的办法自然是口粮加得越多越好,可是加粮后缺少的籽种拿啥来填补?县上的赈灾粮到不了位又咋个办呢?到时候荒芜了耕地谁来负责?
马支书不得不动用部分豆类和秋粮籽种,给每个下地的社员加一个四小两面的馍馍,但是收效甚微。队干部喊破嗓子,甚至日娘掏先人地骂也无人理睬。常言道,吃早吃在腿上,吃迟吃在嘴上,何况只有塞牙缝的那么一点儿。

无奈之中马支书坐在县委等了两天,终于等到了那位当县委副书记的首长。老首长非常理解他的处境,告诉他从县里批赈灾粮难度太大,即便是批给了远水也解不了近渴,不过有希望在原来部队的生产基地搞些粮食,让他回去后动用秋播籽种,适当增加春播人员的口粮,无论如何先把麦子种上再说。
心里有了底的马支书,回去先开全体干部会,接着又召开社员大会,宣布口粮标准提高到每人每月十八斤,再三叮嘱不准将加粮的事声张出去,谁传出去谁负责任。为了把粮食用到刀刃上,马支书和所有大小队干部亲自下地拉耧和监督给社员发放干粮——凡是参加播种和拉耧的,一架耧每人加一个半斤面的馒头。终于到了古历三月上旬,全大队完成了三分之二的春播任务,其余的夏田耕地部分改播秋粮。除了春播加粮以外,马支书还将一部分粮食,另外加给那些浮肿多日、时时都有可能倒毙的社员身上,让他们度过这最后的关头。马支书之所以大胆做出这些个决定,是预感灾难就要过去,坚信那个当副书记的老首长一定能救乡亲们于水深火热之中的。
眼看粮仓就要见底了,牛会计伙同王保管,不管马支书求助计划落实与否,就向公社举报马支书私自动用籽种和多吃多占行为。他们对马支书一直心怀不满,早就记恨在心。原因是支书多次批评他和王保管的多吃多占和乱搞男女关系,并请求公社重新调换会计。这回他们总算是找到了报复的机会,给马支书来了个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置他于死地而不顾。

回复 支持 反对

举报

张裕

8#
楼主| 发表于 2013-12-13 21:08:23 | 只看该作者
陶菲格穆斯林陶瓷
本帖最后由 张裕 于 2013-12-16 14:24 编辑

第六章

支书为民遭不幸 回族兄妹把心宽

马支书将自己的屈辱和生死置之度外,一人承担了全部的责任,很快被送进了集训队。他比妻子大一轮,与年仅二十岁的娇妻告别时,叮咛她自己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以后再跟一个好男人;孩子已经两岁,会叫大了,有他奶奶照顾最放心。社员们感激马支书不顾自己的安危,给大家增加口粮,又带领大家把夏田种上,还求爷爷告奶奶在县上给大家要粮,眼看救命粮就要下来;至于这二年小川子只管死人的事是不能怪罪于他的,方圆几十里地饿死的人多了去的,今天,无不为他所遭不幸而痛心。乡亲们自发为他送行,有的爬跪在地上目送他走,有的抱着他的腿不让走,还有人默念“平安经”为他祷告……值得他欣慰的是,既然上面发现籽种口粮已经严重短缺,公社和县上就不能不管,老首长更不会不管,何况地里的苜蓿、野菜也在发芽,大家是有希望度过这最后一道鬼门关的;还让他放心的是,《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修正草案)》(六十条)即将试行,预示着农村政策就要做重大调整,公社食堂也将随之关闭,年轻共和国历史上这场空前的灾难就要结束了。他转过身去向乡亲们笑了笑,就抬头挺胸头也不回地走了。他那原本就棱角分明男子汉十足的脸面上,显露出只有军人才有的那种无所畏惧,大有壮士一去不复返之气概。此时,一个优秀共产党人大义凛然的高大形象深深刻记在张鸿心里,相比之下自己所受的苦难又何足挂齿。
正如马支书所料,他的那个当副书记的老首长,在县委的统一安排下,及时送来了一批救济粮,恢复了县上统一的口粮标准;紧接着,老首长原来的骑兵部队,不但送来部分口粮和籽种,还赠送了十几匹退役的战马和足够的饲料,帮助队里恢复生产;大队给每个生产队分配了两匹战马。公社任命一个年近五十姓米的为代理支书,还专门派来驻队干部,监督救济粮的使用和组织恢复生产,只是他家里母亲病重,三五天来大队里转转而已。

春播过后的一天,在明媚耀眼的阳光照耀下,杨大业一手拄着腰,一手拄棍,瘸里拐里进了饲养圈,破旧的学生装上又多了几块大补丁,脚上用麻绳捆绑的是一双破裂开花的球鞋,脸上正在东一块西一片脱皮,眼窝子深得似窑洞口,牙床骨暴突得像猩猩,把张鸿吓了一大跳。他说拉耧的时候把腰给闪了,今天才挣扎着起来,说完就要给张鸿剃头。他的头发的确长得急人,可一听说要剃光头就有些犹豫起来——长了十七年还从来没有光过头,在杨大业给他加以说明后才欣然同意。原来这里的男性回民人老祖辈兴的就是这个样,不需要专业的理发技术,用不着买昂贵的推子剪子,只要一张钢水好、磨快了的刃镰片子(木架镰刀上的刀片),剃起头来既干脆又干净,虱子虮子无处落脚,沐浴时更是省事利落,也是男人们表达自己忠于教门的一种方式。不过,张鸿提出了个要求:必须吃下米支书特地送给他的两个馒头,方才准许动手。此时,杨大业没有客气,几嘴一个——几乎是囫囵吞枣儿般下了肚,随后抹了把嘴说:“要是能等到有条件的那一天,我加倍偿还给你。”
看着他那急食样,张鸿眼圈湿润了,不难看出,他随时都有饿倒再也爬不起来的危险。还让张鸿感动的是,从明金喜那里得知,申大队长是杨大业的姐夫,却从来不多吃多占,他这个小舅子自然也逃不过饿魔的摧残。
杨大业麻利地给他剃了个电光头——在阳光映照下犹如十五瓦电灯泡般明亮,又从怀里掏出顶学生帽戴在了他头上……从那以后,张鸿也学会了磨刃子(刃镰片子)的技术和给大业剃光头的本领。

一天,喝完下午汤刮起了黄风,沙尘使得天空过早昏暗起来,给张鸿做伴的杨大业还没有来。张鸿抽完两支卷烟后感到十分无聊,就想去大队部看是否能借张报纸来看看,一进得院子里就听见办公室传来阵阵打情骂俏声,犹豫片刻后还是推开门进去,只见炕上的大队牛会计和王保管各抱一个女人在被窝里嬉闹。当他们发现有人进来时,那两个男人立马赤身裸体翻起身来,一见是张鸿,就破口大骂起来:“你他妈的碎驴日下的,给老子滚出去!”“还不快滚!”惊呆了还没回过神来的张鸿,不知自己是怎样从那屋子里出来又如何回到饲养圈的。他从小到大十七年,哪里让人像牲口般如此吆喝过、羞辱过,原来在他们眼里自己连头牲口都不如呀。在学校受那么大的冤屈都不曾流泪的他,在自尊遭受到空前沉重打击的今天,屈辱的泪水夺眶而出,哭得十分伤心。
杨大业进来才止住了他的哭泣,“小伙子,没伤心头,他俩狼狈为奸连畜生都不如,就当是驴把你给踢了,造孽呀!”还说这个大队就他们还干得动那活,脸上有颜色的女人一但当上炊事员就不得不当婊子,那样家里的人也粘光,起码饿不死,男人们还生怕自己女人贴不到他们跟前呢,巴不得叫他们多睡上几回。
“我要去告他们!”这两个混蛋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大胆到连门也不顶干淫乱之事,凭借人民给予的权利多吃多占欺凌良家妇女,简直是无法无天了,气愤之余张鸿发出愤怒和痛苦的疾呼。
“没得用的啊,支书、队长拿他俩都没办法。”杨大业卷了两棒加长旱烟,一人一棒借烟消愁,在吞云吐雾中发泄心中的愤懑。
外面的风越刮越大,他拤来些麦草把一道道门缝塞了个严实,钻进张鸿的被窝后又劝道:“他们会遭报应的!”张鸿从不相信什么因果报应,只相应党的政策最终是不放过一个坏人的,世上一切都是人为的嘛,今天既然自己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就要打起卧薪尝胆的精神来,有朝一日助党除恶。

夜深人静之际张鸿仍旧辗转不眠,猛烈的沙尘暴刮起来总是叫人感到恐惧、悲哀,思来想去觉得最可悲的似乎不全在作恶多端的会计保管们,还在于那些“怒其不争”的炊事员和她们的男人们。廉耻之心人皆有之,而他们为了一口汤竟然连做人的最起码的尊严和廉耻都不顾及,这到底是谁的悲哀和不幸?然而,在饿魔横行死亡气息弥漫大地的今天,能以“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古训来评价廉耻吗?生命与贞洁之间孰轻孰重?于是又一次问自己:自新中国成立以来一派欣欣向荣的大好局面,为何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对“今天这个样子”杨大业说,有一次公社干部来队里传达了县上三级干部会议精神:苏联老大哥修正了,啥叫修正?就是休了社会主义搞资本主义。我们批判他们到九品(九评)上了,县长才七品,九品大概算是他那样的干部,可想而知他们已经羞(修)得没事了。我们不跟上赫秃子(赫鲁晓夫)走,他们就报复我们,我们压根儿就没有认准人,吃了大亏上了大当,和他们一刀两断,是缘分尽了,为的是社会主义江山万年长,把无产阶级革命的红旗扛到底。还说,我们今天总没有红军爬雪山过草地、吃草根啃树皮苦吧,因为起码不用行军打仗流血牺牲,况且风也刮不着,雨也淋不到,还有面糊糊嘛。我们要和国家同命运共甘苦,克服暂时的困难。
结果,大家都说上面是胡说八道,明明是成立人民公社和大跃进大炼钢铁把粮食糟害在了地里,再加上一平二调、吃公共食堂、干部多吃多占才成了今天这个样,杨大业总结道:“不能把狗叭(屙)下的都说成是苏修叭(屙)下的。”
……  ……
他俩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活脱脱的一对难兄难弟。

没过几天,上面来了一男一女两名三十来岁的干部,男的高个偏瘦,穿一身半新旧的军装,不乏军人特有的气质,是刚从部队转业到县广播站的记者;女的矮胖,圆脸,是个和善的女人,自我介绍叫程兰,是鹿西人民公社党政办公室的主任。他们直接找到张鸿,详细记录了他的家庭背景、本人经历,还拿走了学校开给他的那分肄业证书和粮户关系。他们走后,米支书才告诉张鸿,是牛会计把他告到了公社,要求把他送到专门收留“盲流”的集训队去;这回上面来调查,是因为他的高中学历,是难得的人才,回去外调后再做处理。牛会计的报复没有难倒张鸿,原因是在米支书的坚持下,没有取消他那份和社员一样的口粮,保住了性命,就可以边走边看了。
公元一九六一年的五一劳动节不期而遇,为了庆祝节日,队里给每人加半斤面票,食堂擀起了白面长面,还拌有清油。张鸿看了看令人垂涎欲滴的干拌面,使劲咽下嘴里的唾液,硬是把长面票塞进赫蒂杰手里,自己仍然打汤离去。县上的统一口粮标准比原来多了许多,但人均也只有二十斤原粮,只是汤比原来粘稠了些。那两个饲养员都把长面打回了家,张鸿坐在院子土墩上正要喝汤时,和蔼的米支书端着一大碗长面走了进来放在他旁边,“娃娃,别只顾别人,你也该过个节了。”精干的米支书没等他开口就转身出了圈门。原来,杨大业告诉过张鸿,马支书被带走的那天,特地吩咐米支书无论如何要照顾他养好伤。这让张鸿更加思念起马支书来。

张鸿吃完长面又喝足了汤,心满意足走出饲养圈,独自坐在外面公路旁的半截塌墙上,拥抱温暖的阳光,享受大自然的恩赐;蓝天白云下的春光格外明媚,五一期间北国真正意义上的春天方才到来,小川子田野里呈现出的斑斑翠绿令人陶醉;尽管饿魔还在这片土地上横行,也磨灭不了芸芸众生播种的新一轮希望;目前地里的底墒好,要是有一场透雨夏田的收获该是十拿九稳的,看来一个生机勃勃的小川子指日可待。春暖中杨大业给他剃个光头是及时的,只是身上的虱子又活跃起来。他索性脱掉已经破旧的夹袄,边翻边抓起来,捉住就往身边烟头大小的墙洞里扔,等抓完了填些个土活埋掉,否则一个个掐死在手上会留下难闻的血腥味的,见四周没人,又解开裤带,翻开裤裆仔细搜捕起来。猛然间,一阵久违了的汽车轰鸣声使他迅速穿好衣裤,卷了一棒旱烟悠然自得地抽了起来。那是一辆从北边开来的班车,从长城梁盘旋而下向县城方向驶去,卷起的尘土很快被一阵风刮走。班车消失在东边山坡端头后,公路上冒出来两个人影儿,顺路向张鸿这边款步而来。
自从被回族同胞拯救于水深火热之中以来,张鸿一直盼望身体痊愈后进城找师范学校的大哥,莫非是他找来了?凝视中的期待是那样的漫长,末了映入眼帘的是并肩行走的一对身穿干部服装的青年男女,经辨认后并不认识。当他俩向张鸿询问得知是要寻找的人后,就自我介绍起来,说是节日出游受张鸿大哥的委托前来看望他的;男的是和大哥同宿舍的柏熙老师,女的是同一个学校的莘老师。柏熙老师说,他们是从县广播站在县城的广播中,得知有关他被回族同胞相救消息的,并交给张鸿一个小包裹,说是他四川老家给他大哥寄来了干白菜,还说他们学校这两个月一直在黄峁山开荒,吃不饱任务又大,他大哥劳累过度有病躺了好几天,所以过节不能来看望他,让他照顾好自己,又询问了一些他的劳动生活情况,临别时感叹道:“你来这个鬼地方真让人不可思议!”看见张鸿手指上还揑着半截旱烟头,莘老师叹惜道:“何时才是出头之日啊!”
张鸿坚持要他们把干白菜带回去给大哥,莘老师却说:“不管怎样我们都要比你强,这可是你父母和大哥的一点心意,可怜可怜天下父母心吧。”望着他们徐步而去的身影,满眼的泪花夺眶而出。

在这春意盎然之际,赫蒂杰手提小竹笼去长城梁挑苦苦菜,邀请张鸿一同前往,因为他好几次都在她面前念叨要去看看古长城是个啥样。今天的小姑娘秀丽了许多,棉桃儿般的脸蛋儿上有了羞涩时才有的那种红晕,一举一动像个小大人似的,只见她笑盈盈揭开挎在手腕上小竹篮上的头巾,一股诱人的清香就扑面而来,原来是几个比乒乓球稍大还冒着热气的菜团,只见他迫不及待地拿起来就往嘴里塞,一嘴一个欲罢不能,突然又停了下来。
“苦苦菜不好吃?”她急切问道。
“嗯……啊……”不知是吞咽过猛还是别的原因,张鸿“嗯啊”起来。
“陪我去长城梁挖野小葱子要不要得?还有苦苦菜呢!”说毕嫣然一笑,不容分说转过身子款步前行。
“要得!”猛然间,张鸿一把将她拉回来又以双臂锁缚在怀里,逼迫她把剩下的几个菜团一口口咽下肚去方才丢手。他知道,不采取强制手段,仍然处在饥饿状态中的赫蒂杰,打死也舍不得享用美味的苦苦菜菜团。
“哎哟……我的个妈呀,把人给噎死了……你真坏……”只见赫蒂杰噘起了小嘴,又抡起她那小巧玲珑的拳头雨点般敲打在张鸿身上………
他俩嬉笑完毕就顺羊肠小道一股劲儿爬上长城梁头。腿伤还没有痊愈的张鸿竟然把赫蒂杰甩在了后面,等上来的时候她额头上布满了虚汗,就急忙伸出粗大的手掌前去擦拭。
“闲着呢,总算把你给撵上了。”她一屁股坐在土坎上,掏出手绢擦起汗来。
这里的海拔是二千七百多米,五一节过后大地才春光满园。出生在南国山城的张鸿登高极目瞭望小川子,整个川道尽收眼底,对这块不用平整起码可以打造十几个飞机场的平川惊叹不已,取名为“小川子”真还有点儿委屈它了。阳历三月播到地里的春麦,首先覆盖了整块整块的田地,在蓝天白云下绿得令人心醉;那一块块面积百亩以上的麦田犹如一张张巨大的碧绿色地毯,镶嵌在其它出苗不久的农作物间,显得愈加生机勃勃,竭力驱散着弥漫其上空旷日持久的饥饿气息,给这川道里的穆斯林们又带来了一轮新的希望。
赫蒂杰说,看今年的墒情,夏粮的产量要比去年好,就看上面的政策了。小川子本来是最养人的粮食盆盆,有名气的米粮川,一年有两场透雨,打下的粮食就吃不完。据他爷爷说,在这川道南头鹿盘山麓西侧的月亮山半山腰上,有一个四面环山十几丈深几十丈宽的水潭,和小川子的地下水相通,地里有足够的底墒。
她爷爷还说,那水潭的水通过小川子地下又和大海相连。而在很早很早以前,这里干旱没水,大山里和周围的塬坡光秃秃寸草不生。有一天,喜欢养鹿的东海龙王的三太子到此游玩,发现这奇异的群山峻岭、广阔的黄土塬坡是个养鹿的好地方,就让这里连年风调雨顺,不久就变得山清水秀树木成荫梅花鹿成群了,原来的无名山就称为鹿盘山;为了方便他夜间来山里观鹿,也让鹿儿们时时有水喝,就令虾兵蟹将从海底打了条通往和鹿盘山相连的月亮山的通道——那里的月亮最亮,原来干涸的老潭里一下子就盛满了清水,永不枯竭。后来的人就把那个与大海相连的龙潭叫做“西海子”。那时候还没有小川子,东西两塬是一整块起伏不平的黄土高坡。三太子急于驯鹿,最爱观看鹿群在一马平川里奔跑,骗来雷公劈开了这片塬地,就形成了现在的小川子,它的东边是现在的短山头,西面就是我们所在的长城梁,恰好成为川道的天然屏障。这川道底下就有海底通道,有源源不断的海水滋润着它。后来三太子叫哪吒给抽了筯,这片没人管的撒满鹿粪的川地,就旺生生长出了一人多深的草木。清朝以前的两千来年间,这里的鹿盘山、大白山、月亮山山区,一直是朝庭养马囤草屯兵之地,一年四季气候宜人,冬天没有严寒,夏天凉爽景色诱人,飞禽走兽要有尽有,清水河里能打鱼行船。秦始皇、汉武帝和成吉思汗都来过鹿盘山区避暑、歇息。

张鸿没料到她的一个个故事会讲得这么好听,还知晓秦皇汉武,不知不觉被她带到了遥远的亘古,浮想联翩起来:眼前这个可爱的小女子,莫非是当年下凡来小川子观赏赛鹿还不曾回去的嫦娥?那——他就是吴刚了?唉,想哪儿去了,不禁失笑起来。
“你说我们这达美不美?”她转过脸问正在遐想的张鸿。
“你讲得把人都给迷住了!可都是真的吗?”他要考考这个只有初小文化的聪慧姑娘。
她摇着他的手说:“都是爷爷在的那会儿说的嘛。”
她捊过额头上掉下来挡住眼睛的秀发,闪动着乌黑柳叶眉下那双清澈明亮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敞开了话匣子:清朝同治初年,这川道里还是一片长有一人多高蒿子、灌木和榆树的荒野,东海的水不停地从川道地下淌过,到处有冒水的泉眼,成了飞禽走兽撒欢子的地方,成群的大雁秋去春来,百鸟在这里安家落户,野免在丛中打闹,梅花鹿不时地光顾,也不乏豺狼豹子的骚扰。后来发生的西北回民反清大暴动,这鹿盘地区成了主要战场之一,失败后回回们惨遭杀戮。她的爷爷和少数幸存者,从城里逃到大白山山沟避难。后来左宗堂被迫采取了安抚的策略,爷爷没有返城,独自在小川子落了户,伐薪垦荒,学会了种植五谷杂粮,冬麦春麦、扁豆豌豆、葫麻洋芋、大小莜麦、糜子谷子、麻子荞麦,五谷丰登连年吉庆有余,才渐渐吸引来了黄姓、马姓、米姓等人家。她爷爷笃信伊斯兰教,以自己的积蓄和穆民们散的乜贴(作为积善功的开销),在当时一个姓余的回回县长的全力支持下,给小川子盖起了一座全县闻名的清真寺。他也成了方圆几十里地有威望的阿訇,惟一不顺心的是只有几个女子没有儿子,最后遇上了逃难的父亲,明家才续上了烟火。
“而今,多亏你救了我们一家,要不是我们明家又要断根了,你估弟弟在家里一直把你叫的啥?”她要张鸿猜。
“喂驴的。”这会儿他是以饲养员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的,于是就逗耍起她来。
“你真坏!”她娇嗔地责怪起张鸿来,“你知道吗,叫的是大哥哥呀!”
“好哇,当你们的哥哥真好,你看川道北头哪来的一个大坑嘛?”他还在欣赏眼前的美景。
“记得那会儿是个果园,大跃进砍去炼钢铁了,树根没人挖得动,就一直荒废到这会儿。”
看张鸿在留心听,她继续介绍起来。从初级社到人民公社化那会儿,这川道里一年到头都是人欢马叫热气腾腾的,打下的粮食仓库都装不下,就把清真寺也改成了粮仓,敲锣打鼓披红戴花交公购粮的胶皮轮子大车穿梭不息,电影队、秦腔剧团、送货下乡……红火得了不得。大跃进开始就不对了,粮食减了产还要往外调,这人就没法活了。今年粮食下来上头不要再“一平二调”(给别的大队和公社无偿调拨粮食或生产资料),产量再低也保你叫那些个你见都没见过的五谷杂粮给香死,吃成个大胖子,回老家去呀你妈都认不得你了,说罢双手在张鸿脸面前做了大头娃娃动作,惹得他扑哧一笑。他和她一样,多么盼望时光倒流,让这片美丽富饶、广阔气魄的小川子回到五谷丰登骡马啸吼、鼓鸣人欢的年代。
”大哥哥……走哇……”她一把拉起他朝长城跑去。

穿过梁上一块块杂草丛生准备种秋粮的茬子地(去年收割后的未耕地),来到先秦长城脚下,经过两千多年风雨日晒的磨蚀,十多米高的长城墙体两侧溜滑下去成了现在这种A字形;这段南北走向的高大墙体,犹如一条长龙北顶大白山南傍鹿盘山脉的月亮山,蜿蜒曲折矗立在这片西塬上;西面墙体下顺城墙延伸、十多米宽七八米深叫长城壕的槽形沟壑,显然是修筑城墙时取土所为;再往西是茫茫一片沟壑纵横的黄土坡地,其间一条公路穿迂而过;城墙中部有一高出墙头约有三四平方米大小椭球形状的土台,其根部比墙体宽出许多,应该是烽火台。在烽火台底下,张鸿看到了杨大业那晚拯救他的窑洞,那是羊倌放羊时用来躲避风雨的,能容纳两个人,当晚原本还有一个看守死尸的,可以想像杨大业抱起他硬是挤进了窑洞,以自己的体温给他保暖,才有了他的今天。他暗暗发誓要永远珍惜他们之间的兄弟情谊,庆幸之余便拉起赫蒂杰的手,爬上陡峭的城墙,站立在烽火台上左看右望。
这段没有砖包的长城是战国时期先秦国民修筑的,大跃进以来被挖草胡子煨炕取暖的社员们铲得坑坑洼洼遍体鳞伤,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否则在饿魔的肆虐下,还要冻死更多的人。北国的黄土高原一年四季都不乏天高云淡让人心旷神怡,前些日子沙尘暴轮番肆虐过的天空格外清新洁净,白云蓝天更加妩媚动人,一阵清凉舒适的春风吹过,让人好不爽快,不由得张鸿浮想联翩:想当年狼烟弥漫长城内外金戈铁马你撕我杀的永不安宁,忆昏君为博得绝代美人嫣然一笑谎报军情烽烟四起祸国殃民……为何我们的祖先们为江山总是要在阵前拼个你死我活,血染疆场抛尸荒野;统治者坐上江山后,反倒要去愚弄奴役曾为他们卖过命的百姓们,在荒淫无度中为所欲为,修筑此等劳民伤财的长城,使得苍生涂炭怨声载道,那孟姜女寻夫哭长城“声声泪、句句恨”的凄楚情境历历在目……难怪鲁迅先生要把我们几千年的封建社会,总结成为一部只写有“吃人”二字的历史。
张鸿转过身子,举目了望南边宏伟的鹿盘山脉,感叹之余联想起远方同是黄土高原上伟丽的六盘山峰,仰天吟诵起毛主席二十多年前的《清平乐·六盘山》:“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但愿有朝一日消灭盘踞在台湾的“苍龙”蒋介石,完成祖国统一大业;同时国家也把这段意义深远的古长城列为保护文物,以便用来示导后人,坚定不移跟党走,以“风流人物”的自豪将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进行到底,无论前面有多大的困难和艰难险阻。

赫蒂杰自然听不懂他在朗诵些什幺,只是顺他的目光向远方遥望。直到几只大雁从头顶掠过,张鸿才回过神来发现她红红的耳垂上,有一小截针一般粗细的白色棍子穿过,就问是怎么回事;她说是从鸡毛上剪下来的鸡翎子,是她妈给她穿上的,长大了戴耳环方便,说到这里她显得有些个羞涩。
他关切地问:“刚穿的时候疼吗?”
“不疼,妈妈慢慢揑呀揑,一直揑得和纸一样薄才穿过去的,一点都没试来疼。”她将右耳垂上鸡翎子拔出来给张鸿看了看,又麻利地插了进去。
“不戴耳环不行吗?”在张鸿看来,耳环是资产阶级小姐才戴的嘛。
“要不得,要不得,我们这达的女子嫁人就得戴它,没有金子的哪怕是铁的铜的也得戴。”她认真起来。
“等你结婚的那天,送给你一副好不好?”这句话刚一出口,张鸿就后悔起来:你真混,真要送的话拿啥送?总不能送铁送铜的嘛。
“那好哇,要你亲自给我戴上!”顿时娇嫩的脸上就泛出了红晕。
“好嘛。”为了不扫她的兴味,张鸿应诺得十分痛快。他当然不晓得,那是要新郎亲自给新娘子戴上的。
大概是为了避免眼前的尴尬,只见赫蒂杰从怀里掏出一个旱烟袋来递到他手里。那是用黑色春风呢边料做的,正面绣有古老的长城和上空的人字型大雁,背面有红丝线绣的“赫蒂杰”字样。
见张鸿目不转睛注视着“赫蒂杰”三个字,聪明的她仿佛早就晓得他的心思,微笑中自报家门:“大跃进那会初小毕业的嘛,我的字在班上数一数二,你信不信?”边说边在地上用小铁铲工整地刻划出“小川子,张鸿大哥哥,明秀丽小妹妹”几个秀丽的字来,说“赫蒂杰是经名,我的大名叫明秀丽。”
直到今日,张鸿才晓得她叫明秀丽,多好听的名字啊,在醉人的春光中,陪伴自己的竟然是一个如此清秀优雅、勤奋好学、美丽脱俗的小姑娘。
说起经名,明秀丽说,是回族人家的孩子刚生下来请阿訇从伊斯兰教所尊崇的“圣人”、“圣女”名中选出一个圣名作为经名,有点儿像汉民的小名,一是让孩子一来到人世,就马上置于伊斯兰教的影响之下,以伊斯兰文化指引他成长,二是盼望、祈愿孩子能像叫此圣名的圣人那样,成为一个品德高尚、出类拔萃的人,三是沾他们得到真主护佑的光,图个吉祥喜庆;“赫蒂杰”就是圣人穆罕默德头任妻子之名,回族妇女最喜欢和崇拜的就是她,尊称她为“赫蒂杰奶奶”,从她当阿訇的爷爷给她取圣妻名为经名看,是希望她成为回族妇女中的姣姣者;还说将来有时间了,她会给他讲许多有关圣妻的故事。

张鸿还真想听听有关圣妻“赫蒂杰”的故事,只是时候不早了,他俩便一起溜下长城,越过长城壕,去对面的官坟四周挑挖苦苦菜、野小葱。那是块四五十亩大的公用坟地,已经没有什幺空位了,大多数的坟堆还没有长出草来,该是这一二年的新坟了,尽管都没有墓碑,赫蒂杰还是认出了她亲人们的坟堆。张鸿和赫蒂杰一起用铲子给她爷爷坟包上的凹陷处填满了土。此时的张鸿心中泛起了一丝悲凉,那些埋葬在这片凄凉孤寂坟地下的人们,大多是被饿魔夺去了生命的,他们麻木得没有了哀伤,没有力气去呐喊,犹如蝼蚁般无声无息离开了人世,其死自然不会是“重于泰山”,难道是“轻于鸿毛”?
看着张鸿心事重重的样子,赫蒂杰认真起来,说她爷爷说过,仁慈中最仁慈的是真主,是弱者之主,是赏善罚恶分明的主。这座官坟里的穆斯林亡人们最终都会得到真主的饶恕,等待他们的是天堂,活人不必再去牵挂他们。
“但愿有穆斯林的天堂。”张鸿不愿以否定的回答败坏了她的兴致。
“别人都忌讳不来这里挖,就好挖多了。”她宽慰地说。
张鸿和她在坟地边缘一起铲起小葱子来,继而在不远处又铲了不少的苦苦菜,把小竹篮子装了个满。
此时夕阳西下,从长城梁下来天色已经昏暗,在送赫蒂杰回家的路上,一阵轻纱似的薄雾悄悄铺满地面,一轮明月从东岳山顶徐徐升起,洒满月光的小川子呈现出梦幻般的美丽,既体现出天地浑然一体的和谐,又突出皎月和众星座的晶莹和妩媚,令人陶醉和遐想,行走其上犹如踏上了一艘温馨的航船,飘然欲仙般驶向那浩瀚无垠的太空,去实现那梦影之旅。张鸿多幺希望时光长久停留在这一刻,尽情享受只有在梦幻中得已展现的理想和抱负。
赫蒂杰也在翘首遥望明月,天真地幻想着:“月亮上真有嫦娥和玉兔吗?”
“我们居住的地球是太阳妈妈的女儿,月亮又是地球的女儿,她的上面应该有嫦娥玉兔,还该有好多好多我们还没见过的东西呢。”赫蒂杰问话打断了他那无边的遐想。在这美好的夜晚,为了不让身边的小姑娘扫兴,他发挥着自己的想像。
“要是有一天上去看看就好了。”她自言自语道。
“我们是上不去的了,可将来总会有人上去的,那时候啥都晓得了。”他用自己的信心去满足她的遐想。
“我要去新疆了。”突然从她口中冒出一句让张鸿不解的话来。
“你说了个啥?”他追问起来。
沉默了一会,她说她在新疆的小姨两口子回来了,说那里钱好挣,生活也好,要带她走,她妈一心要她去。
“那——你真的要去?”他想知道她的真实想法。
“咋个不想去呢,哪个不想吃饱穿好嘛,只是想天天见到你噻!”她不加掩饰说出埋藏在心里话,“还有,我大还在集训队里呢,不晓得咋的个样了……”
“你大的事,我给你打听打听,要是平安无事你就去嘛,去了可以写信给我呀,我保证给你回信噻!”他支持她去,当前小川子毕竟还处在困难时期,不过,心里还真有些个舍不得让这个可爱的小姑娘离开。
“那就帮我去问问哦——他没事我就去啦?过一二年就回来,好吗?”她还要他给个肯定的回答。
“要得,挣了钱穿得漂漂亮亮回来!”他回答得一点也不含糊。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他心中泛起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来。

回复 支持 反对

举报

张裕

9#
楼主| 发表于 2013-12-13 21:09:53 | 只看该作者
海佳布
本帖最后由 张裕 于 2013-12-16 14:26 编辑

第七章

张鸿亲兄处境艰 支书无常食堂散

第二天张鸿就请假进城看望大哥。县城在小川子东边,与其相隔一座名为短山头的鱼脊梁山丘,位于叫做黄卯山的山脚下的清水河畔,从田间小道直行穿过小川子登上短山头,眼前便呈现出一座高耸而宏伟的城池,据说已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由于战乱、地震累遭损缺,经历朝历代的修葺、重建,今天的砖包城墙总还算完整,其周长十余里,城墙高三丈多,顶厚两丈有余,址宽不下四丈。出于好奇,张鸿沿城墙根底杂草丛生的环城路,绕行到了城东的清水河畔。清水河发源于鹿盘山,沿县城东边黄卯山山脚下流过,河床最宽处百十来米,水流却很小,宽处不到十米,可徒步踩上石头而过,据说古代河水满得可以撑船,清澈见底。清水河大桥也叫南河滩大桥,宽十来米,全长也就是个五六十米,处于河床最狭窄处,前年才建成;其西头出口处的南边自古以来是鹿盘县最大的农贸市场,如今,摆摊的寥寥无几,赶集的人稀落可数,几乎看不出市场的模样来。张鸿沿着孤寂的东环路前行,好不容易才碰上人打听到师范学校在东门的入口处,到跟前发现城门早已被拆除,入城的街道两旁耸立着残垣断壁,枕头般大小的灰色城砖少说也有二三十斤重;沿东门公路坡道进城看见左边是一大片空荡荡的庄稼地,它的对面就是挂有校牌的学校大门了,只是冷落得门可罗雀不见人影,若不是传出来老师的讲课声,还以为是放了长假。
鹿盘师范建于一九五七年,张鸿大哥那批支边青年先是到省城报到,随后就分配到了这里。大哥毕业于西南师范学院,和从北京来的柏熙老师同住一间宿舍。那是间十几平方米大小的砖瓦房,灰砖铺地,靠东西墙各放一张木板支起来的单人床,中间是一张共用的课桌,冬天有火炉取暖。

瘦得变了形的大哥着实让张鸿吓了一大跳:眼眶深下陷去,颧骨高耸牙床暴突,两手还缠绑着布条,一米七六挺拔的身子剩下不到八十斤;差点儿没认出来。原来在一个多月“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开荒运动中,二十四斤的口粮标准没增加,别人开挖一分地,他就挖一分一厘,别人挖一分一厘他就拼命挖一分二厘,总之要超过其他人。“何苦呢?”张鸿十分不解。他没有回答,只是随手拿起桌子上的一张表格递给张鸿看。那是一张表彰开荒模范的审核表,当看到“政治面貌”一栏中的“右派分子”四个字时大吃一惊,根本不相信这是真的。大哥在六个兄弟姐妹中一直是大家的楷模,崇拜的偶像,这简直是在开天大的玩笑,是不是同屋的柏老师搞恶作剧闹着玩的?而他却说是真的,要不为何如此卖命呢?原来,五七年他一来就参加了反右斗争,俗话说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代表支边青年提意见时,对党支部夏书记的做法颇多异议,甚至有过激言语,常言道“棒打出头鸟”,结果充当了学校三个右派指标中的一个,给他的处分是留职察看;三年多了,处分到是被撤销,帽子却还在。如此重大的事情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家里的任何人——包括父母,一个人默默承受,这个阶段若不是柏老师和莘老师的悉心照顾,怕是熬不过来的。特别是莘老师,总是以自己饭量小为借口,一次次把饭票塞到他手里;其实买饭票的粮票是她在黑市上以每市斤两元钱买来的,还托学生从山里面高价买来鸡蛋给他补身子。这无疑是在雪中送炭,却遭受到了大哥的屡屡拒绝。

莘老师是昆明人,和大哥都是南方人,还是一起从西南师范学院毕业来的,同校但不同系。她天生丽质开朗大方能歌善舞,是校剧团的骨干,还是学院播音员,在校时对大哥并不熟习,而大哥对她早有倾慕。“相逢何必曾相识”,大哥在支边途中对她的照顾,使得两个年轻人心生好感,产生爱慕之情,在得知西师里她最为崇拜的教授是大哥父亲时,两人的关系似乎又近了一层。只是因为柏熙老师锲而不舍的追求,才把莘老师推进了三角恋爱的漩涡之中。柏熙老师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材,北京人,北大高材生,中共党员,还有一个高干的父亲,在政治上与大哥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甚至是两个敌对阵营的人。人要有自知之明,尽管莘老师总是为大哥的右派问题抱不平,还在恋爱问题上向他敞开心扉,表白“柏老师只是个好兄长”之类的话,可大哥总是自惭形秽,往往是激流勇退,甚至退避三舍,这就让她十分恼火。
大哥的艰难处境是张鸿始料不及的,自己就不该来这里给他添乱。这下可好,为了脱胎换骨,兄弟俩一个拼死拼活劳动,用近乎于自残的方式来洗刷政治上的污点,一个不顾死活一头扎进农村改造,结果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谁也别想照顾谁安慰谁,总不能相互鼓励早早死掉重新投个好胎吧。本来大哥一个月还有四十来块钱的工资,可家中父母亲出事后就断了经济来源,弟妹们还在上学,所以多半寄回了家,只给自己留下少许的生活费,想帮帮张鸿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爱莫能助啊。事到如今,张鸿也只有好自为之,相信党相信群众,相信灾难必将过去,相信大哥是被冤枉的,相信重在表现的政策,就在这里的农村干出个人样来吧。
临别时,莘老师进屋来送给张鸿一条“勇士牌”香烟,大哥示意让他收下,“勇士,勇士”其用意是不言而喻的。那是她在几个老师跟前要来烟票买的,要好几块钱呢。出门时莘老师又塞给他两个熟鸡蛋,他多么希望有一天能叫她声大嫂。
张鸿舍不得享用那两枚鸡蛋,回去后听说马支书的妻子浮肿了,就送过去给她补充点营养。
不幸的是没过几天,就传来了马支书在集训队病逝的消息,米支书和几个小伙子,前往三十里外的集训队,用担架抬回来他的遗体。原本经过县委老首长的周旋,前几天就决定解除他的集训;而他却没等到通知到达集训队的那一天,就在饥饿与劳累中身亡。他们没见到明金喜,说他在另一个分队,还分在灶上做饭时大家都松了口气。

社员们要为马支书举行穆斯林的葬礼,却遭到了公社住队干部和牛会计的阻拦,说是搞封建迷信活动。然而,谁都明白没有马支书做出的牺牲,就没有小川大队的今天,在场的许多人也许早就无常在他前头了。他们的拦挡惹起了众人的愤怒,加之请来主持葬礼的呱呱叫老人家不同凡响的声誉,公社住队干部也就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抱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
人民公社化以来,特别是大跃进开始后宗教活动一律被禁止,清真寺用做了置放杂物或粮食的仓库,不少的阿訇被戴上地、富、反、坏、右帽子流落他乡后销声匿迹,个别留下来的也变成了“缩头乌龟”,别说公开举行穆斯林葬礼,就是平时家里祭奠亡人念个“索儿”(《古兰经》中的章节),也是在深更半夜时偷偷进行,避免遭批斗受处罚。那天,由周游四方的呱呱叫老人家来给马支书送葬,成为近年来方圆几十里最为隆重的穆斯林葬礼。
小川子一半以上的回民属于伊斯兰教的四大门宦中“嘎德忍耶”一派,尊崇的是道祖、老人家或者太爷。所谓的老人家,是那些虔诚修行具有高品级的道祖的继承人,是众多穆斯林尊奉的榜样。而请来的这位从未享受过老人家待遇、周游四方的阿訇德高望重,受真主之命于危难之际,在极左政策肆虐的年代里,以自己的智慧和穆民们的保护,躲过了一次次的加害,成为方圆数百里各个门宦穆斯林的偶像和精神领袖,被人们誉为“呱呱叫老人家”。
年轻人自告奋勇上长城梁回回公墓打坟,由于马支书个头儿高大,在米支书的安排下,只花半天时间,就打成一座宽一米有余,长两米五,深两米过头,其偏堂高八十多公分的超尺寸墓穴,生怕安葬时委屈了他。
隆重的葬礼由呱呱叫老人家主持,原本要在清真寺举行的仪式,只好在马支书家中院子里进行。在这个特殊时期送葬,人们最担心的是站“者拿则”——整个穆斯林葬礼中最为重要的丧葬仪式——穆民人数的多少。在《塔知》(即《哈底斯》——圣人穆罕默德谈话纪录)中有“如果穆斯林无常了,有四十个穆民给他站‘者拿则’,真主准承这些穆斯林给亡人的求情”的圣训,所以,无论如何不能少于这个数;这样,“其余穆斯林均脱卸其天命职责,否则亡人地区的全体穆斯林都有罪。”事实上,大家的担心是多余的,那天凡是能动弹的人都来了,把院子里外都站得满满的。

马支书赤裸裸躺在窑洞里的一块门板上,呱呱叫老人家为他进行了全身大净的洗礼,又用崭新的三丈六尺白布作为“开凡布”(穿布),裁成片状的衬衣、大裹单、小裹单给他穿裹停当后,安放在一副简易担架上从窑洞抬出来,按其头朝北脚朝南的方向搁在两条长凳上。按规矩,此时要将马支书暂且安放在清真寺专供亡人们共用的“塔布提”(运尸的木匣)里面,直至抬到坟穴边才搬出亡人下葬。那是个一百多斤、做工精致的柏木匣子,专送每个经过沐浴洗礼、带有“伊玛尼”的穆斯林亡人走完人世间的最后一程,可惜的是,在大跃进大炼钢铁的时候,被拿去破成柴禾给烧了。不过,这倒也减轻了抬送亡人的重量,可以让抬亡人的圣行(高尚、清洁、神圣之事)队伍走得稳当些,对饱受饥饿折磨去送行的穆民们少了些负担。
在明媚的阳光下,包裹着白布的马支书格外耀眼触目,犹如一块硕大的汉白玉粗雕而成的人体模型。呱呱叫老人家在神圣的穆斯林洗礼中,冲刷干净了他身上全部的污垢,告别了他那身虱子横行的破军装,让他一丝不挂地穿戴好那三丈六尺白布,以洁净之身去接受真主最后的审判并获得宽恕。随后呱呱叫老人家把信仰真主的词句写在缠头布上(写“开凡”),使他的脸面朝西。在西方遥远的阿拉伯麦加,有尊贵的天房克尔拜,那是真主的使者穆罕默德圣人在世时重建的圣殿,所以西边就成了东方伊斯兰教徒祈祷时行礼叩拜的朝向,也是他们获得真主安拉宥赦进入天堂的捷径。站“者拿则”仪式开始了,呱呱叫老人家领头和穆斯林们朝西肃立,共同立站举意;由老人家低声以阿拉伯语念诵“赞主词”、“赞圣词”、“祈祷词”,求真主饶恕他们中间的活人和亡人,准许亡人接受末日审判后进入后世的天堂。
仪式还在进行中,有两个年长些的穆民竟然昏倒在地,米支书即刻派人送回其家中养息,不要再增添坟地的坟堆了。

随后在呱呱叫老人家的带领下,一路默念古兰真经,率领长长的送“埋的”队伍,四人一组轮换抬着亡人马支书,艰难而顽强地向长城梁墓地进发,悲惜之余令人肃然起敬。
回回民族来自于伊斯兰信仰的善良、忠厚、朴实、凝聚力和忍辱负重的品格,在这饿魔肆意横行、人们与死神共舞的年代里体现得淋漓尽致。这就不得不动摇张鸿对宗教的偏见:倘若没有这种鸦片式的“封建迷信”的麻醉,挣扎在生死线上的百姓为了活命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或许就没有今天的“平安无事了”。还有,无论死了什幺人,贵族还是平民,官僚还是草根之人,回族的“亡人奔土如奔金”不超过三天的速葬,以及拒绝一切陪葬品只用三丈六尺白布的薄葬,充分体现了令人敬佩的伊斯兰节俭、平等精神。
马支书为了国家、集体和社员的利益,吃苦、受累、遭受冤屈,最终葬送了自己的生命,现在,他不再为大队交不上公购粮,地里种不上庄稼,社员忍饥挨饿而操心了:一切都会变好起来,放心去吧。张鸿鉴于自己的汉人身份,尊重回族丧葬中拒绝外族人参与的教规,目送去长城梁官坟(公墓)的送葬队伍,衷心为马支书祈祷,祝福他能顺利进入真主为穆斯林打造的美好天堂。可是,作为在党旗下宣过誓的共产党员马支书,具备的应该是马克思主义无神论的世界观,会领乡亲们为他举行穆斯林葬礼的情吗?他究竟去马克思那里报到呢、还是投奔于真主呢?
令张鸿料想不到的是,这个问题竟然困扰了他的一生,直至自己生命结束的那一刻。
刚刚安埋停当马支书,西山发起的黑云伴随着阵阵春雷滚滚而来,一场春天少见的过雨(雷阵雨)像眼泪似的扑簌簌洒落下来,不久就变成了倾盆大雨。“胡大哟……”悲哀过后的人们沐浴在贵如油的春雨中接受真主的恩赐,今年的夏粮该是十拿九稳了。

公元一九六一年六月,在饥饿死亡线上挣扎了近三年活过来人们,拖着疲惫虚弱的身子,四处相告:上面有指示,解散食堂,还给每人划分二分自留地——今后在这块地上种的粮食全归自己。他们在难得的兴奋之后,又为锅灶犯起愁来。五八年大跃进,大炼钢铁和成立公共食堂那会儿,许多人家的铁制炊具都拿去炼了钢铁。那时公社干部鼓动大家:“我们很快就要超过英国,赶上美国,过那种犁地不用牛,点灯不用油,想吃啥食堂给你做,想穿啥公家给你发,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共产主义天堂日子,还要那些个破铜烂铁干啥?”说是自愿,其实是硬任务,不往出交食堂就不打给饭,只得交啊。这会儿把粮食打回家,拿啥往熟里做?自留地庄稼拿啥种?这是全县普遍存在的问题,为此省上及时给县上拨来了救济款和一部分秋粮籽种,让家家户户重新置办炊具和种好自留地。
食堂解散了,生产队设置了保管。原来大队发给食堂的面粉由保管管理,按人头半月一打。社员们终于完全得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口粮。公社还专门指示大队给张鸿入上户口,给予社员相同的待遇。此时,张鸿也成了正式的饲养员,还在饲养圈搭起了小锅灶,以刷粘稠的插上筷子直立不倒的面汤为主;赫蒂杰不时地掐些苜蓿芽,挑些苦苦菜来帮他垫补,有空的时候还烙些香馥馥的葱花饼来给他改改馋气,也算能吃个半饱,但比吃食堂强多了。
夏收期间大队安上了有线广播,分早中晚三次播音,及时传达党的方针政策。夏田的收获还算可以,亩产一百来斤。公社决定给小川大队在内的部分大队减免征购粮。再看秋田的长势,今年下来除去籽种饲料和少量的储备粮,人均口粮可达三百来斤(原粮),加上自家自留地的收成,虽说还不能敞开肚皮吃,喝清汤寡水的日子总该结束了。那久久笼罩大地的死亡气息终将被阳光驱散,对生活的希望,对未来的憧憬在受尽苦难的人们心中得到了重塑。社员们的脸上闪现出了久违的笑容,“胡大哟……”他们在为党的政策好转感到欣慰的同时,感谢真主的普慈特惠。
食堂的解散和自留地的划分,以及《六十条》制定,是年初中国共产党八届九中全会召开的结果,会议指出:国际国内东风继续压倒西风的形势仍然大好,三年自然灾害给我们带来的困难是暂时的,在伟大、光荣、正确的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在“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指引下,经过全党、全国人民的艰苦奋斗,胜利一定是属于我们的。
这些都是大队米支书在公社召开的“三干会”后传达的,党和毛主席是多幺英明、伟大、光荣和正确啊!进一步增强了张鸿克服困难的信心,更加坚定永远跟党走的决心,只是对自留地的划分有些不理解:把集体土地划分给社员个人自种自收(尽管是少量的),是否违背社会主义公有制原则?思来想去的答案是:大概是大灾之后的权宜之计吧,最终是会收回集体的。所以,他还是在支书、队长和杨大业的帮助下,在自己分得的那二分自留地上种上了糜子,指望秋收后能吃上黄米干饭。

有一天县广播站来了两个记者,追踪采访了喂罢牲口正在学割麦子的张鸿。腿伤还未痊愈的他,在骄阳下挥汗如雨奋力往前不甘落后的劲头,深深打动了他们。不久县广播站在专题报道中,再次表彰张鸿是继邢燕子之后又一个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模范典型,最难能可贵的是从千里迢迢的大城市来到贫瘠的山区插队落户,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吃苦耐劳、任劳任怨、不计报酬,不愧为新一代农民的楷模,等等,还连续滚动报道了三天。播得张鸿热泪盈眶,那可是儿子回到了娘怀抱的那种感激涕零:党就是母亲,党没有抛弃自己,为此他向党组织交了入党申请,如实交待了家庭出身、说明了在学校所受处分的实际情况,表明要继续接受党的考验,真正做到脱胎换骨,成为一名无产阶级革命者。这是他当农民以来的第一份入党申请。
听到广播的杨大业对张鸿说:“老弟呀,你出头的日子快到了,总算是把主给叫言传了!”也就是说,在他替张鸿默默的祈祷中真主给口唤了,这也是对他年初从长城梁背回张鸿善举的肯定,是对他最大的回报。

正如杨大业所预料,秋收开始不久,公社下文调张鸿任西关大队会计,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得知张鸿要去当大队会计的消息,牛会计立即去饲养圈拜访和祝贺,还送去一条“大前门”香烟,一进门就连声说“恭喜,恭喜”,接下来对那天张鸿闯入办公室的“抓嫖”事件说“纯粹是误会”,他们并没有看清楚是他张鸿,不知不为过嘛。看着他那令人恶心的表演,张鸿自然是不理不睬,最后夹上前门烟灰溜溜出了门。

明金喜的妻子听说张鸿要走,让还没有去新疆的赫蒂杰挑灯捻线给他做了双布鞋,别看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女子,不但心灵手巧还吃苦耐劳。这是双疙瘩底子的布鞋,每纳一针过去就要在鞋底子上挽个疙瘩,比平底的要结实得多。看着她嫩小的双手上那道道麻绳勒下的血痕,张鸿痛惜得不知说啥才好,硬是把他那支宝贵的自来水笔塞到她手里,希望她能用它写信,并安慰她她大在集训队不会有事的,看形势不久就会回来的;只见她好奇地反复摆弄手里的钢笔,好像从来没见过似的,随手就抱在了怀里,这也难怪她,上小学那会儿用的全是铅笔。
那是一支昂贵的派克牌金笔,是高三刚开学时杨琴赠送给张鸿的,幸运的是在火车上遭到抢劫时竟然没有被人掏走。笔杆上刻有一枚精巧的火箭模型,以及“又红又专”的字样,其寓意是期盼张鸿最终能实现自儿时以来的航天梦。记得小时候,每当皓月千里的夜晚,他总要邀约杨琴和龚誉一起赏月,进而透过无数的繁星,遐思冥想那浩浩的宇宙:是否有边际?若有,那么边外又是什么?要是没有,那无穷的时空又该如何去想像?是什么力量创造和主宰着宇宙万物?等等。龚誉对此似乎不怎幺感兴趣,常常借口离开。杨琴总是兴致勃勃和他探讨,有时还争论得面红耳赤各不退让。张鸿发誓总有一天他要揭开宇宙奥秘让她看看,到底谁是谁非。从那时起,他就立下当一名航天科学家的理想,并为之刻苦学习和锻练身体,如今已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把钢笔送给要去新疆的赫蒂杰,到时候还能给自己写信嘛。
“你不走要不要得嘛?”她紧握着金笔鼓足勇气说出了憋在心里的话。小姑娘几天来就没睡过好觉,原本银钤般的嗓音此刻变得沙哑起来,说罢抬起头来,眼睛里闪现出乞求的目光。
“离乡背井要照顾好自己,家里只管放心,我会常去你们家的。”她的挽留让张鸿感到有些个心酸,就像大哥哥哄小妹妹那样安慰起她来。
“你要是不走,我就不去新疆了,好不?”她下决心要留下他。
“那是组织上的安排,由不得我嘛!”张鸿坚持道。
她不再言语,双手捂脸跑步离去。张鸿感觉她哭了,肯定是自己的回答让她失望了,毕竟还是个孩子嘛。她不晓得爸爸在集训队到底怎幺样了,对他张鸿的依赖显然是出于恋父情结,看来有必要再去集训队打听一下明金喜的情况了。
第二天一早,杨大业又给张鸿剃了个电光头,替他打理好了行装,留连中似乎还有千言万语要说,离别之际却无从说起,一切都在无言中,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借口离去。早饭后,米支书召集队干部为张鸿开了欢送会,临别时说了声“娃娃,委屈你了!”声音显得有些哽咽,眼圈湿润了的张鸿急忙背上行李,转过身子大步流星离去。

回复 支持 反对

举报

张裕

10#
楼主| 发表于 2013-12-13 21:10:31 | 只看该作者
雅思米尼纱巾
本帖最后由 张裕 于 2013-12-16 14:29 编辑

第八章

调离张鸿任会计 奇事怪事难算计

这时的鹿西人民公社分为西郊和南郊两个公社。西关和小川大队都属于西郊公社,其书记姓马,是解放前的老游击队员,此前是三营区区委书记,是群众爱戴的好书记,在张鸿上任前还特地召见了他,认真询问了他的情况后,还告诉他最近又出现了一个高中毕业下乡劳动名叫董加耕的好青年,希望他沿着邢燕子和董加耕的路坚定走下去,为改变农村面貌做出更大的贡献。马书记之所以不嫌弃张鸿的家庭成分和父亲的历史反革命身份,在于他虽然生于旧社会,却是在新中国阳光下党培养成长起来的好青年,而且具有高中文化水平,要知,县上的最高学府也只有一所初级中学,而全公社的大小队干部中,最高学历是小学毕业,也是为数不多的几个,绝大多数是文盲和扫盲出来的,就连公社干部中的初中生也不多,所以慕之如凤毛麟角;可以看出,能留下他来并加以重用,是对知识的尊重,人才的爱护,在那个阶级划分泾渭分明、阶级斗争形式严峻的年代,实属难能可贵之举。
尽管张鸿的命运要比邢燕子董加耕坎坷得多,然而,从一个反革命儿子到生产队的饲养员,如今成为人民公社的大队干部,是党组织对自己的高度信任,是落实对“地、富、反、坏、右”分子子女重在表现政策的具体体现,心生感激的张鸿在向邢燕子和董加耕学习的同时,决心更加严格要求自己,努力工作不辜负党和人民的期望。

西关大队处于公社附近,县城西门外,双城门洞的西门基本完整,去省城的公路从中穿过,有四个生产小队,有部分耕地还在城内,二百多户人家,回汉杂居,一条巷子从村庄穿过,巷子以西多为回族,路边有一座半亩多地大小的清真寺和一口他们专用的水井。公路向北离开村子时是一段缓坡,坡旁建有一座与清真寺大小相仿的庙宇,早已荒芜,院内杂草丛生。清真寺内回族做礼拜的大殿装满了生产队的杂物,原本阿訇住的厢房,由一户雇农成分的回族人家居住,院子打扫得还算干净,西南角是一座高房子。
大队办公室就设置在清真寺的高房子内,二十多平方米大,是一大一小的套间,大的办公,小的那间盘有一个通炕住人,由院子里那户人家的主妇负责煨炕。张鸿把被褥和换洗衣服的包裹整整齐齐摆放在炕上,那都是他从长城梁被救下来后明金喜一家送给他的,走之前赫蒂杰母女就把它们拆洗得干干净净。打开来散发出肥皂的淡淡清香,牵动了游子的怀旧情思,从困境中走出来的他,期盼明金喜早日归来,祝愿赫蒂杰一家、杨大业和所有善良的穆斯林平平安安。

大队李支书四十过头,汉族,脸相端正,皮肤黝黑,身材短小,稳重寡言,一尺多长的旱烟锅子不离手,在安顿好张鸿的住处后,就领他到自己家里吃晚饭。李支书家在村子东边缓坡底下,院子里面有两间旧瓦房,和三孔不大的窑洞。张鸿进去的屋子里有火炕,正面墙跟有张陈旧的八仙桌,上方是毛主席像,桌子上放的是茶杯茶壶,左右各摆一张太师椅。炕上铺有半新旧的羊毛毡,被褥还算干净,据说这是用来专门接待上面干部的屋子。晚饭是拌有清油葱花的长面,先是参有汤的,后面上来是干拌,还有一碟腌白菜。张鸿没有客气,吃着碗里的还惦记锅里的,连吃四碗不说还把碟子的菜一扫而光。就那样了支书又劝他:“再搛一碗。”又叫媳妇端来一碟腌菜。也难怪他,至五一节来就没有这么放开吃过了,汤的干的算在一起,少说也有二斤。张鸿让支书把饭账记上,说等他在小川子自留地的糜子碾了一起还,二分地可以碾二三十斤呢,再说了,那里决算了还可以分些口粮来。支书说今天是自己招待他的,不用他还,从明天起由队里派饭,不分回汉一户一天,由大队保管统一打粮,记在他张鸿的账上,年终结算时扣除。从此,张鸿就吃上了百家饭。

原来的大队会计年老多病,家住东红大队,给张鸿交完手续就回了家。当会计首先要搞懂账目和报表,这对张鸿来说并不难,只是珠算要花一定的功夫,一定要在年终决算之前拿下它,不能熟练打算盘社员就不能及时分到自己的劳动所得,还要耽误全公社的汇总上报。所以他一上任就开始苦练基本功,加减乘除无师自通依次过关,到决算的时候已经是珠算能手,还被公社叫去帮助搞年终汇总报表。他那噼里啪啦的运算音响抑扬顿挫入耳动听,令社员干部刮目相待,次年一举获得全县珠算竞赛亚军。
秋收还在进行,偷盗的事情时常发生,码在地里的粮食晚上要人看守,这是生产队的制度。每到黄昏时刻,随着“守地了……”的叫喊,巷子里就传来杂乱的嚷嚷声。张鸿出来站在高房台子上一看,是一些青年男女社员在打诨插科的嬉笑打闹中,成双成对朝各自负责的地块走去;男人肩搭被褥,女人边走边挑逗,看来他们是夫妻搭档了,可是经过几天的观看,却发现他们之间的搭档并不固定,荒郊野外夜幕之下,各自为政的一对对并非夫妻的孤男寡女会干什么呢?一天张鸿在姓庞的小队长家吃晚饭,一个中年男人晚上要和一个叫牡丹的女人守狼儿沟那块胡麻地,队长说牡丹派过了,让他和一个叫春花的女人去。庞队长给张鸿解释说,他们这里男女搭配守地好几年了,不一定是两口子,派出去的女人都是结过婚的媳妇子。张鸿问那不乱了套?队长说全是两厢情愿的事,自己吃亏最后也占了别人老婆的便宜嘛,他只不过是起个调配作用而已。
世上竟然还有此等明目张胆“换妻”之事!张鸿问支书到底是怎么回事,支书慢条斯理说就这么个庄风,说过几回没人听也就懒得管了。张鸿就把这事反映到了公社,结果是支书受到警告处分,庞队长被撤职,还被送进了集训队,长久的乱伦之风终于被制止。
然而,在五年后的文化大革命中,当年的庞队长终于有了找张鸿出这口恶气的机会,那自然是后话了。

秋田收割完毕后,张鸿收到杨琴的一张九块钱的汇款单和来信,信笺里仍旧附有九斤全国通用粮票,还说学校已经撤销对张鸿勒令退学的处分,原因是高考后龚誉出于良心的发现,主动找到校领导,说明当时张鸿蹲下来是在系鞋带,而并非是刻画“国民党党徽”。不过,由于张鸿父亲严重的历史问题,他又打伤龚誉导致鼻梁骨没长端正,容貌受损,所以校方并没有让他复读的意思,再说了,学校也没有这种先例。她自己考上了北京医学院,希望他在农村广阔天地里有所作为,保重身体,以后还会寄粮票和钱来的,并向他表白了一个少女的初恋情怀。此时张鸿心中犹如打翻了的五味瓶般难受,酸甜苦辣麻样样俱全,多半年来所遭受的苦难像电影般在脑海里一幕幕滚动……
杨琴是在张鸿父母亲那里得到他地址的。在张鸿眼里她一直是自己的幺妹,从小到大在学习生活上处处帮助她照顾她,上高三那会儿才产生了男女间那种朦胧的爱恋之情,谈不上有什么非分之想。他明白杨琴的心思,她是希望他在农村有所作为后共度爱河,托付终生于他。但他觉得他们之间已经产生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现实和理想之间相距也有十万八千里,再说了,也不排出有可能是她出于义气所做出的自我牺牲。他更希望的是珍藏他们之间的纯真友谊,像珍珠玛瑙般永葆奇光异彩埋藏心底受用终生,所以始终没有给她回信。
他记起一位名人的话:经历苦难就是给自己积累财富。但愿如此。
不久,公社马书记委托办公室的程兰主任告诉张鸿,公社收到了学校撤销对他勒令退学处分的通知,鼓励他放下包袱,继续努力,一定会有好的前途。

一天饭派到杨大爷家,经过路边羊圈时,从羊倌住的房子传来女人的尖叫声。张鸿进院子一看,房门大敞着,一个年轻女人被压在炕上,五六个小伙子不顾她的挣扎和叫唤,在淫声荡笑中,轮番把手抻进上衣和裤裆胡抓乱摸,见张鸿进来不但没放手,还有人叫他也来摸摸解解馋。张鸿被眼前不堪入目的景象震惊了,一回过神来就匆匆离去。吃饭时杨大爷对他的疑问并不在意,说那是“穷得娶不上媳妇,吃饱了撑的来。”还说低标准这几年庄里就没娶过新媳妇,一是穷,二是小伙子都饿成了太监身子命都难保,这阵子穷还是那个样,只是肚子吃了个七八成稍有起色就不安稳起来了。那个女子是个回民媳妇子,也够骚情的,去年男人从地里顺手牵羊了两件麦子,结果被送进集训队,看来是坐不住寡了。这会儿又不让女人守地了,一些人大白天也敢乱来,没治。
真是饱暖思淫欲,色胆包天,刚刚铲除了女人夜晚守地的陋习,又滋生了光天化日下的淫乱,这可不是他张鸿能根除的,后来又将此事反映到了公社,但没有像上次那样被重视了,只是勒令大队支部限期整改,结果是不了了之,光棍小伙子们依旧是我行我素,看来单靠简单的行政命令是医治不了人们道德沦丧的,直到在两年后大规模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四清运动),方才有所收敛。

在一次全公社大队会计会上,张鸿被指定为小川片上(五个大队)的会计指导员,还帮助公社会计做年终报表。眼看冬天就要到来,一天公社办公室的程兰主任来到西关大队,给张鸿送来一件藏青色的新棉袄,说南方人没经过这里的严寒,他那破旧的夹袄根本过不了冬。那时每人一年才发给一丈一尺五寸布票,一斤棉花票,这件棉衣就要花掉她一年多的棉布票和十来块钱的呀。张鸿一没钱二没有布票哪敢接受。原来他离开小川大队时,就把自己一年的棉布票送给了明金喜的家人,可以用来扯布制冬衣,也可卖掉当做油盐钱,还可以换些洋芋之类的食物来垫补口粮的不足。但他却不知,程主任对他在小川子的作为早有所闻,不由分说就脱掉他身上的破夹袄,还亲手给他穿上新棉袄并系好纽扣,连声说:“刚好刚好,长短宽窄刚合适。”一股暖流顿时涌上他心头,真想叫她一声“大姐”。
程大姐的关怀令张鸿备感歉疚,原来她是个时运不济命途多舛的女人。一九五七年反右派斗争大呜大放,鼓励向党交心,她在文化馆工作的丈夫,以一颗赤诚之心向党组织提出一些意见和建议,结果被定为县级大右派,那年的冬天在受尽百般屈辱和折磨后跳井自尽,扔下她和两个未成年女儿,还落了个畏罪自杀的罪名。数九寒天滴水成冰之夜,程大姐在那口井台上正准备纵身而下与丈夫同去之时,路过的两个女教师把她拦挡下来,领到自己宿舍开导,还给她做了热腾腾的鸡蛋面。
救下她的是师范老师,支边的四川人,一个姓莘,另一个叫欧阳。从那以后她就对支边人员心存感激之心,特别是四川人,后来又了解到张鸿的大哥也是师范老师,和莘老师还是一对恋人,对张鸿就特别关心起来。
“谢谢大姐!”张鸿深深地感谢眼前这位善良的大姐。

清真寺住的是买姓回族人家,男人是个皮匠,已经四十多岁,经常在外给队里搞副业,女人才二十多岁,经名叫莎黛,是个年轻漂亮体态丰满的少妇,有个还在吃奶的女孩,院子里经常晒有从羊圈背来的羊粪,每天下午准时上高房子来给张鸿煨炕,还不时嘘寒问暖。一天,张鸿发现大殿台阶晾晒的女人裤子的裤裆上撒有黄土,还渗透出乌黑的血迹,看了叫人恶心,后来才晓得是在拿黄土清除月经时留在上面的经血。
可以看出莎黛是个开朗勤快的人,在院子里做活的时候,还时常哼唱起花儿来:
“诶……阿哥的那个肉肉啊……红艳艳,想得那个阿妹呀……心烦意乱……北山那个诶……有阿妹,南山那个诶……有个小阿哥……”
张鸿从来没有听过北方花儿,也就不去琢磨其意义是否健康典雅,只觉得调子还算入耳,全然没有意识到,是一个情欲旺盛女人的挑逗和试探。

场里垛放的夏粮和秋粮在腊月中旬全部打碾完毕,年终决算就正式开始了。大队原有的四个小队的会计只负责记工分,统计产量,年终报大队即可,从来没有搞过年终决算。张鸿为了提高他们的会计水平,特地先让一、二小队的会计参加今年大队的决算。一小队是个未婚回族女青年,叫马红梅,明眸皓齿体态丰满,有着明显的阿拉伯血统。二小队是个小伙子,叫杨林,汉族,中高个儿,年轻英俊,比马红梅高出一头。张鸿在两只算盘上左右开弓如行云流水,快捷准确没有一笔差错,让只会笨拙拨打加减法的两人看傻了眼,一心拜张鸿为师,决算结束时都具备了一定的业务水平,而且还谈起了恋爱。
这是公共食堂解散后的第一次决算,也是清查和退赔自大跃进以来“一平二调”后进行的决算。根据县上的农村分配政策,社员口粮标准最低为人均二百四十斤(原粮),最高不得超过四百一十四斤;在留足籽种饲料后口粮低于二百四十斤的,可以减免部分公购粮,如果超过最高口粮标准后还有余粮,一部分作为县上的征购粮,一部分增加为储备粮;至于那些严重减产的大队,由县上统一安排救济粮,补够二百四十斤的口粮。比起小川大队来,西关大队人均耕地面积少得多,根据当年的总产,留够次年的籽种和饲料,其口粮仍达不到最低标准,上报后就减免了部分公购粮任务,还由其它大队退赔来了一些的粮食,人均口粮标准达二百九十斤,加上自家自留地产的,也过三百斤了。鉴于张鸿挑灯熬夜,在过年前完成了决算,社员们夸张鸿的账算得好,算得快。看着社员们从大场里往家里拉粮时的喜悦,一种从未有过的成就感涌上他心头。虽然大家心里都明白,是党总结了“大跃进”经验教训、认真贯彻“六十条”的结果,但是比起老会计拖拖拉拉和账目混乱来,张鸿是功不可没的。
不过,社员们生活的改善,仅仅局限在肚子能吃个七八成的水平上,由于很少有副业收入,油盐酱醋穿衣戴帽吃药打针等等开销,都得卖家中的那点儿口粮,所以想敞开吃个饱仍然是个奢望,但比起前几年喝汤要人命来,的确是个飞跃。难怪有人说,中国的农民是最容易满足的群体。张鸿坚信,有伟大光荣正确的中国共产党领导,在三面红旗的指引下,经过全党全国人民的努力奋斗,所有的困难都是暂时的,衣食无忧、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共产主义并不遥远。为此,他又向党组织上交了第二份入党申请。

只是张鸿愉快的心绪维持得太短。决算结束不久的一天晚上,清真寺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住在院子里的莎黛开了门,只见一对男女直奔高房子而来。张鸿急忙翻身下炕,点灯一看是上气不接下气的杨林和马红梅,听他俩结巴半天才弄清事情的原由。原来回汉通婚在这里是禁止的,马红梅也是家里给本族人定了亲的,所以他俩的事遭到了家人的极力反对。马红梅家族的长辈们还扬言要废掉杨林,即便是进教当回回也行不通。他俩今晚的约会被马红梅的一个嫂子发现,一会儿肯定有人来抓他们,就跑来让张鸿出个主意。
张鸿急忙跑到院子里先把大门上牢顶好,还给莎黛安顿谁打门就说没有人来过。看着眼前这对可怜巴巴的徒弟,他义正词严道:“新中国成立十几年了,几千年封建包办婚姻早就废除,小二黑结婚的故事妇孺皆知,婚姻法早已深入人心,婚姻自由是国家赋予你们的权力,幸福要靠自己争取,有情人终成眷属嘛。”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给恋爱之人做思想工作,自我感觉还不错,最起码也起到帮助他们树立信心的作用。这时院子里又传来乒乒乓乓的打门声,马红梅竟然跑到里间关上门躲藏起来,在莎黛一阵大声呵斥后外面才人去夜定。
出乎张鸿意料的是,原本潇洒干练的杨林,却蹲在墙角沮丧起来:“唉……说啥也没用! 还说老汉人娶老回回女子是猪肠子灌羊肠子,他们家的人都将两世(今世、后世)不得!还说汉人进教是哄人的,心都不真,后患无穷!在这件事上讲政策没用!”
“没有那么严重吧?回汉通婚不足为奇,小川子就有好几个汉民进教和回民女子结了婚。”张鸿反问道。
“我们这庄子的回民和小川子不是一个门宦,进教也不允许。”马红梅垂头丧气补充道,说完就恶心呕吐起来。
杨林急忙从院子里铲来黄土盖压污物,张鸿倒水让她漱口,都不晓得她得的是啥子病,问来问去她才说也许是“有了”——“有了”就是怀孕了。
她的回答就像一声炸雷,炸得眼前的两个小伙子目瞪口呆,半天才回过神来的杨林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头叨叨:“麻达了,麻达了,这下子真个麻达了(麻烦了)……”等抬起头来时,眉头皱得像个横写的“川”字,惊恐得不知所措。

同样处于惊恐中的张鸿,一根接一根抽着九分钱一盒的“羊群牌”香烟,莘老师送的那条“勇士牌”没舍得抽,还有多半条呢,那烟不但要烟票,价钱也要比“羊群牌”贵一倍,平时仍然是卷老旱烟,只是在思考问题的时候才抽纸烟,年终决算分了点钱,就买了条最便宜又不要烟票的“羊群牌”替代“勇士牌”。他在地上踱来踱去,烟雾罩满屋子时才想明白:怀了孕就是说他俩发生了那种男女关系,还有了娃娃,有了娃娃也就生米做成了熟饭,既成了事实;既然成了不可改变的事实,那么马红梅的家人就得接受这个事实,允许杨林进教结婚;事到如今让他俩去告诉怀孕的真相,或许是个解决问题的办法,实在不行,干脆远走高飞去新疆算了。
张鸿在理出头绪后,首先批评了他们婚前怀孕的严重错误,然后摆出了两种解决问题的方案。
“坦白了他们会活活打死她的,走放啥走啊,一分钱的盘缠也没有。”听了张鸿的想法后,杨林更加懊丧。
此时的张鸿,真有些后悔当初叫他俩来参加决算的决定,让原本接触不多的俩人在互帮互学中催熟恋情,进而又做出不该做的事来,何况马红梅是定了亲的人——尽管是包办的,今天的后果完全是自己一手造成的,然而,人世间又没有后悔药,当前必须拿出个切实可行的方案才是,于是就建议按第二套方案进行。因为他今年年终在小川子和西关一共分得二十多元工分款,加上杨琴寄来的钱和粮票,可以解决他们一部分盘缠,可是剩下的又在哪儿?这时马红梅说,她母亲临终前留给她一副金耳环,存放在城里她姐姐家,拿来在路上可以变卖。直到此时,杨林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还是那句老话,天无绝人之路嘛,不能坐地等死,在张鸿的鼓励下他俩决心私奔。午夜过后天上飘起的雪花,使大地呈现出一片洁白,这是今冬的头场雪。在南方长大从未见过雪的张鸿打开房门,一股清馨气息扑面而来,在尽情享受大自然恩赐的同时,也为自己解救一对遇难的青年男女而欣慰。远处传来的公鸡打鸣声,提醒杨林二人该上路了。在与他俩依依不舍中,张鸿把自己的三十块钱和全部粮票塞进杨林手里,从不相信迷信和宗教的他,此时也祈祷老天爷和真主都保佑他俩。不一会雪地上留下两行一大一小的脚印,直到人影消失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自以为办了一件救人于危难之中的大好事,久久沉浸在伸张正义的愉悦之中。

天亮后,正当心情不错的张鸿决定去集训队探望明金喜时,消瘦憔悴的他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肩上还背了一袋二十多斤重的糜子。明金喜说,糜子是和杨大业抽空给他碾好的。欣喜之余听了明金喜的遭遇后,又使得张鸿坠入了对宗教的困惑之中。
明金喜能在集训队灶上做饭而平安回来,全凭祖传做川菜的好手艺。原来队上的头头是个四川人,川菜迷,家就在队上,每每弄到猪肉就叫明金喜到家里切磋川菜手艺,不久就让他到食堂刷汤做饭当了炊事员,吃饱了肚子不说还没有人敢欺负他,浮肿也不治而愈,还原了他那朴实憨厚的四川农民的模样,真是因祸得福。
明金喜在集训队生活好了就戒掉了烟,回来后仍旧当了饲养员,一见明银就双手拱拳来了个“按赛俩目而来坤”,接着拿一双变得细腻的手紧紧握住他那双枯瘦的手笑道“多亏老爸关照,要不……”言外之意是多亏你把我送进了集训队,才有了他的今天。
“哎哟……哎哟,我把你这个板长,快放开……放开!”疼得明银挣脱开来,不停地搓手顿足,心想这个板长(猪)日下的没死不说还哪来那么大的劲张,真叫人不拿乎(明白)了。他早就听说明金喜在集训队做了川菜就差点儿没给气死,那川菜除过麻辣还得用大肉(猪肉),这驴日下的吃大肉就是猪肠子灌羊肠子,辱没了先人败坏了教门,这还了得,这就叫个“狗不吃屎底摊子闻着呢”,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于是明银纠集有声望的明氏家族成员,强迫明金喜喝石灰水下去灌肠子,又叫来阿訇念“讨白”(《古兰经》中有关“忏悔”的篇章),让他重新获得伊玛尼,既洗了他的心又革了他的面。
明银是文盲,解放前在清真寺跟阿訇断断续续念过几天经,也就是“满拉”,所说的“板长”是指长脖子的猪,是对吃猪肉汉人的蔑称,是从同样是文盲的阿訇那里学到的,所学到的还有:人世间回回的信仰是最为优越、最为高贵的,汉人是没有信仰的“板长”,是迷呆子,是另类,天堂里没有他们的位置,等待他们的是火狱;汉人的饭吃不得,话听不得,与其深交必将失掉大家的伊玛尼,万万使不得。
在此等羞辱和警唬中,不得不委屈求全的明金喜还是一一依从了他们,虽说灌下去的是一碗淡淡的石灰水,殊不知他偏偏对石灰过敏,三天进不了食,肠胃炎从急性转为了慢性,没过些日子,那些在集训队长来的膘肉荡然无存,变得骨瘦如柴弱不禁风。明银说那是为主的给罪刑了,去掉一身肥膘顶住铲除了罪孽。
明金喜说,去年宰那头乏驴拉活了命,随后进集训队,回来又喝石灰水,以及马支书无常在集训队等等,都是真主的前定,拿汉族的话说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言外之意是张鸿给他出的杀驴主意并无过错,是因祸得福;还说,伊斯兰教好就好在今世受苦受难的穆斯林,在苦难中不怨天尤人,只做善事不干歹事,记在天仙们掌握的功过簿上,将得到真主普慈特惠,在世界末日接受审判之时,顺利通过随拉提桥,进入天堂,而不是从桥上跌入火狱。
他这次来一是告诉张鸿,赫蒂杰已经跟随她小姨去了新疆,一切均好,二是来致谢的:他在集训队期间是张鸿帮助了他一家,要不然这会还不晓得是个啥样,执意要把身上披的老羊皮祅送给他过冬,那是集训队队长送给他的。张鸿在回绝他的好意时,无心指出所谓的后世天堂、火狱,那无疑是消磨教徒们意志的精神鸦片,不过在历史的特殊时期,宗教的麻醉消极作用往往对人对己对社会还是利大于弊的。临别时,张鸿让他给杨大业带了两盒“勇士牌”香烟,又把口袋里剩下的几块钱全都塞到他手里,叫他买点药吃,硬是让他把糜子背回去添补家里的口粮,离去时,只见他边走边抹眼泪,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哦。

接下来又发生了两件揪心和无奈的事,似乎是在有意考验张鸿这个刚满十八岁青年的承受力。
前些日子一放寒假,他大哥就起身回家看望父母亲。明金喜前脚走,莘老师后脚就来到西关队找到张鸿,问是否收到他大哥的来信,当听到否定的答复后,立即流露出不安和焦虑,经张鸿再三追问才说出了真情。原来昨天她收到他大哥的来信——其实是一封绝命书,说他就要在铁轨上结束生命,把他忘掉等等,信上没有说为什么要那样做。她刚刚给张鸿家发了信,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信这一来回少说也得半个 多月,发电报又说不清楚,难免要发生误会,希望他有了消息及时通知她。
莘老师对大哥的关心和疼爱使张鸿感到欣慰。然而,大哥到底为什么要往绝路上走?给莘老师的信是几天前从宝鸡发出的,现在他究竟身在何处?张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高房台子上来回搓手顿脚,在百思不得其解中反复念叨:“大哥呀大哥,你做事从来都是敢做敢当的呀,这回是怎么啦?无论发生什么事,车到山前必有路嘛,你真要如此残忍地了却一生吗?!”

张鸿的反常举动,让在院子里晒羊粪的莎黛看在了眼里;今天是她管饭,晚饭的时候还特意给他炒了几个鸡蛋,那是她男人在西山做活时带回来的,在听说他大哥的事后,说他有福象,他大哥不会有事的。
由于莎黛男人经常不在家,晚上都要闩紧清真寺院子大门,张鸿晚上就懒得给自己房门上闩,这天半夜时分莎黛蹑手蹑脚推开门进屋来,站在炕头,双手抻进被窝,从他的脖子抚摸到腰间,然后又回到厚实的胸肌……张鸿自从学校出来险些遭鸡奸,又亲眼目睹小川子会计保管的聚众淫乱,还有这里的男女搭挡守地,羊圈调戏妇女,种种性乱现象使得他清楚地意识到她需要的是什么。此刻,已经十八岁的他在这种刺激下产生了一种难以遏制的冲动,期待她的双手向下延伸再延伸,甚至几番欲将她的手往下拉,猛然间,那在宝鸡险遭鸡奸的羞辱、小川大队目睹淫乱的龌龊,还有莎黛铺晒在大殿台子上血腥味冲人的裤裆,使他一下子恶心起来;更为重要的是,有意去迎合她的挑逗,对一个积极要求入党的青年来说,是耻辱,是对党的不忠,是意志薄弱的表现,于是就果断搡开她的双手裹紧被子转过身子,不让她再有插手的机会,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也许是为了放长线吊大鱼,她不再冒然行事,当听到下面屋子里娃娃的哭叫声便幽灵般飘然而去。
自从张鸿吃上百家饭就没有挨过饿,无论是回是汉都把他当贵客招待,基本上顿顿是白面长面,有清油葱花、油泼辣子,还有一两碟小菜,偶尔还有鸡蛋臊子。拿他自己的话来说“过的是饭来张口菜来伸手的神仙日子”,不知不觉体重增加到一百四十多斤,创低标准以来最高记录,有使不完的劲,于是经常去饲养圈干活。今天由莎黛的挑逗引燃的性困惑和本能的冲动,折腾得身强力壮的张鸿无所适从,爱情和婚姻对他来说还是那么遥远而不可及,这种困惑和冲动就变成了无端的折磨和烦恼,胜过“少年维特的烦恼”。从那晚以后,他在莎黛面前装糊涂,一本正经的样子,对方也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而他晚上却时不时地闩上门,又时不时取掉门闩,着魔似的反复折腾好几次。他痛恨自己没有出息,这般下去如何是好?!
幸亏自那天晚上“揣摸”之事发生后,高房子里面不再有过莎黛的身影,这叫张鸿纳闷起来:那次的“遭遇”莫非是自己的幻觉不成?

人世间没有解不开的疙瘩,严冬已尽,六十年代初的又一个新春向张鸿张开了温暖的双臂。完全是出于组织上的眷注,公社的沈社长亲自找到张鸿,说原小川大队牛会计因经济和作风问题被撤职,由他去接任。听说公社查清了牛会计的问题,张鸿自然高兴,但也流露出对西关大队的依依不舍。沈社长看出了他的心思,但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叫他尽快交待好西关账务,去那里上任。当张鸿下午去公社领取报表时,在大门外遇到了办公室程兰主任。她说调他去小川大队任会计是经过公社慎重考虑的,鉴于西关队情况复杂,是出于对他的爱护之举,到那里有什么困难一定要来找她。程大姐的诚恳让张鸿脸发热,心知肚明的他不敢再追问下去。而她不进一步把调动的深层原因挑明,完全是顾及他的自尊,而且相信他有自知之明。
此时张鸿首先想到肯定是有人打了小报告,是那个被撤职的庞队长的家属,还是支书不得而知,可是反过来一想,自己难道不是正处在情欲漩涡的边缘上,正需要人往回拉一把的关键时刻吗?正是公社领导及时发现清真寺孤男寡女相处的弊端,经过周密考虑,才做出既有利于工作又不伤害于他的明智决定。他要是还割舍不下那种邪念,怎能对得起组织对自己的关爱和良苦用心?!该断不断后患无穷,是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时候了。于是他打包好行李,暂且寄放在公路旁一个小队会计家中,迅速给新调来的会计交接完手续,趁莎黛不在家的时候,毅然决然离开了那座生活工作了半年有余的高房子,决定先去一下师范学校,看是否有大哥的消息。

引言

黄土高原深处鹿盘山下的一块风水宝地,是世世代代回族聚居之处,二十世纪之前称之为小川子,新世纪到来之际命名为晓川新区。本文通过一个汉族知青扎根于此地的奇特经历,以及回汉间交错、纠结的爱情故事,展现了小川子半个世纪以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目录

第一章 嘉陵江畔出英才 父子蒙冤为哪般 第二章 毅然北上路途艰 张鸿遇难荒郊外 第三章 生死未卜魂魄散  回族同胞把他救 第四章 老乡找来代食品 父女同助渡难关 第五章 老乡宰驴被集训 支书奋力搞春播 第六章 支书为民遭不幸 回族兄妹把心宽 第七章 张鸿亲兄处境艰 支书无常食堂散 第八章 调离张鸿任会计 奇事怪事难算计 第九章 大哥轻生难预卜 张鸿小川当会计 第十章 千里做官为吃穿 队长娇妻性饥荒 第十一章 黄鼠狼叼鸡解困 四清运动出奇招 第十二章 老乡不认亲爹娘 文宣队山川名扬 第十三章 张鸿病危进医院 两女倾情相助忙 第十四章 剪不断那理还乱 小妹不幸遭虎狼 第十五章 情人以身来相许 张鸿快刀铡乱麻 第十六章 张鸿结婚遭尴尬 新婚有人要断肠 第十七章 情人无奈把婚结 张鸿家务添迷茫 第十八章 丈母娘又嫁错郞 张鸿初为人父忙 第十九章 文化革命活埋人 张鸿不幸遭绑架 第二十章 张鸿险遭敲砂罐 小妹变为小寡妇 第二十一章 挑上粪担偷粪忙 林建师小将伏法 第二十二章 情人入了基督教 张鸿进了汽车行 第二十三章 大顺师父心宽广 回少蒙冤遭镇压 第二十四章 放弃工农兵指标 呱呱叫老人无常 第二十五章 嫁鸡随鸡行不通 张鸿探亲遭阻挡 第二十六章 求学为穆民天命 回汉联姻步履艰 第二十七章 老父百岁同庆贺 晓川征地乱了套 第二十八章 真主明示惹事端 城管执法不公道 第二十九章 违法建筑没法治 “胡汉三”衣锦还乡 第三十章 杨大业豁出老本 以德报怨美名扬 第三十一章 宣礼召唤震晓川 张鸿左难右更难 第三十二章 大业洗脑为何故 寻花问柳险上当 第三十三章 肠癌肺癌齐上阵 伊布拉欣呱呱叫

回复 支持 反对

举报

张裕

3#
楼主| 发表于 2013-12-13 21:03:25 | 只看该作者
嘉米拉时尚纱巾
本帖最后由 张裕 于 2013-12-15 15:12 编辑

第一章

嘉陵江畔出英才 父子蒙冤为哪般

一辆黑色福特牌轿车,由重庆市向江津县驶去,那是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前期金秋的一天,在雨后秋阳的映射下,沿途茂密的松林和山坡上即将成熟的五谷杂粮显得格外妩媚,充盈稻谷和山花芳香的清风扑面而来,拂去了山城秋老虎的燥热,令车上一行人心旷神怡,陶醉其中……只是在翻越一段崎岖山路的时候,被横卧路中央牛头般大小的石头给拦挡下来,随即从树林里窜出了一帮人,只见一个个面黄肌瘦,衣履褴褛,却肩抗长矛手执大刀,一看便是拦路抢劫的土匪,大家的心情顿时变得沉重起来,一扫途中难得的愉悦。
当时正值抗日战争最为艰苦、时局动乱不堪时期,前方频频告急……至一九三八年以来日军飞机频繁地对陪都重庆狂轰滥炸,至今已达五年之久,两百多次,在轰炸中不算轻重伤员,仅死亡人数已经超过万人以上,那校场口大隧道发生的近万人窒息死亡的惨剧更是让人惨不忍睹……趁火打劫、发国难财的大有人在,使得大后方四面皆楚歌,将重庆的国民政府弄得个焦头烂额,使处于水深火热中的人们困惑、彷徨、绝望……一些铤而走险的人,便干起了拦路抢劫杀人越货的勾当,那些达官贵人商贾富豪出行郊区野外一是选良辰吉日,二是前呼后拥保镖开道。而这辆美制福特轿车里仅有一名司机、一位男乘客和一个怀抱幼儿的妇女,没有任何防范,这就使得那些在公路上设置障碍的土匪们难以适从。他们在车上搜寻了半天,除抢到几包饼干外再也没有发现什么值钱的财物,再看那个身着灰色中山装,身材挺拔个子高大俊朗的男乘客,泰然自若一身正气的样子,觉得并非等闲之辈,不可轻举妄动,于是就责令司机把车子开进树林里隐蔽起来,留一年少匪徒看守车内抱娃儿的妇女,将两个男人捆绑双手戴上头套,才踏上林间小道向山寨押去。

树林里阴森晦暗,充满潮湿霉烂的气味,透过树叶和枝干的缕缕阳光像幽灵似婆娑其下,布满枯叶的林地好似海绵般松软,在绳索的牵引和棒老二的吆喝声中,二人深一脚浅一脚跌撞前行,惊吓而起的鸟儿们扑打着翅膀,叽叽嘎嘎飞向树梢,见势不妙的松鼠便逃之夭夭……那个五短三粗的司机还摔了几跤,头在树干上碰了个大包,嘴里不知嘟囔些什么,本想奋起反抗像鸟兽们逃奔而去,碍于匪徒人多势众,好汉不吃眼前亏嘛,再说,天塌下来有前面的大个子挡着,只好忍气吞声不敢妄动。相比之下,走在前头的大个子男人行进得稳当些,在被劫持之时一看是群没有头目的乌合之众,再看匪徒们没有伤害车内妇女儿童之意,并非穷凶极恶之辈,不过是些小打小闹的小股蟊贼而已,加上司机打开了车子外壳设置的高压开关——外人触摸轻则吓一大跳重则晕头转向不敢贸然行事,也就懒得开腔,就由其摆布到了匪穴后再见机行事。
这群棒老二的巢穴在松林深处山崖底下的岩石洞里,堆满树枝的洞口留有进出的通道,首领听得打劫归来按例出洞审理,等随从打开二人头套就觉得那个魁梧俊朗的人好面熟,仔细打量一番后只听得他喊了声“张善人……”就急忙上前松绑。
“二娃子!”那人一眼就认出了面前这个蓬头垢面的头领。

二娃子也叫王二娃,江津县人。那个英俊潇洒一表人才叫张善人的是张金兰先生,重庆大平实业有限股份公司(以下简称大平公司)的总经理,算是匪首的同乡。他二十年代毕业于国立成都一高校的理化部,在江津县中学任教和当校长十余年,后被提拔为该县教育局局长,官至×地专员公署专员,在“九一八事变”后,国家处于外忧内患国难当头之际,为了实业救国,先是辞去公职,后与江津同乡好友及各界有志之士筹集资金成立了大平股份有限公司,并任董事长兼总经理,走办工业救国之路。在这期间,他以自己的聪明才智和拳拳报国之心,领导同仁们历尽艰辛种桐开矿,发展运输,开发告急的各种生产资料,生产急需的种种民用物资,在大后方为抗战胜利做出了一个爱国知识分子应有的贡献,并大行善事扶助难民和无助之人,赢得张善人之称,深得方圆几百里民众之爱戴,还被推选为商会会长。为了事业的发展和得到政府更多的支持,自幼信奉孙中山三民主义的张金兰,还在国共二次合作之际加入了国民党,成为当地政界、商界的头面人物。
王二娃原本是个老实本分为人憨厚的半大小伙子,自从父亲病故后,母亲带着他和年幼的弟妹艰难度日,不料屋漏偏遇连阴雨,灾难接踵而来。他那年轻貌美的母亲被镇长强行奸污后悬梁自尽。报仇心切的二娃激愤之中宰杀了那狗镇长,不久就被官府捉拿归案。那一年,已经是张总的张金兰以商会的名誉呼吁,并出面保出二娃照顾尚且年幼的弟妹。后来镇长的家人买通了新上任的县太爷,就在要缉拿二娃判死罪时,张总秘密派人送给他一笔可观的路费和弟妹的安置费,要他离开大后方,远走高飞去参加抗日队伍,想不到竟然沦为蟊贼首领。

抗战中期大平公司在好几个县建立分公司和厂矿企业后,就将总公司迁入重庆市,张总家属暂且留在江津老家。张总出行去郊区各县视察经常是轻车简从,原因是他所去路上的那几股土匪都晓得张善人的大名,还记清了他轿车的模样甚至车牌号,以便巧遇之时尽快放行免其受惊,但相互间从未照过面;张总也不曾有恩于他们,今天首次遭劫,况且还是个王二娃,岂不痛心!
张总愤恨的目光直逼矬个子的王二娃,只见他像只丧家之犬“扑腾”一下跪倒在地,边左右开弓自搧耳光边嚎叫“我他妈的不是人……”直打得鼻青脸肿才被张总制止。他万万没有想到,绑架来的竟然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恨不能找个窟窿钻到地里去。
接着王二娃责令小的们搬来桌椅,备茶水让张总二人就座压惊,方才为自己辩解。他说,今天有眼不识泰山的是新来的几个兄弟,务请张总恕罪,接着讲述了他沦为匪贼坐山为王的经过:那年他把弟妹托付给一远房亲戚家,并留下张总施舍给他们的那份钱后,就带上路费北上,不料还没有出川就被一群地痞流氓抢劫一空,气急之下就纠集几个混混去报复,结果被打成重伤。幸亏有两个好兄弟把他抬到大山里头交给了一个猎户;在好心的猎户家一年多养好了伤不说,他还练就了一手好枪法,发誓要报那一箭之仇。其实他进入匪道还不到两个月,到处寻找那帮伤害了他的地痞流氓,刚从川北流窜到此地,手下十余人,不祸害百姓,只抢劫土豪劣绅、为非作歹的有钱人,还立下不准杀人也不准伤人的规矩,只图混个饭吃,伺机报仇雪恨。

对此将信将疑的张总还是下了最后通谍:“叫官府来捉拿你、还是改邪归正重新做人?!”在他看来,此人屡遭不幸,本性并不坏,还没有到不可救药的地步,只是复仇心切,而又没人引导、不得法,才走上邪门歪道。
见他迟疑不语,满脸络腮胡的矮胖子司机上前踢了他几脚,骂道:“你这个坏了天良的龟儿子,可惜了张总的一片良苦用心,要是真他妈的像你说没杀人放火,就敢去投奔抗日游击队或者报名参军开赴抗日前线,你他妈的到底去还是不去?”
其实司机是误打误撞,借此出出遭绑架受屈辱的恶气而已,当然也不排除是在刻意迎合张总之意。此时此刻王二娃开始明白,当土匪自己不杀人岂能保证弟兄们不落下血债来?况且死后要遭千人骂万人唾还入不了祖坟,洗手不干回家当良民官府捉住是要杀头的,投靠游击队和参军抗日都是上策,就鼓起勇气大声回答:“去!”
“那就看你的了!”张总替司机回应道。其实司机之言也合张总之意:在他的长期观察中,共产党是光明磊落的党,其积极抗日、提倡民主、扶助工农、打土豪等等主张,均符合中山先生的革命思想,所谓“共匪”之言纯属政府之偏见,如今国共合作,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游击队迟早会像新四军和八路军那样成为正规部队,奔赴抗日前线;王二娃尚能率众就地加入游击队是当前最佳的选择,一是游击队经常收编民愤不大的土匪队伍,二是还能说明他手里的确没有血债,倘若不去就证明他心里有鬼,到时候再告知政府前来围剿也不迟。
得到张总的回应,王二娃伏地连磕三个响头,让弟兄们绑好两把简易滑竿抬他俩上路。王二娃亲自抬起张总那副滑竿,小心翼翼走在前头,生怕再有个什幺闪失……那个扣留在车内的妇女叫周妈,是怀里叫张鸿的四少爷的保姆;少爷在重庆治病两月有余,此行是顺便接少爷出院回家。见车里的二人安然无恙,周妈还告诉他们看守汽车的那个棒老二遭电打直骂“龟儿子”的笑话,张总暗自松了口气,一把将娃儿抱在自己怀里。在儿女中,他最疼爱的就算这个四少爷了,虽然还不到两岁,比起他两个哥哥和姐姐来乖觉得多,让人爱不释手,每逢周末回家总要抱抱亲亲,逗乐不止。
误入歧途的王二娃,此时以坚定的目光送别渐去的轿车,原本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张总有救命之恩,暗自发出“不混出个人样来决不见张总”的誓言!殊不知这一别,竟然成了他俩的永别。

一九四五年八月,中华民族在经过八年的艰苦斗争,浴血奋战,付出了无比沉重的代价后,迎来了日本无条件投降,山城重庆处于一片欢呼沸腾之中,和所有对未来充满信心欢欣鼓舞的国人一样,事业有成的张金兰总经理更加意气风发,欲乘胜利之东风宏图展翅大干一场。然而,事态的发展却让人大失所望,连年的内战使得国民经济处于崩溃边缘,农田荒芜工厂倒闭,民不聊生人人自危;到解放前夕大平公司也处于摇摇欲坠之中,眼看就要被战乱所湮没,是新中国的成立将其拯救于危难之中,使目睹了国民政府腐败的张总经理看到了新的希望。
在新政府的扶持之下,使大平公司下属的几个频于瘫痪的分公司和厂矿迅速恢复生产。张总对共产党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日以继夜勤奋工作,遵纪守法照章纳税,决心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抗美援朝保家卫国一开始,在为志愿军捐献物资的同时,还竭尽全力捐献了飞机大炮。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紧随抗美援朝进行的镇压反革命运动的深入开展,在初秋的一天,当寒气逼人、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大雾过后,设置在嘉陵江畔的沙滩刑场上,举行了由各界人士参加的人山人海的公判大会,镇压一批反革命。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张金兰总经理的妻儿竟然出现在了犯人家属的队伍里,在远离会场戒备森严的一限定区域内等候收尸。张妻双手合十,面朝后山山顶上的剑阁峰寺庙跪在沙滩上,求菩萨保佑孩子们的父亲落个完尸。
原来,一个月前,张金兰被叫到公安局就没有回来过,说是大平公司的一些股东和厂矿企业中的部分工人,检举了他这个总经理解放后偷税漏税,以及坑害在朝鲜浴血奋战志愿军的种种罪行,是个典型的反动不法资本家,而且在解放前还和土匪沆瀣一气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可是,谁也料想不到一下子就定成了死罪,眼看就要被枪毙了。

从张金兰被抓的那天起,张妻曾多次去找过市军区首长。那位首长解放前曾是川南中共地下党的一个区委书记,是国共内战开始时从部队上下来的,不久就暴露了身份,遭追捕时受了重伤昏迷在树丛中,恰巧被去厂矿视察在路旁树林方便的张总碰见。凭张总的经验,此人不属于土匪棒老二之列,心里就明白了几分,仔细一查看还有救,就为他包扎了还在流血的伤口,和司机一起小心翼翼将他平放在轿车后排座上,并拉上窗帘加以遮掩,一进入市区就直奔中山医院。该院院长是张总高中时期的同窗好友,让伤员在秘密地下室整整医治了半年方才痊愈;出院后部队上又召回了他,现在已经是地师级别首长。一个认识张妻的警卫员告诉她,首长有紧急任务出去一直未归,这让她彻底绝望了。

就在大会结束即将行刑之时,只见沿刑场边山崖下,两辆军用美式吉普车冲刺而来,前面那辆敝蓬车上一名手执冲锋枪的战士,朝天“哒哒哒哒哒……”急射示警,直驱会场,经片刻骚动后一切照例进行。一阵让犯人家属们揪心扒肝的枪声过后,所有的军人和群众队伍撤走了,他们才被准许进入刑场去收尸。
张鸿依偎在母亲身边,不敢看那些被敲“砂罐”(头颅)打得血肉横飞、仍在冒着热气血腥味刺鼻的死人。张总的长子胆子大,一个人去死人堆里查找父亲的尸体。正在大家肝肠寸断绝望之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个头高大的张总在一群工厂主和店主们的簇拥下,微笑着向他们走了过来,张妻一下子被吓得昏死过去;刚满七岁的四少爷张鸿急了,拼命地跑过去抱住父亲的双腿,求他赶快躺下装死,要不然补枪的人回来就真的没命了。

张鸿的父亲临刑前被当场无罪释放获救,并非完全出于与那位市军区首长的私交。当决定生杀大权的机构要定张金兰为死罪时,那位首长发了火:张总是为抗美援朝捐飞机大炮和物资的大户,还多次请求由人民政府无偿接管他的公司,有偷税漏税行为简直是无稽之谈!至于指控他以劣质医疗设备坑害中国人民志愿军前方将士更是捕风捉影,经群众检举、通过志愿军有关部门的查证显然有误。另外,包庇土匪的罪名根本不能成立,经证实,当年的匪首王二娃,最终率领弟兄们参加了陈联诗(双枪老太婆)领导发动的川北7县联合大暴动,成了华蓥山联动纵队中的小队长,后来在一次战斗中光荣牺牲。举报此罪行的是张总原来那个长有络腮胡的司机,他是张总早年收留的一个孤儿,在解放前夕趁火打劫中,因大量偷运厂矿物资被开除心生怨恨,便恩将仇报进行诬陷,而其他几股土匪压根儿就不知张总长的个啥样。
然而,尽管张总勾结土匪和偷税漏税的罪名被及时澄清,而“坑害在朝鲜浴血奋战志愿军的罪行”依然是板上钉钉。当时,由于霉变食物和劣质药品危害志愿军将士的事屡屡发生,特别是一些伤员用不合格的绷带包扎后感染,造成截肢和死亡的事件在军中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提供那些物资的反动不法资本家一致遭到全国人民的义愤和声讨,十恶不赦死有余辜。和那个时期的其它运动一样,依靠党领导下的群众运动,来辨别那些应该受到惩处的人和决定他们的命运,地方上一经认定必须从严从快惩办——捕人和杀人的批准权省上尚未收回,没有哪一个人敢轻易阻拦。无奈之下,那位市军区首长通过在省军区的老首长,向中共中央西南局反映了张总的情况。

两天后不见上面有动静,鉴于情况紧急刻不容缓——距离行刑的时间已经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他就驱车披星戴月直奔中共中央西南局——西南地区最高权力机关。那是解放初期,百废待举,革命虽然成功但搞建设的经验不足,在对待民族资产阶级问题上有所失误,就必然会影响到国家经济的恢复和发展,如果像前期镇压反革命那样再杀错人,其后果要严重得多。所以前几天省军区向西南局汇报了张总经理的情况后,就引起了局领导的高度重视,及时反映给了中央书记处,希望通过志愿军总部进行复查。当那位市军区首长凌晨赶到后,西南局的值班领导即刻向中央书记处查询,回答是志愿军有关部门发回的“国内供给的劣质药品和医疗设备的复查报告”刚刚收到,正准备转发各地;当即由那位同志口头传达了报告内容后,大家才松了口气——复查后大平公司的援朝物资全部合格!前次通报黑名单中的大平公司,是上海一家名叫天平公司的误传。中共中央西南局马上电告中共重庆市委,立即无罪释放张金兰。此刻正是公判大会即将开始之时,有关人员就火速分乘两辆军用吉普车紧急呜枪告急,直奔刑场救下了面不改色坦然面对死亡的张总经理。

无论如何,一生问心无愧的张金兰总经理,在绑赴刑场大厦将颠之际头脑清醒无所畏惧,可见一个正直民族资本家博大而磊落的胸怀。他在抗日战争爆发内忧外患国难当头民不聊生之际,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为己任,兴办工业实业救国,实属中华民族炎黄子孙中仁人志士;新中国诞生,政权回到人民手中,是他求之不得的事,自然是与政府同心同德的。至于小人们置他于死地的诬陷栽赃最终将昭雪于天下。作为在旧社会的民族振兴中有抱负的一分子,自己所属阶级的使命既然已经完成,“人生自古谁无死, 留取丹心照汗青”,问心无愧死不足惜,历史自有公断,比起在运动中自杀身亡的同仁光明磊落得多。他的一个在工商界多年的诚信伙伴,在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冤屈和巨额罚款的沉重压力下,抛妻别子投江自溺后还落了个畏罪自杀、与人民为敌的罪名,又何苦呢。

张金兰蒙冤险些被敲了砂罐,张妻惊吓得有了病。市委派专人上门前来慰问和道歉,说当时是在西南局首长亲自过问下张总方才及时脱险的,这件事还惊动了中央,并在党内作了通报,要求各地立即制止运动中的过急过火行为,切实保护遵纪守法的资本家。为此,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张总赋诗一首:

老夫冤跪嘉陵江 黄泉路上受阻拦
自古冤案谁来平 光明磊落共产党
资本压榨工人血 自食其力好前程
无怨无悔跟党走 华夏大地春满园

他说到做到,毅然决然辞去公司董事长、总经理和所兼工厂厂长职务,将自己的股份全部充公,同时把别墅、轿车也无偿捐献给了政府,还将积攒的细软兑换后慰劳朝鲜战场上最可爱的人,只留下少许的生活费租住民房,以示一名旧社会的资本家在新社会争当一名无产者的决心。那位被他救过的市军区首长,劝他留下部分家产和公司股份以防备天灾人祸的建议,被他婉言拒绝了,理由是:旧社会,蒋宋孔陈四大家族官僚资本垄断国家经济命脉,民族工业历尽艰辛在夹缝中艰难生存;加之连年的内战,国民党政府腐败到了极点,民不聊生,苦不堪言,使得他的公司在解放前夕濒临倒闭,刚一解放新政府就立即帮助公司恢复了生产。他所有的一切财富既取之于民并养育了他张氏家族,今天把企业和公司无偿交给人民和政府来管理是物归原主,使其在社会主义建设中发挥更大的作用是理所当然之举,岂能有二心!

当亲属们为张金兰在财产问题上轻率的举动惋惜不已之时,他讲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嘘唏不已、又肃然起敬的真实事件来:那年自己在郊区树林里救下区委书记——今天的市军区首长,随即护送到市中山医院交给了曾经的同窗好友胡立新院长,经过近半年的精心治疗痊愈出院重新上了战场;殊不知叫叛徒告了密,军统将胡院长逮捕押解渣滓洞监狱。原来胡立新是个地下中共党员,还是一个支部的书记,在酷刑之下死也不出卖同志和朋友。无奈之下,特务把他拖到强水(硫酸)池边,要他悔过自新重新做人,说这是给他的最后一次生的机会……宁死不屈的胡立新被推下去后,在咕咚咕咚的气泡中化为乌有,冒出来的惨白烟波,被突如其来的一阵旋风卷到了九霄云外……
讲完,张金兰已经是泪流满面,为了新中国,无数像胡立新那样的仁人志士——还有自己参加北伐战争的父亲,抛头颅撒热血、哪怕是粉身碎骨化为乌有也义无反顾,我们还有何种理由去计较那些个身外之物呢?所以,我们应该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情操,在社会大变革中保持一个良好的心态。
鉴于张金兰不凡的表现,不久,由市委直接批准他干老本行的请求,派到西南师范学院担任教授,让他在把自己改造成为自食其力劳动者的同时发挥其才干,为了添补家里的生活费用母亲也参加了工作,在一所小学任教。从此张鸿兄弟姐妹在新中国阳光的普照下健康成长,哥姐们都中学毕业各奔前程,张鸿也即将高中毕业,两个弟妹都以他们为榜样做到又红又专,时刻准备着成为国家的栋梁。

张金兰之父曾经是黄埔军校首批学员,在北伐战争中带领一个营的兵力攻城,几番下来伤亡过半,便亲自率领敢死队第一个登上城头,在惨烈的巷战中子弹耗尽,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壮烈牺牲。受父亲的影响自幼信奉孙中山三民主义的张金兰,最终看清了蒋介石反共反人民的反动本质,相信只有马克思主义的共产党才能救中国,所以,在重新执教的八九年间,潜心钻研教学、为人师表的同时,还刻苦学习学校奖给的《毛泽东选集》第一至三卷,通读了卷中的八十四篇文章,重点研究了对自己有针对性的三十篇,写了十几万字的读书心得,对《列宁全集》和《资本论》也做了相应的研究;在评为模范教师后,被列为入党积极分子,申请也写过两份。他以为:自己已经自觉地交出了全部财产,客观上从一个资产阶级中的一员,转变成一个一贫如洗的无产者了,尽管在国共合作最融洽的阶段加入了国民党,但在国共分裂大打内战时期就自行退了党,不再认为自己是个国民党员;解放后主动向组织做了详细交待,上面也作出了“不以反革命论处”的结论,只要从思想上彻底与国民党脱离加入到革命队伍中来也不是不可能的,我们党的许多高级领导也就是这样走过来的嘛。

出乎意料的是,由于在五十年代末的反右倾整风中,张金兰给党支部提了几条建议,那个“不以反革命论处”的定论就被推翻了,继而补定为历史反革命分子,受到“开除公职,回乡劳动”的处分。受他的影响,妻子也失去了工作,子女的前程也遭到磨难。为了生计和幼小儿女们的学费,在街道居委会的安排下,二老同去公路旁砸铺路用的石子。一对年过六旬蓬首垢面骨瘦如柴的老翁老妪、昔日的老爷太太、新社会的教授和教师,如今双双席地而坐,一手执铁锤一手扶框圈,要将保龄球大小的顽石敲打成乒乓球般大小的石子,夏对炎炎烈日挥汗如雨,冬忍凛冽寒风熬煎于饥寒交迫之中;铁锤往往砸在两位老人手上,疼得一边直往上呵气一边满地转圈,回到家里血迹斑斑的手套总是抹不下来,叫人目不忍睹,放在水里泡软抹下手套时,就冒出一股冲人的血腥味,甚至还跌出指甲盖来,在伤口上抺上自己用红药精兑好的红药水,第二天照例上工。张金兰说,没有这种千锤百炼伤筋动骨的切肤之痛,且知农人之艰辛工人之疾苦,脱胎换骨岂不成空话。但叫别人看来,说是为了养家糊口到不足为奇,倘若是在脱胎换骨就让人有些不可思议了。张金兰说这话却是十分认真的,并非戏言,毫无调侃之意。再说了,他今天的处境和能够活在这个世界上,比起自己原有阶级中某些仍在监狱服刑的同僚,以及在政治运动中失去了生命的人们幸运得多了。忍辱负重倍受熬煎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张金兰,仍然相信党和政府,认为历史总有一天会公正对待他,解放初期陪杀场被救就是最好的例证,全然不顾变幻莫测的政治风云所潜藏的种种杀机,不相信若干年后灾难会再次降临到他的头上。
出乎意料的是,就在文化大革命那场空前的劫难来到的前几年,他最为疼爱的四少爷张鸿,也因为他的历史反革命帽子倒了霉。

一桩“国民党党徽案”彻底改变了即将高中毕业的张鸿的人生轨迹。
初春的拂晓,张鸿周日也和往常一样摸黑起床,在一阵冷水浴后第一个在操场练长跑,尽管昨晚的食物早已消耗怠尽,在饥肠辘辘中仍然要为夏日的高考锻练身体。当金色的朝霞洒向校园之时,已经是气喘吁吁头冒虚汗的他不得不放慢了脚步,猛然间,跑道边一幅饭桌大小的国民党十二角星的“党徽”图案显现在了眼前。他趁系鞋带之机蹲下来看了看,发现是用锐器刻画出来的,每个角和内圆的深度均达二寸以上,呈V形。这莫非是夜晚空投下来的美蒋特务和暗藏的反革命分子所为?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阶级斗争形势仍然是处于剑拔弩张之中,人们总是会那样去想像的,于是他及时将这个发现报告给了值班的校领导。校方当即就在操场拉起了警戒线,还在晚自习时间召开了全校师生参加的动员大会,号召少先队员、党团员起模范带头作用,站在阶级斗争的最前沿协助破案。
这所重庆的重点中学,位于歌乐山脚下,建于民国之初,由川南几位拥护革命忠于中山先生的有识之士创办,其历史悠久和办校业绩为西南地区之首。解放前,教学楼和礼堂正门前均有“国民党党徽”,解放后自然成为禁制之物,为了维护学校的声誉,校方决定先由自己来破案。
张鸿在初中就是三道杠的少先队大队长,上高中加入共青团后就在积极申请入党,是班上物理科的科代表,又红又专的楷模,还是学校保送大学的对象,莘莘学子的道道光环,幸运地罩在了他的头上。在年前父亲出事后,他更加严格要求自己,想信党对出身不好的人重在表现的政策,这次也积极投入寻找破案线索的行动中。

谁知就在案发后的一周,校长在办公室严肃地向张鸿宣布:其一,经调查,你父亲没有彻底交待解放前参加过国民党的经历,被补定为历史反革命,使你产生抵触情绪有了作案的动机;其二,最有力的证据是在周日早上,你班的龚班长在去操场的路上,亲眼看见你在刻画“国民党党徽”,并当场捡到一块三角形石灰石的作案工具;其三,因为龚班长揭发了你,就伺机报复,打断了他的鼻梁骨,还扬言要拿木刻刀刺进他的心脏来解恨,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后果严重,不过,念你一贯的表现,决定只给你勒令退学的处分。
校长的话犹如晴天霹雳五雷轰顶黑霜杀头,不由得张鸿大呼冤枉:第一,父亲定成反革命与己无关;第二,根本就没有刻画什么“国民党党徽”;第三,找龚誉班长说理时是给了他一拳头,那是他咎由自取。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大有使人从天堂坠入十八层地狱的张鸿疯狂地向操场跑去,在跑道上一圈又一圈拼命奔跑,直到栽倒在地大口大口喘息……
那是在操场事发后的第三天,张鸿从同桌的女生杨琴那里得知龚誉举报他的事后就前去证实,龚誉却不置可否转身要走,气愤至极的张鸿一把拽住他不放,他就反手一拳打在张鸿胸膛上,张鸿回过去一拳恰巧打在他鼻梁杆上,真是有口难辩啊,毕竟流血受伤的不是自己,人家有鲜血和医院的诊断为证嘛。当时张鸿另一只手上确实拿有木刻刀,是同学还来的,要刺他心脏只不过是说气话而已。
那操场上的“国民党党徽”根本不是自己所为,龚誉为何要板上钉钉一口咬定是他刻下的呢?

回复 支持 反对

举报

张裕

4#
楼主| 发表于 2013-12-13 21:04:44 | 只看该作者
天方莎丽穆斯林婚纱
本帖最后由 张裕 于 2013-12-15 15:37 编辑

第二章

毅然北上路途艰 张鸿遇难荒郊外

事情要从他们之间的特殊关系说起,龚誉和杨琴也是西师(西南师范学院)教授的子女,和张鸿在一个家属院里长大,从小学到初中和高中他们都是同班同学,上高中后杨琴和张鸿同桌,多年来的友谊使他们三人亲如兄妹。只是升入高三后,姓龚的一当上班长就要把杨琴调整到自己课桌上来,却遭到她的拒绝。更让龚誉心生不满的是,班上惟一的保送名额落在了张鸿头上,而并非是他这个一班之长。于是他就趁张鸿父亲出事之机,全然不记兄弟情谊,背着良心肆意栽陷自己的挚友,将其置于死地而后快,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真可谓“煮豆燃萁,相煎何急”。他比张鸿小几个月,个子矮小又单薄,多年来张鸿一直把他当做自己亲弟弟来呵护,从未动过他一个指头,这回是他先出手上拳头,俗话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呢,给他一拳打断鼻梁骨还算是轻的。
“国民党党徽案”的人证物证,可谓是铁证如山百口莫辩,龚誉的诬陷使得张鸿昔日的辉煌一扫而光,梦寐以求的理想惨遭破灭,一夜之间被无情地打入了另册,无颜再见江东父老,父母还在“脱胎换骨”,兄弟姐妹也正在受着“磨难”,在这“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景况下,谁来拯救他呢?!春寒料峭,还不曾从毁灭性打击中缓过神来、对前途已经绝望的张鸿,在歌乐山顶潇瑟凄凉的寒风中徘徊了整整一夜,让人窒息的浓雾浸润了他的衣衫,总想不如从眼前的悬崖峭壁上一头栽下去一了百了。

正当他决定是当冤死鬼,还是含冤负重去重生之时,弥漫许久的浓雾被新一轮朝阳驱散,松林中的白宫馆呈现在了眼前,渣滓洞似乎也隐约可见,在阵阵松涛声中,那江姐、许云峰、成岗……个个先烈们的光辉形象又一次跃入眼帘。为了新中国,他们忍受酷刑抛头颅洒热血义无反顾,为了免除下一代的苦难终把牢底坐穿——无怨无悔地牺牲在了阳光即将普照大地的黎明前时光。自己真是生不逢时啊,早十几年出生当个冲锋陷阵血染疆场或者江姐式的烈士也该是死得其所……那新中国一代青少年耳熟能详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的保尔·柯察金光辉形象也跃然于心,他不由自主朗诵起作为座右铭的“人最宝贵的是生命”:“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当回忆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在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这就是说,此时结束自己的生命,会愧对党的培养和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还有那父母的养育之恩,惭愧呀,惭愧!
他使劲抹了把从百年古松枝叶上滴打在脸上的露珠,灵醒中再一思量,比起他们的牺牲来,今天自己所遭的不白之冤又何足挂齿!他曾在入党申请上写道:“为了全人类的解放和共产主义事业奉献自己的一切,乃至生命。”既然如此就该珍惜生命,“相信群众,相信党”,党永远是英明的,“国民党党徽案”终究会真相大白,此时的轻生无疑是可耻的行为;再说了,今天自己所受的冤屈,比起当年父亲面对陪杀场的奇耻大辱来,简直是不值一提,小人的诬陷终究要以失败告终。
顿时,叶挺《囚歌》中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悲壮之声回荡在张鸿耳边:“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为狗爬出的洞敞开着,一个声音高叫着——爬出来吧,给你自由!我渴望自由,但我深深地知道——人的身躯怎能从狗洞子里爬出!我希望有一天地下的烈火,将连这活棺材一齐烧掉,我应该在烈火与鲜血中得到永生。”在《囚歌》的感染下,那种凤凰涅槃般的悲壮在他心中犹然而生。

知子者莫父也,天生我材必有用,天无绝人之路,男儿有志在四方嘛!父亲张金兰得知事情的原委后,支持张鸿离乡背井去闯荡,热爱祖国忠于党的儿子,即便是当个农民也是光荣的。
当农民也光荣,来自于对下乡女知识青年邢燕子的大力宣传。十八岁的邢燕子1958年高小毕业后回乡参加农业生产。他父亲当时是天津陶瓷厂副厂长,她完全有条件当工人,也可以继续读书。她的想法却很单纯:“农村青年都应该为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贡献自己的力量,听党的话,不是空洞的口号,要看实际行动,农业这么重要,党需要自己留在农村,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应该留在农村。”于是她选择了回到天津市宝坻县司家庄务农。邢燕子的这一选择与党中央的号召不谋而合。当时正是农村遭受自然灾害最困难的年头,需要树立一个“发奋图强,扎根农村,大办农业”的青年典型,从一九五九年至一九六零年,邢燕子的事迹在全国造成一个空前的宣传声势。
一九六零年九月二十日《人民日报》介绍了邢燕子的事迹,各大报纸、电台和《中国青年》、《中国妇女》纷纷报道,连时任全国人大副委员长的郭沫若也写了《邢燕子歌》以推波逐澜。郭沫若写道:“邢燕子,好榜样/学习王国藩,学习铁姑娘/全家都在城,自己愿留乡/园中育幼幼成行,冰上治鱼鱼满网/天荒地冻,抢种垦荒/要使石头长出粮/吃苦在前,享乐在后/一切工作服从党。北大洼变成金银窝/燕子结成队,奋飞过黄河!”一九六零年十月十二日邢燕子入党,同时,她与另外两个全国回乡知青的典型,全国农业劳动模范徐建春、吕根泽互相下战书,进行“建设新农村”的友谊竞赛,全国各地农村知识青年纷纷响应他们的号召。在严重饥荒已蔓延到全国的关头,邢燕子们发出的劳动竞赛活动,稳定了广大农村青年的情绪,鼓舞了他们“大办农业,大种粮食”的士气,此时对邢燕子的宣传达到了最高潮,她成了全国家喻户晓的人物。一九六一年后,党中央大力组织城乡中小学毕业生回乡或下乡参加农业生产,并形成一个高潮,这期间媒体对邢燕子的报道一直未间断,她也不断在报刊上发表文章鼓励知识青年上山下乡。
对刚毅女子邢燕子的大力宣传,张鸿所在学校已经连续进行了两年,学校的好多成分好的初中毕业生都以她为榜样回乡当了农民;作为反革命儿子的张鸿还犹豫什幺!
张鸿决定先去西北黄土高原深处的鹿盘山下,投奔在鹿盘地区师范学校当教师的大哥,若无法在当地当农民就走西口去新疆,那里的兵团需要劳动力,来者不拒多多益善。

张鸿的那个名叫吴汉生的班主任老师,在力保他无果后说“树挪一步死,人挪一步活”嘛,还拿出自己半个月的工资和粮票,支持他远走高飞。吴老师前年从西师毕业,曾经是张鸿父亲的得意门生,对张鸿惨遭陷害愤愤不平而又无力解救,只好以钱粮略表寸心。刚刚参加工作,在民办中学教书的三哥,脱下自己最好的一件外衣相赠。
尽管早已家徒四壁,张鸿的母亲说北方冷,仍然坚持将自己的贴身棉祅塞进了他的行李,作七绝一首相送:

吾儿鸿四走西口 慈母老眼泪涟涟
西域鬼蜮妖魔多 菩萨保佑送儿还

只见她避开疼痛难忍砸石子的伤手,展开双臂抱儿洒泪而别。

随父送张鸿上火车的有还在上小学幺弟,还有与其青梅竹马的杨琴。她对张鸿的情深意重还来自于对他的爱慕和他的救命之恩。那是在他们初中毕业的那年夏天,龚誉提议去嘉陵江畔野炊。由于都考上了全市的重点高中,少男少女们冒着烈日兴高采烈来到江边。发源于秦岭、清澈壮阔的嘉陵江美不胜收,夏季湍急的江水,在这段相对宽阔的江面上卷起此起彼伏的层层浪花,在奋身投入急流漩涡后又翻身顺流而下,经过一千来公里的历程汇入长江,最终投进大海怀抱,给人一种“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那前赴后继奋勇直前的感慨。他们来到临江的一片树林旁,张鸿负责搭建锅灶,龚誉和杨琴在河水边挖坑,取经河沙过滤沉淀后的洁净水。杨琴发现水中鹅卵石下有只大螃蟹,心想有了它野炊就变得更加有了情趣,便伸手去捉,殊不知由于身体前倾过度一下子落入水中,紧接着又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急浪向河中心卷去。听见龚誉的失声惊呼,张鸿猛地转身一看不妙,像支离弦之箭跃入水中,飞云掣电般追赶而去。
杨琴的水性只限于在游泳池的“狗刨式”,哪里经历过大江大河的惊涛骇浪,只见她在水中忽上忽下拼命挣扎,就在即将沉没的那一刻被追赶上来的张鸿一把抓住。谁知已经被水呛急了的杨琴竟然将他死死抱住,二人一起向水下沉去。情急之下,深谙水性的张鸿在她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方才松开手来一起浮上水面。别看张鸿年仅十四岁,曾多次在业余体校参加过横渡嘉陵江的训练,还获得过全市少年组游泳冠军;只见他奋力托起杨琴,拿出吃奶的劲闯过一个个急流漩涡,终于在离落水地一百多米处靠了岸,总算是有惊无险。事后,对见死不救的龚誉,张鸿并未加以过多的责备,毕竟他的水性不如自己;而杨琴对龚誉的胆小怕死伤心至极,多少日子就没有理睬过他。从那以后杨琴对张鸿更加亲近,上高中后恰巧又同桌,两人的情投意合终究引来了龚誉在“国民党党徽案”上的嫉诬,使张鸿落到了今天这步惨淡的田地。
此时的杨琴形容憔悴,往日的月貌花容黯然失色,眼里闪烁着无奈的泪花,把一封信塞在他手里,在凄凉的春雨中目送北上列车缓缓而去。
杨琴的信纸上只写有汉乐府《上邪》:“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还附有九斤全国通用粮票和九块钱,可以看出那是让他们的情谊“天长地久”之意。
杨琴从小崇拜和爱慕的是张鸿,何况他还不顾自身的安危拼死相救于她;她看透了龚誉的卑劣,恨不能把他一口咬死;她发誓,当她有了出人头地那天,定要拯救张鸿于水深火热之中。他俩之间两小无猜,跟随年龄的增长,产生的是少男少女那种纯洁的爱慕之情;人生难得一知己,有了杨琴信上那忠贞不渝的誓愿,即便是自己下地狱也认了——无论她将来是否把他来拯救。

乌云压顶,春雨绵绵,天空变得愈加阴霾混浊,污浊的车厢里沉闷得让人窒息。自一九五九年全民实行口粮低标准来已经两年有余,人们肌肤里的油水早已消耗殆尽。而在农村的一些地区,每月的口粮则不足十斤,不想当饿死鬼的人,从生产队逃亡出来成为“盲流”(政府对盲目流窜游民的简称),想方设法挤上各路火车,前去新疆找活路。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裳褴褛步态蹒跚,不时向在座椅上打盹的干部工人模样的人乞讨。张鸿的学生穿着打扮也算得上体面,尽管在学校每月也有二十六斤口粮,有时也饿得猫抠似的难受,两年多来,一米七O的身子一公分也不曾增高,体重也从原有的一百四十多斤减至一百来斤,但比起眼前那些个骨瘦如柴的饥民来,也称得上富态之人了,在把一个馒头施舍出去后就闭目养神起来……

对莘莘学子来说,勒令退学只不过是开除学籍的代名词罢了,在等级森严的阶级社会里,其政治前途可想而知。不过,鉴于张鸿在校期间的总体表现,校方网开一面,而不是一棍子给打死,为其办理了一张肄业证书:

张鸿同学原系我校高61级学生,在校肄业三年。

末尾加盖有学校公章和校长私章。

学校还补助了四十元路费,伙食团发给一个月粮票,办理了去新疆农建师的户口和粮食关系,看来校领导还是给他留下了一个生存空间,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这些都是张鸿意想不到的。尽管“国民党党徽案”不是已为,但父亲的“反革命”帽子既成事实,板上钉钉,其子女只有通过脱胎换骨方能新生。生在旧中国,长在红旗下的张鸿,在无颜见江东父老之时,决心走出一条新生之路来。

列车碾压过南国那初春的大地,雨过天晴展现出来的山野一片葱绿,生机勃勃的田地青翠得令人遐想……“时代的列车隆隆地响,青春的热情充满车厢,啊……”不知何时,在奔向陌生而又充满希望的征途上,那些个充满青春激情的歌曲在张鸿的心中泛了上来,不管怎样,自己比起“盲流”们的身份来似乎还要高几等,不可相提并论,而此时此刻车厢的气氛实在是与他那舒和的情怀风马牛不相及——他不禁失笑起来。
车厢里沉闷饥饿的一天两夜过去了,不时晚点的列车“哐啷、哐啷……”碾过了成渝线、宝成线,傍晚进了宝鸡车站。下了车的张鸿找了一家旅馆,准备第二天乘坐汽车北上去三百多公里外的鹿盘地区,先找到自己的大哥再说去新疆的话。
那是一家十分简陋的国营旅社,脏污的被褥发出阵阵异味,四人房间每人一晚八毛钱。他去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有了一个住宿的。那是个三十多岁中等个头的上海人,国字型瘦削的脸面上黑胡八茬,眼窝深陷颧骨突起,看来是饿的。张鸿的四川话和他的上海普通话很难沟通,费了许多口舌,才搞明白他姓谭,是五十年代中期的上海支边青年,在鹿盘地区运输公司当修理工,老婆在上海一所小学当老师,此次回家探亲后返回,不料在火车上钱包被盗,没有粮票吃饭,没有钱买车票,干干饿了两天,旅店还催要住店钱,在大街上乞讨又没人理会。张鸿二话没说,就从包里掏出个馒头递给他,只见他一把塞进嘴里,狼吞虎咽般下肚后嘟囔道:“阿拉去车站看看。”就晃晃悠悠向门外走去。

夜幕降临,张鸿合衣在疲惫中面向墙壁昏昏睡去。不知何时他被来自裤裆的倒腾刺激醒来,只见一个大男人一边从后面抱住他的屁股使劲摇晃,一边解他的裤带。他万分惊惧地翻起身来呼叫:“做啥子嘛,做啥子嘛……”
那个五大三粗满脸瘀肉的人,不但没有松手,反将他压倒在床用嘴在脸上脖子上用力磨蹭:“别怕,叫我过把瘾,不收你的住店费……”
正在张鸿奋力反抗时,那个姓谭的上海人回来了。被惊动的那个男人即刻跳下床来,佯装咳嗽两声,若无其事地走出了门。姓谭的上前扶起惊魂未定的张鸿,告诉他那人是旅店主任,他自己住了几天店还没交钱,也得罪不起他。
“他到底要做啥子嘛?”
“唉,小伙子,他是在搞强奸,不,准确说是鸡奸,是男人强奸男人,对你这般英俊模样的少年是放不过的。”
羞愤难当的张鸿奋起身来叫道:“我要去告他!”
“没用!”姓谭的规劝道,“看来他还把你身子没破,你还是个雏儿,最多是个强奸未遂,不,是鸡奸未遂,还没听说过把谁判鸡奸罪的。”
十七岁张鸿的性意识还处于朦胧状态,对强奸的认识还是从去年学校的一起强奸案中知晓的。那天,在学校大操场的公判会上,反绑着一个初三的男生,说他强奸了校外一个五岁的小女孩,造成女孩身下流血住进了医院,判了十年劳教。不管怎样,那也只是男女之间的事,他听说过妓女卖身,男人之间的事闻所未闻,真是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做梦也想不到天底下男人之间竟然还有那种卑鄙龌龊事!

他带着满腔的屈辱卷起行李离开了旅店,去汽车站候车室过夜。秦岭是南北气候分界处,依傍于北侧之下的宝鸡初春时节十分寒冷,候车室里寒气逼人,一群乞丐围拢在半死不活的火炉前取暖。张鸿打开被褥包裹在身,踡卧在长条靠背椅上,当他被一阵吵闹声惊醒已经是拂晓时分,只见一个小女孩哭闹着要妈妈,几个好心的乞丐在哄劝她,一打听是她妈咽了气刚被车站的人抬走,据说她们是从鹿盘山区出来要饭的,她妈是连病带饿死掉的,她爸偷人钱包还在车站派出所关押着呢。不一会儿,一个身材瘦小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抱起小女孩,他就是孩子的爸爸,大概是因为孩子没人照料,才把他从派出所里给放了出来。
听说是从鹿盘山区来的又丧了妻,张鸿不计较他的小偷嫌疑,上前把五斤全国通用粮票和两块钱塞到他手里。在他心生感激后的攀谈中方知他姓举,原为北京无业市民,是五六年集体迁移到鹿盘山下鹿盘县农村落户的,因为他的复员军人身份被安排到县医院工作,不幸的是在五七年反右派斗争中对单位领导提了些尖锐的意见,还发了些诸如“是北京政府把他们当做城市垃圾发配而来的”一类牢骚,终被打成右派分子又遣返乡下,这二年一家三口都差点儿饿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出来讨吃活命,殊不知老婆子还是……临别时他道了声“按赛俩目而来坤”(求真主赐给您安宁),看着张鸿满脸的茫然,接着改口道:“好人啊,好人有好报。”张鸿听不懂先前那句话,也没有追问的意思,他并不相信因果报应,只是同情怜悯那母子俩罢了。

此时,早早赶来汽车站等候买车票的老谭,在张鸿身边坐下来聊天。张鸿见他有些坐立不安,身子一会儿前倾撅起屁股来,一阵子又双手撑起来往后仰,后来干脆爬卧在椅子上,就问他是不是肚子疼。“总是下坠得不行,阿拉真他妈的……”他没有正面回答,张鸿也就不再追问下去。过了好一阵子,只听他“唉……”了一声便告诉张鸿,他是以自己的屁股,从旅店主任那里换来了坐车钱和二斤粮票,这会肛门还肿着呢,说得张鸿恶心得差点儿吐了。他痛恨偷老谭钱包的窃贼,怨艾自己晚上没主动约他来车站,天亮帮他把车票给买上,让他免遭践踏,不至于失掉男人的尊严。然而,老谭人生更大的不幸并不在于被迫卖身,而在于老婆要和他离婚。原来,自他支边离开上海不到一年时间,寂寞难熬的老婆就有了新的相好,这次回去要不是七岁大的女儿苦苦哀求,他也就离了。缺少人生阅历的张鸿,心里泛出莫名的悲凉,不知如何安慰他才好。

天亮了,汽车站的广播告知北上的公路多段塌方,半个月后能否通车还说不上。张鸿便和老谭结伴在下午一同乘坐西去后又北上的火车,到兰州再乘东去的汽车。蒸气机火车头的列车,在一阵“噗——哧”、“噗——哧”的喘息声中,满载着数以千计面黄肌瘦、死鱼般模样的饥民,像一头乏兽似的“哐——啷”、“哐——啷当”折向西去。那些来自四川、甘肃、陕西、河南等地的“盲流”,大多是为了活命好不容易才从生产队里逃出来去新疆的,都说那里的农建师缺劳力,管吃管住又不讲阶级成分,来者不拒,安分守己的还能入上户口,是饥民们的天堂。
夜幕降临了,车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天空的寒星闪烁着惨白莫测、令人心寒的光亮,列车像一条年迈的巨龙,奋力睁大了眼睛,载着人们共同的温饱之梦,不屈不挠地穿行在无尽的黑暗中……在昏暗的车厢里,列车员有气无力地报站——显然是没有吃饱,触发起张鸿那难以遏制的食欲,就从书包里掏出两个馒头来,一个塞给了老谭,一个送进自己嘴里。那半书包的馒头,是在宝鸡车站食堂买来补充进去的。他浑然不觉同车厢的几个蓬头散发、贼眉鼠眼的年轻人正在窥觑他的那个包。
在毫无生气的车厢里,所有的人都在昏昏欲睡中,张鸿也开始迷糊起来,想像着不久就要和大哥那不期而遇的情境……当他感觉书包被人扯走、又被人压在身子下搜身时,已经是左右动弹不得了。危急之中他张开大嘴用利齿死死咬住了一只手腕,只听得“妈呀……”一声尖叫,便遭来一阵拳打脚踢,随后便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张鸿醒来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火车上了,多半个身子埋在了一座沙丘里,狂啸刺骨、充斥沙粒的西北风辟头盖脑向他扑打过来。这种北国特有的遮天盖地的沙尘暴,让空中的太阳晦暗得令人恐惧。在一阵黄沙土雾弥漫过后,他揉了揉眼才看清身边是铁路的路基。他挣扎着从沙子堆中爬了出来,吐掉了嘴里充满血腥味的细沙和一块苦涩的皮肉,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儿,只觉左腿一阵阵地疼痛,不过还能站起来走路,又整了整单薄的衣衫,才察觉到自己一无所有了,额头上却多出来两个肿包;方才明白是车上的那帮强盗,将他抢劫又打昏后从车窗扔了出来,幸亏老天有眼,让他一米七的块头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这堆小山丘似的沙堆上,砸下个大坑来才捡了一条命。还值得他欣慰的是脚上的鞋子一只不少,母亲给裤衩上缝制的口袋中的证书和粮户关系还在,遗憾的是书包和铺盖卷被抢走了,粮票和钱也被洗劫一空,当然强盗也为其抢劫付出了一片肉的代价。
张鸿虽然从死神那里拣回来了一条命,此刻却庆幸不起来;刚满十七岁的他又一屁股坐在沙丘上,在“弹尽粮绝”孤独无援中想起了家和妈妈来,一阵心酸后真想酣畅淋漓大哭一场,倾泄出落难至今的满腔委屈和愤懑,想不到刚张开口就被强烈的气流给咽了回去,哭也哭不下去了,只好双手抱头埋进两腿间抽泣起来……

冬未初春,北国的沙尘暴一旦刮起来就肆无忌惮没完没了,尖锐的呼啸声犹如鬼哭狼嚎般吓人,为了不在这荒郊野外被冻僵,他努力撑起左腿开始在凛冽的风沙中漫无目标地趔趄前行。
在风暴的一次喘息中,张鸿嗅到了一股怪兮兮的焦肉味,顺味而去,透过混浊的阳光,只见一个背风的山洞口外有一堆烟火,旁边席地而坐蓬头垢面衣襟褴褛的老者,正在龇牙咧嘴地啃肉骨头,就走向前去看个究竟。
那个长着络腮胡双眼血红得能叫人不寒而栗的年长者,看见面容憔悴可怜兮兮的张鸿一瘸一拐过来,就顺手从火堆里抽出焦糊糊的一棒子带肉的骨头来,结巴地说:“儿子娃——娃的——胯子,肉嫩——嫩着呢。”说完就要往他手里塞。
“啥、啥、啥,啥子肉?!”惊恐得张鸿也结巴起来。
回答的是“人——人肉!”
吓得浑身直泛鸡皮疙瘩、再也说不出话来的张鸿,在有生俱来从未有过的恐惧中,顿时忘记了腿脚的疼痛,在茫茫荒塬上疯狂地飞奔起来,后面传来了魔鬼般的狰狞大笑……
夜幕再次降临之时,脑子一片空白、饥寒交迫的张鸿还在踉踉跄跄奔走,不觉一阵天旋地转后就栽倒在地……猛然间汽车的轰鸣声又将他激灵起来,顺声望去,发现自己的右侧原来是一条公路的陡坡,一辆解放牌卡车像蜗牛似地正在奋力爬坡,于是又强忍着左腿的疼痛拿出吃奶的力气,跑过去撵上车,拼命地从车厢后面爬了上去,躺在鼓胀的麻包上不停地喘息,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后,眼前又呈现出那个魔鬼般的人啃食人肉的那一幕。他只听说过旧社会人吃人,小时候也见过人用馒头沾死人脑浆拿回去治病——正如鲁迅文章中的吃人血馒头,哪里会料到在新社会也有大人吃娃儿的事情,是那个人的儿子还是别人家的娃儿?他当然不得而知。他只觉得自己来到了一个蛮荒的野人世界,而不是在他多年来万般热爱和感到无比自豪的祖国大地上。他希望那吃人的事不是真的,是那个人的恶作剧,是害怕自己分食了到嘴的牛肉、马肉、狗肉……或者是自己做的一个恶梦和出于幻觉而已……
当他发现车上的麻袋里全是粮食后,在惊喜之余就用牙咬断了一只袋口的麻绳,一摸是黄豆,就饥不择食抓起一把塞进嘴里,“咯嘣咯嘣”咀嚼起来,全然不顾浓烈的豆腥味,一把接一把直到干得咽不下去、心满意足打了几个饱嗝才停息下来,再看看天空那时隐时现的北斗星座,判断汽车是在向东北行驶,大方向没错,也就继续乘它而去。为了抵御汽车在平路上飞跑起来变得更加强烈的风沙和寒冷,他干脆把那条麻袋的豆子倒在车厢里,将空麻袋缠裹在身上后,就安然地睡起觉来。

自从一九五九年国家的口粮“低标准”实施以来,从小就饭量大的张鸿就经常忍饥挨饿,记得他母亲生下他们几个都没有奶水,其他的兄弟姐妹都是由奶妈们的奶水喂大的,惟独作为四少爷的他不肯吃别人的奶,家里就专门为他养了一头进口的荷兰奶牛。由于那头世界一流的奶牛奶水营养丰富,结果把他催成了一个小胖子,饭量也变得比常人大,身体十分健壮;佣人们不称他为四少爷,改叫鸿四。他上中学后,容一千多人就餐的大礼堂,每桌八个人,留出来的三条过道里,每隔几步就摆有一个盛满热气腾腾大米饭的木制大桶,其高约有一米左右、直径八九十公分,不定量地尽饱吃;伙食团的大师傅不时地往桶里加添,除每天早上是大米稀饭、四个小菜加馒头外,中、晚餐均是四大盘菜和一盆汤,每个礼拜还要打两回牙祭。一个学生一个月才给伙食团交六块钱的伙食费,据说,就这几块钱还经常有节余,临时用来增加每周打牙祭的次数。“你们犹如‘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是祖国的希望和未来,凡是进了我们这所学校的学生将来都是国家的栋梁,身体是革命和建设的本钱。”老师们经常这样提醒大家。在吃饱吃好的前提下,练就成一副好身子骨是不难的,所以大家都信心百倍地“时刻准备着”挑国家的大梁。
但是,当大跃进过后不久,为国家节约口粮的号召在全校响起时,从来不晓得挨饿是啥子滋味的少男少女们不假思索地热烈响应起来——意识不到吃不饱肚子对身心的发育有多大的影响,一致同意将大米的定量从每人每月的三十市斤减到二十七斤,蔬菜肉类也相应减少;大师傅们不再往饭桶里面添加米饭,每顿饭后桶底就所剩无几了,不过还不致于发生哄抢现象。只是标准从每人每月的二十七市斤减至二十四斤时,大桶里的饭就捉襟见肘了,谁跑在前头谁吃得快谁就少挨饿。每当饭前的下课铃声一响,同学们就争先恐后跑出教室,从各幢教学楼里面涌出,汇集成千人的队伍,向地势较高的大礼堂冲去,同时伴随着“啊……”的叫喊声,声势浩大,犹如千军万马攻打一个山头,大家就戏言为攻打“蒸子山”。这就有失重点中学的体统,败坏了建校四十多年来的校风,于是“罐罐饭”就应运而生了。
“罐罐饭”是用敞口瓦罐直接放在蒸笼里蒸出来的大米饭。一只罐最多能蒸半斤大米,先用若干个竹筒定好同等的米量,由几个大师傅只管往一个个罐里舀,放进蒸笼后再给每个罐里倒上适量的水,蒸熟后按每桌八个罐摆好,学生也省得用碗,吃完了事,秩序井然;还值得自慰的是,比起在笼里散蒸的大米饭来,省去淘米和把米放在大锅里煮个半生不熟再蒸的这两道工序,让大米中的营养毫不流失地保留下来。为了让蒸出来的罐罐饭达到最大的体积,又不失其为大米干饭,而不被视为稀饭,伙食团团长和大师傅们,对每一批购进来的大米都要将米和水的比例进行反复的配试,直到蒸出最佳的效果为止。中、晚餐是每罐为五小两(十六两一斤的旧制称)大米的饭,菜成了一桌半盆,到每个人碗里就只有半勺了。早餐定量为每人一个二两的馒头和一两米的稀饭。
此时,张鸿的肚子经常沾崇拜他的女生的光,还勉强过得去。可是,当口粮标准再往下降时,大家谁也顾不上谁了,惟有杨琴隔三差五塞给他点粮票和钱,而她自己却在一次上体育课的时候饿昏了过去。

不知何时,张鸿在极度的干渴中挣扎醒来,吃生黄豆充饥几乎能与在学校打牙祭媲美的愉悦早已荡然无存,胸中犹如燃烧着的火炉,还发出阵阵绞痛,黄豆在胃里开始发酵产生的奇臭味喷鼻而出……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了吃饱比忍饥挨饿还要痛苦百倍的滋味。
不断加剧的疼痛不由得他一边呻吟一边在车厢麻袋上打起滚来,产生了一种正在被焚烧和五马分尸般的绝望。肆虐多日的风暴逐渐停息,大概是司机听到了动静,车还没有停稳当,就有人手执雪亮的电灯,从驾驶室蹦出跃上了车厢;眼前的景象不由那人火冒三丈,将张鸿一把提起三拳两脚就从两米多高的车厢顶部踹到了地上,嘴里还不停骂道:“你驴日下的是不是一心谋算送老子进集训队?!你们这些个胆大包天的盗贼,连救人命的黄豆都敢抢,就不怕给撑死喂了野狗?!”显然,他把张鸿当成了拦路抢劫的惯盗。
一个刚出校门的白面书生,哪里晓得这黄豆是专门用来救人命的,更不知道社会上还有一种近乎于劳改队的集训队。正当那个五大三粗看来是押车的人又在车下教训张鸿时,从驾驶室下来的另外两人劝他先住手,清点麻袋看缺少了没有再说。
他们在确认包括倒在车厢里的一包都算上不多不少时,就撇下他赶路去了。
当张鸿跌倒在铺有石子的公路上后,前胸后背又被沉重的大头皮鞋猛踢了几脚,殊不知肚子里的那些个绝大多数还不曾消化的黄豆渣儿,竟然一下子火山爆发般从嘴里哗啦啦喷射出来,顿时五脏六腑轻松了许多,疼痛也随之消散,只是嗓子冒烟口渴难忍变得有气无力了。
此刻,他觉得自己成了一只狼狈不堪的丧家之犬……

风暴过后的夜空显得格外透亮,闪烁着满天的星斗,一轮明月高悬在顶,三星刚刚升起。他小的时候,每当晴空万里的夜晚,总爱躺在歌乐山下的自家别墅后花园假山上,看月亮和数天上扑朔迷离的星星,老是纠缠信佛的母亲讲天宫里玉皇大帝、诸位神仙和菩萨的故事,说他总有一天要去看个究竟,当问到天有没有边边子的时候,母亲说“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她的回答自然满足不了儿子的好奇心。此刻,他多么希望那神秘的天穹中确有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下凡……在皎白的月光映照下,万籁俱寂之中,一颗流星勾勒出一道美丽耀眼弧线,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据说,流星的坠落,告示人世间一个生命的结束,莫非自己的大限已到?不,那是迷信,果真如此的话,那显示的也只是伟人的离世,自己只不过是一个落难的书生而已,况且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果然,他发现公路边一道伸向远方的高大墙体下泛有白色,不觉一喜:难道是积雪?他对冰雪的认识只限于书本上的描绘,不管怎么样用它可以解渴该是无疑问的,就试图从地上站起来,殊不知一拉左腿不听使唤不说,还疼痛得钻心,才意识到受过伤的左脚杆子从汽车上摔下来时给骨折了。
他强忍着剧痛朝那个闪烁白色的方向爬呀爬,磨破了膝盖和双肘,抠烂了手指,费九牛二虎之力才挪动到跟前,拿手一摸,原来是用白布包裹起来的物件,再一分辨发现是两具僵尸时,只听得他“妈呀……”一声惨叫,就吓得昏厥过去了。

回复 支持 反对

举报

张裕

5#
楼主| 发表于 2013-12-13 21:06:12 | 只看该作者
姮德艾莎头巾
本帖最后由 张裕 于 2013-12-16 14:11 编辑

第三章

生死未卜魂魄散  回族同胞把他救

张鸿在梦幻中拼命撕咬起来,阻挡人们把已经血肉模糊的父亲往一条白布口袋里填塞,那是在故乡的嘉陵江畔那座古老的刑场上。那片刑场,是儿时令他和小伙伴们瞠目结舌心惊肉跳丢魂失魄的地方。自从清朝林则徐禁烟以来,那块足球场般大小的河滩地就成了刑场,一是因为面积大,每次可以处决较多的罪犯,还能容纳众多的民众,以便扩大镇压之威慑力;二是上下游均是陡峭的山崖,江水湍急,河的对面又是永无人烟的悬崖绝壁,固若金汤难以劫场。至于在它的一个世纪来的历史中,有多少人在那里被枪毙,或被砍头、五马分尸、处以凌迟、绞刑,以及骑木驴(女犯),没有人统计过。流传至今的是几个大烟贩子给这个刑场开的张,刀斧手的鬼头刀一掠过,他们的头颅即刻飞进了熊熊燃烧的鸦片烟堆上,让那些原本呵欠眼泪、试图在烧过的废墟中捞点残留鸦片过瘾的烟鬼们望而却步。历朝屡代中,他们中间有多少千古罪人,或冤魂、忠魂不得而知,反正都是些在不同历史时期被认定为罪大恶极死有余辜罪有应得的罪犯。一个个死鬼狰狞恐怖的面孔和惨状令围观者惨不忍睹不寒而栗,事后恶心几天,往往要做恶梦。那些个没人收的死尸,喂肥了河里爬上来的螃蟹和乌龟王八,后来竟然见活人就咬。
还叫人提心吊胆的是,据刑场上游剑阁峰庙里的老和尚说,凡遇雷电交加天昏地暗倾盆大雨来临之时,这河滩上一旦挤满了蓬首垢面、狼嗥般吼叫、疯狂起舞没人收的大鬼小鬼、男鬼女鬼,也就是拉替死鬼的时候到了,要么在这河弯处翻船连纤夫都一起被拖下水淹死,要么又要在这里开戒杀人了。老和尚的话,引来了许多船工和监狱囚徒的眷属来庙里点香求神保佑。他们还约定,每当有孤魂野鬼在杀场集聚张狂行妖闹事,和尚就另升一面写满咒符的杏黄旗,以便震慑群魔和使众人警觉。船工和纤夫们每每通过时,最担心的是升起那面杏黄旗,和突发而起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旋风。他们除了在船的桅杆上高悬一个茶壶大小的桃木棒槌外,每人的裤腰带上也拴一个鸡蛋大小的小桃木棒槌,以此避邪,而且,一改大热天一丝不挂光着屁股不顾羞丑的陋习,避免鬼魂从身下窍口里钻空子。大家铆足劲儿高呼号子目不斜视一鼓作气通过,于是,在这激流杀人险滩处翻船的祸事少了许多,只是杀场照开杀戒不误。

解放前夕,幼年的小张鸿不晓得“敲砂罐”是啥子游戏,还当做是打碎熬中药的砂罐闹着玩,真没意思。当一个佣人家的大孩子说敲砂罐就是枪毙人,是用枪里的子弹把和砂罐一样不经打的脑壳打个稀巴烂时,他才好奇地跟了去,不料,头一回的场面就使得他魂飞魄散差点儿给吓死过去。那天,死囚们被五花大绑压倒在沙滩上,面朝滚滚江水跪成长长的三排,其左右站满了清一色手执冲锋枪的国军,后面四五挺轻机关枪旁边是两手提盒子枪监刑的军官,全是大盖帽,个个凶神恶煞魔鬼般的模样。猛然间,几个死囚拼命站立起来,和一些没站起来的一起高呼:“共产党万岁”、“新中国万岁”、“打倒国民党反动派”……只见一个嘴噙口哨、一手执小白旗、一手高举手枪的人,急忙吹响口哨,小旗一挥就朝天“呯”地开了第一枪,紧接着几挺机关枪就“哒哒哒哒……”地一起狂扫起来。在所有的罪犯一个不剩倒下后,手提双枪的军人一呼而上,在各自划定的范围内开始乒乒乓乓补起枪来。那些个一时半会还咽不下气的人少则再挨两三枪,多则五、六枪,专往脑壳上打,直到头颅开花脑浆四溅、胳臂腿儿纹丝不动了方才罢休。
行刑的军队撤走后,有主儿的人家,三三两两从死人堆里抬出自家的人来;围观人群中胆大的也随之跑了过去,跑得最快的还是那些捧着热馒头,沾上人脑浆拿回去治痨病的人;一些人则是在千奇百怪的死像中,去感受同类死亡时的刺激。说来也怪,那个大孩子拉起战战兢兢畏缩不前的小张鸿,刚到一具满脸血污脑壳已经开花、胸口上还“咕嘟、咕嘟”冒血泡的死人跟前的时候,那人的一条腿猛然踢蹬了几下,吓得他俩“妈呀妈呀”撒腿就跑……张鸿回去后一吃饭就恶心得要吐,夜晚恶梦不止,由两个佣人轮流守候,又请来剑阁峰庙里的老和尚驱鬼还魂,整整折腾了一个多月。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去看敲砂罐玩了。他不懂得那些被枪毙的人喊的口号是啥子意思,也搞不明白咋都那幺不怕死,只觉得怪可怜的。
解放后,那里仍然是刑场。在抗美援朝第二年春天的一个下午,张鸿的母亲突然接到了去派出所领收尸口袋的通知,全家人顿时傻了眼。那次枪毙人,是以土白布为料统一制作的收尸袋,有六尺多长,二尺多宽,适合个头大小的任何死人,由政府免费提供,在枪决死囚的头一天就通知犯属去派出所领回,第二天自个去收尸用,据说是市军政委员会的一位首长,出于人道的一项试行措施。看来被人诬陷进了公安局的父亲已经定成了死罪,而且就要被枪毙了。
结果梦幻中的父亲张金兰,中枪后倒在了死人堆里,几个面目狰狞的大汉抢先把他往收尸袋里填,又拉住张鸿往里塞……他在挣扎中醒了过来。

张鸿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屋子的土台上,有六七张课桌大,身底下铺有一张毡片,掉了指甲盖的右手被白布包裹着,身上盖有一床半新的被子。屋顶乌黑发亮,三面看似没有窗子的墙上黑黄相间斑驳陆离。一面墙上凹进去一个台阶,里面有盏墨水瓶做的简易煤油灯,上面布满厚厚的尘土,已经干枯了多日。他的这面墙上好像安过窗子,现在插上了土坯。他的头被安放在朝门方向的土台边,枕的是一个四棱形的旧枕头。土台和门之间一米来宽的走道里,不时地冒出酸滋滋臭烘烘的烟气来。一缕裹着寒气的朝霞,穿过头顶前方那扇小门上的条条缝隙,洒布在他清瘦的面颊上。他抬起左手掐了掐脖子感觉到了疼痛,才确信自己已经从恶梦中醒来。
他不晓得这是个啥子地方,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只听得门外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在问:“明金喜,今早咋的个样?”
刚进屋来的人回答说:“还是有出气没进气的,浑身烧得烫人,肉皮子像黄裱纸,瘦得皮包骨,左腿又肿得像萝卜,改喂白面汤看看。”
外面那人说道:“看来是过不了今天,干脆给填了沟算毬子了。”
“胡说!”屋子里的那个人厉声制止道。
“黄豆汤都喂两天了,一灌就吐,还满嘴说胡话,黄豆都救不了他,白面汤顶个屁用。一个老汉人(汉族人)娃娃,你算是尽心了,要是不忍心,裹页蓆找几个汉人一埋就完事了。”
“救人是天命,汉人也是人,你明银就不怕为主的(真主)罪刑(惩罚)!换成白面汤再灌些阿訇(回民清真寺的教长)吹的‘嘟哇’试试。”
“你日能,救活过来才算呢!”外面那个叫做明银的人说完就走了。
张鸿一听自己在这里已经睡了两三天,就想爬起来,可就是动弹不得,只听得屋子里面叫做明金喜的人见他醒了过来,随即长呼一声:“总算把为主的给叫传了(求得了真主的祥助)!”
他艰难地转过头去,看见是一个头戴无沿小白帽、面目和善的中年人。
随后一个手提黑瓦罐的小姑娘进屋来,说了声“大(爸爸),今天的汤没有夜来(昨天)的稠,能救活他不?”
“醒来就有指望啰!”说罢,明金喜就把近乎于半个足球大的红粘土碗放在炕边,从黑瓦罐里倒了半碗白面面汤,又打开一个小黄纸包,说这叫做“嘟哇”的红糖,是阿訇一边念诵《古兰经》中的“祈祷词”,一边用嘴吹过了的,喝下去就能得到真主神力的祥助从而驱魔治病。他把红糖分几次倒在调羹里兑上汤,给张鸿灌下,然后再一勺勺喂汤,说这样效果会好些。当剩下小半碗汤的时候张鸿实在是喝不下去了。
“松娃娃,挣着喝,你大你妈还指望见到你呢。”
张鸿自然不晓得啥叫“松娃娃”(“小鬼”之意),但听到“你大你妈还指望见到你呢”,不由得鼻子一酸,一股伤心泪夺眶而出。明金喜用他那干瘪粗糙得像枯榆树皮的手背替他擦去,又转过身子兴奋地对女儿说:“赫蒂杰,他有救了!有救了!”
“真的吗?!”叫做赫蒂杰的小姑娘拍手叫了起来。
等张鸿喝完了汤,明金喜叫赫蒂杰帮忙脱掉了他的外裤和线裤,留下裤衩,从一个黑布包里取出些草根树叶,塞进自己嘴里反复咀嚼后贴在他肿胀的左小腿上,又用二寸来宽的新白布条包裹停当;没过多久,一股清凉渗透了他的肌肤,传遍了全身,顿时轻松了许多,想说话可又说不出来,嗓子和嘴不听使唤。明金喜给他盖好被子,临走时叫他不要说话,也不要动弹,在炕上好好缓着,请的医生这两天就要来,过一阵子再来照看他。
张鸿终于记起那天晚上的事来,看来是明金喜他们救了他,他们究竟是啥子人?管他呢,反正是好人;喝进肚子没有黄豆味的面汤所产生的愉悦使他安稳了许多,他不再为公路上遭受拳打脚踢而吐得翻肠倒肚、折伤了腿喊冤鸣不平,那是因祸得福,否则,早已被那一肚子发起胀来的黄豆撑得一命呜呼了。明金喜他们,自然不知他对可以救命的黄豆汤极端反感,强行灌了两天一吐再吐,差点儿衰竭而亡,多亏及时换成了白面面汤,要是听了那个叫做明银的人的话,放弃救治,他真的就一命呜呼哀哉了。
没过多久,张鸿听见门外传来明金喜和人的对话声:“我说,大畅,今天能喝白面汤了,这不是从我的话上来了嘛,你背回来的这娃娃命大,总算有救了。”
“为主的拨摆嘛。”回话的人大概就是叫大畅的了。
…… ……
张鸿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下午,明金喜送来了比早上要粘糊的面汤,仍然添加嘟哇、一勺一勺伺候张鸿喝完。他看起来四十来岁,中等身个儿,骨架偏小,长相不像西北汉子,是那种慈善和蔼、五官端正的南方人模样,话语亲切,叮咛张鸿千万不要心急,明天再去公社卫生院给他请医生。随后,看张鸿的精神还可以,又一副满腹狐疑的样子,明金喜就给他讲述了那天的事情:
他们是鹿盘县鹿西人民公社的小川子生产大队的第一生产队,属于鹿盘山下的鹿盘地区,全是回族人,大队部就设在这里,是五九年以来低标准的重灾区。那天下午抬埋两个饿坏了的亡人(死人),送埋的(送葬亡人)到了长城梁上才发现坟还没有打成,只挖了一半,原来是生产大队的会计进城开会去了,忘了安顿给打坟的社员送干粮的话,天寒地冻中吃不饱就揭不开冻土。看来你是南方人,恐怕还不晓得那冻硬的黄土和石头一样坚硬,再挖下去,那几个打坟的也保不住要给丢倒(累死)。沙尘暴又刮得人睁不开眼睛,按他们这里回民的规矩,送出去的亡人是不能再抬回来的,于是,就将亡人安顿在坟地对面长城根底的避风处,留下两人看守,防止野狗来撕扯,旁边正好有羊倌挖的用来避雨的碎窑窑子,供他俩晚上避寒,准备第二天挖好坟坑再埋,想不到让你给碰上了。多亏杨大畅在夜里听见了你的惊叫声,把你弄到窑里,才没有被冻坏。至于用白布不用棺材埋人,那也是回民的规矩。那天晚上还好,川里那群野狗没有去长城梁上,在这饲养圈坎子下面啃吃死叫驴,要是去了梁上,大畅他俩也得拼命去轰,其结果也就难说了。
“总算是……”明金喜口气里充满了庆幸、同情和怜悯。
张鸿是在第二天早上由杨大畅背回来的。天一亮他摸了张鸿的脉搏,又翻看了眼睛,认为有指望后,留下那个富农分子看守亡人,二话没说背上张鸿就往回走,回来后正好碰上饲养员明金喜和明银,就安顿在了饲养圈的高房子里面——饲养员住的地方。
只见仍然处在极度虚弱中的张鸿,双眼充满了感激的泪花……
什么阿訇,为主,嘟哇,炕,黄豆汤,亡人,沙尘暴,用白布不用棺材,野狗吃人,叫驴……所有这些陌生的事和物,在张鸿的脑子里搅成了一锅粥……

由于高房子土炕太小,容不下三个人睡觉,自从收留了张鸿,明银晚上就回家了,由明金喜照顾他和给牲口添草。夜幕降临,明金喜顺手把地上的一个黑瓦盆放在张鸿脚下的炕垴里,里面还装了小半盆黄土,说是给他尿尿拉屎的;又将门口笼子里黄汃汃、骚烘烘的东西倒在炕跟前,用带丁字头的木棒往炕洞里捣,一股浓烟顿时弥漫开来,夹杂着刺鼻的腥臊味。他一上炕就脱光了补丁摞补丁的棉衣棉裤,露出一丝不挂瘦骨嶙峋的身躯,直挺挺躺在破蓆上,顺手揭起墙根的一片破毡盖了下身,上身盖随身棉袄,头枕一页凹陷下去成了月牙形的黑灰色砖头,说了声“有啥事言传”就开始打起呼噜来,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张鸿一看就明白,明金喜是把原本自己铺的盖的让给了他,心中越加不安起来。
张鸿生平第一次目睹了近乎于原始人的、让人难以效仿的睡觉方式。在他的印象中,回民不是这个样子的,他们都很富有。他上初中三年级的时候,班上插进来几个印度尼西亚的回族华侨,比同学们要大两三岁,是来补习的。他们身穿笔直的西装,别的是派克金笔,脚上的皮鞋锃光明亮,飞机头似的发型油光闪闪,手腕上戴有黄橙橙的手表,自称是信奉伊斯兰教的穆斯林。学校专门给这几个人一间寝室,另开了小灶,只吃鸡鸭鱼肉,不吃猪肉,星期天经常去市上的摩托车协会赛车。他们说他们家里都有小汽车和花园洋房,可比起有钱人来他们算是穷人了。同学们都把他们当作神秘而危险的另类,资本主义社会的少爷,避而远之。张鸿万万没料到,若干年后的今天,自己竟然被他们的同类相救了,还住在了一个屋檐下;而这里的回民又是如此地贫穷和自身难保,就算自己活过来不再被饿死,这条腿又不是一天两天能长好的,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他的感觉开始恢复,浑身痒痒起来,就像有许多虫子在叮咬,就用左手解开上衣到处揣摸,抓到的全是些芝麻大小的活物。他一时难以确定是什么虫子,可以肯定不是臭虫,学校消灭“四害”(老鼠、臭虫、苍蝇、蚊子——将已经平反的麻雀改为了臭虫)的时候他见过,思来想去该是没见过面的虱子了,就夹在食指和拇指间一个个往死里掐,或者挪到身上的干骨头处用大拇指甲盖挤压,有时一把抓几个掐累了挤乏了就干脆甩到地上算了;谁知折腾来折腾去身上越加发痒,还抠破了皮肤,就索性学起来明金喜来,费尽了力气脱光了上身,抓捕起那些小吸血鬼来就畅通无阻顺当得多了。
明金喜从倒在炕上的那一刻起就没动弹过,这些个家伙是欺生还是这位大叔早已习以为常?自然是后者,他也只能随乡入俗了。他在黑暗中用右脚揣摩着,将尿盆子拨到身边,侧过身子艰难地撒了一泡尿,又继续在被筒里和浑身上下捕捉那些吸血虫;手指头上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每每触及到自己几经生死变得瘦弱不堪的躯体时,只剩下一把老骨头的父母亲和他们那两双血淋淋的、变得犹如鸡爪形状的手就闪现在他眼前。
娘心系儿心,是娘求得了菩萨的保佑,鸿四儿才得以躲过生死浩劫,最终被回族同胞相救于荒野,没有成为异族他乡野狗的腹中餐,又拿面汤将他救活;还值得欣慰的,冥冥之中来到了大哥所在的鹿盘地区,等伤好后就去求助于他。

午夜过后,明金喜摸索起来给牲口添了一遍草,听了听张鸿的气息平稳,又放心睡了;天亮起来倒尿盆见张鸿食指和大姆指上有血迹就说:“驴乏蚊子叮、人瘦虱子咬嘛,你的肉皮子嫩,它们就过来占你的便宜;你身上试来痒痒又有了尿尿,就有了指望;有大队支书答应救你,算你的运气。”
张鸿终于能开口说话了:“你们为啥子要救我?”
“啊,你还真是个四川人,你躺在炕上的头一天我就猜了个七二八分。”他在庆幸自己先前的猜测没错后,就对他的问话敷衍起来,“娃儿,管他啥子不啥子,把命拉活了再说,反正……”话到嘴边又让他给咽了回去。
张鸿不强人所难也就不再追问下去了。

大约十点左右,赫蒂杰送面汤进屋来,对躺在炕上的张鸿说,她大又去请公社卫生院的童大夫了,他是负责我们这个片的大夫。童大夫家住在月亮山山脚下,他妈顾了几个孙子活命把自己给饿坏了,他请了一个礼拜的假回家料理后事,今天或许能来。她见明银从外面进来,不好意思说了声“募囊(麻烦)马大爷给喂一下”转身就走了。
张鸿翻不起身来,看不清站在他头顶前面说话的赫蒂杰,只觉得她今天说话的声音特别悦耳动听。
明银看起来岁数比明金喜要大许多,个子矮小,皮肤灰黑,有一副棱角分明泥塑般的脸,下巴上留有一把山羊胡子,身着破夹袄,尽管当初对把张鸿死马当活马医不耐烦,这会儿看有救活的希望,也就有了信心,在给张鸿喂完面汤后轻松地说:“松娃娃,看来是个命大人,我来拾掇。”只见他把调羹头塞进张大了的嘴里,将上面残留的面汤唆了个一干二净,随后用粗糙的双手捧起大碗,一边旋转一边伸长舌头从碗的边缘螺旋式地向里推进,越过中部后停止转动,给手心上唾了口带有汤汁的唾液,一把将嘴上山羊胡子紧贴在了下颌上,随即改为脸面贴近碗底,跟随舌头舔抺的轨迹上下晃动,在确认没有一丝汤渍后放下碗来,舌头在嘴唇上扫过两圈才左手托起盛过面汤的瓦罐,右手食指弯成勾状,连手伸进罐子里,让罐子适当倾斜后凑到眼前,张开嘴靠近罐口,把食指上刮得的残汤,迅速送进嘴里,像吮吸奶水似地吧叽几下,然后又伸进罐去,一丝不苟重复前面的动作,直至再也刮不出来汤液为止;当发现张鸿以惊异的目光看他时,就伸开手掌抹了把嘴,又用衣袖揩干了胡须上的汤汁,自言自语起来:“不拾掇干净就糟蹋了,今天这汤比食堂刚打出来的稠多了。”
看着他舔面汤时那种津津有味、寸土不让、谨慎小心的样子,以及满脸的憔悴,张鸿真后悔没有给他留些面汤。

明金喜天麻亮就起身,往返二十多里,从公社卫生院领来了童大夫。他肩挎陈旧得有些变形的牛皮药箱,上面的红十字依稀可见,是个至多只有三十岁的汉族医生,个子不大,身穿四个兜的旧得打有补丁的干部服,袖筒上戴有黑布孝圈,胸襟左上兜别有一枝金星牌的钢笔,脚蹬一双落满灰尘的黑色布鞋,清瘦脸面上地包天的嘴唇使他显得忠厚有余,让人看了觉得心里踏实,脸上没有明显的丧母后特有的悲苦之情,说话言简意赅。他解开张鸿腿上的布条,剥掉干裂的草药,用药水洗净肿胀的脚干,经仔细查看揣摸后说“骨头只是裂了缝子可没有断”,便给上面涂抹了药物,再用纱布缠绕过的夹板加以固定,整个过程干净利落,给明金喜安顿了一句“随着肿胀的消退及时收紧绷带”,再看张鸿尻蛋子上肌肉少得可怜,说了声“也罢”就收回了针管,临走时又多放了一个礼拜的药,出门时说了声“不要下地乱动”,就去看几个快不行了的浮肿病人。
送走童大夫,明金喜刚转过身来就晕倒在炕边的走道上。
“你啥子不好?”张鸿支起身子急忙问道。
“头有点晕,没麻达(问题),缓一缓就好了。”他边撑起身子往炕沿上爬边解释,“这年月走二三十里路哪能不累点嘛。”
“是饿坏了吧?”张鸿关切地问道。
他却爽朗地笑起来:“我命大,还不到真主要命的时候。”眉宇间透露出少有的自信。
张鸿问看病要多少钱时,他说不要钱,只送给了一点干驴肉,是那天特意从死驴身上剔下来的,回民不能吃那肉,更不吃死物,圈里的牲口死掉后都撇了在饲养圈对面的坎子底下,南山根庄子里的汉族人就来抢,倘若野狗跑在了他们前头,就只得作罢。那些野狗有时候比狼还利害,这二年吃没人收尸的亡人红了眼,动不动就给活人下开爪子了。他还说,他已经把张鸿的情况说给了大队马支书,是支书给公社卫生院童大夫带了话的。
明金喜相信眼前这个九死一生的小伙子,什么样的坎都将是过得去的,一再强调叫他放心,啥心也别操,因为有大队马支书的支持。他的话叫张鸿纳闷儿,那个从未谋面的马支书又为何要救他这个盲流?

又过了三天,张鸿能靠墙坐起来自己端碗喝汤了,吃了童大夫的药高烧也渐渐退了下去;随着消化系统功能和味觉的开始恢复,明金喜给他加工后的面汤更加可口,好像还放有什么佐料,比儿时的牛奶还要香甜百倍,是他来到人世间享受到的最美乳汁。
明金喜督促他喝完了最后一勺汤,当他准备学明银舔碗的时候,被阻止了:“娃儿,你是大地方的读书人,不能这样,这不是你干的活,再说也没有这个必要嘛。”说罢扶他重新躺好,一手把碗抱在怀里一手提着瓦罐离去。
明金喜走了也好,张鸿真怕看到他也像明银那样舔碗的尴尬局面。
张鸿心里难受得不知说啥才好,饥肠辘辘的明银宁可舔碗也舍不得喝他的汤,眼前这个恩人为了他的尊严不要他那样做,还有那个叫大畅的在忍饥受冻中侠义救他,如今马支书又伸出援助之手来……他十分担忧自己终究难以报答他们。

这天晚上明金喜说家里有事,由明银值班照料剩下的几头牲口。他一睡下就和张鸿扯起么来(闲聊):
“那天晚上亡人把你给吓坏了,是不是?”自然指的是长城脚下那两个白布包裹的尸体。
“嗯。”张鸿如实回答。
“唉,那就不说了。”
“不,不,那是我一个人,又在荒郊野外,其实我的胆子可大了。”张鸿想更多地了解本地的情况,急忙给他讲了小时候怎么看敲砂罐,以及和惨不忍睹的死人打交道的重要经历,还强调比那天晚上的那两个死人要吓人得多了。他没有讲在荒野中碰见大人吃娃儿的事情,因为自己并没有去证实,不能因为个人的悲惨遭遇而丧失做人的本分去胡说八道——人吃人只是万恶的旧社会的事;所以,他始终认为那是一场诳骗人的恶作剧而已——避免饥饿的路人分享自己到口的死驴死马死狗肉。
“没做过恶梦?”
张鸿满有信心地说:“不会再做的。”他相信自己对死亡的恐惧应该是有一定的承受力了。
“你说的那些个挨枪子的大多是饱死鬼,死也死得痛快。实话给你说吧,从前年吃公共食堂开始我们这达(地方)的口粮就越来越少,这会儿每人一个月才九斤面粉的口粮,一天才投五小两——两碗清面汤,隔三差五地完人(死人),后来就见惯不怪了,多结板的人饿他个一二年也就快腾皮(完)了,就连这饲养圈的牲口死得也只剩下几头瘦驴了。上面说人都是得了浮肿病给病死的,那是骗人的鬼话。”他拍了拍胸前暴突出来的肋条,“我觉着自己也快了,要是无常(死亡)在炕上一副饿死鬼的模样,你真的不怕?”
张鸿急忙说:“不会的,不会的,马大叔是好人。”
他笑了笑说:“当然,当然,我不是坏人,不会吓着你的。哎——儿个(现在),哪个人都想美美咥(吃)一顿——哪怕是洋芋——给撑死,也不亏是个饱死鬼,到真主那里也体面些。”
“真主是哪个哟,人都死了还能见上他?”张鸿纳闷地问。
“你们老汉人就不晓得了,我们老回回不认老天爷和上帝,只认真主和穆罕默德圣人,死后求得真主的饶恕就能上天堂享福。这几年看是在饿死人,其实是顿涯(大千世界)尽了,是真主在收人。”他还说“顿涯”尽了,就是世界的末日快到了。
“还有哪事?”
“信不信由你。”他撇开这个一时半会说不清的问题,告诉张鸿想知道的事情,说这些天明金喜是拿自家的面票打汤给他喝的,今晚是饿得劲大了才没来,这样下去非饿得趴下来不可。
明银的话让张鸿十分不安:“他为啥要不顾自己的死活来救我?”
“一看你是个汉人娃娃,就不忍心不救你——他原先也是你们四川汉人嘛……”
正在张鸿要刨根问底的时候,明银开始打呼噜了。啊——原来是老乡呀!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可也不能因为救他拿一家人的性命开玩笑嘛,他思索着该怎样从当前的困境中摆脱出来……

值得庆幸的是,第二天一早,满怀浓浓乡情的明金喜,带领马支书兴冲冲来到张鸿跟前。马支书看样子也就是个三十出头,满脸瘦悴,身穿补丁打补丁的旧军装,瘦高的个儿让人担心会被一阵风给刮倒,嗓音有些嘶哑。张鸿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在党的支部书记面前如实交待了家庭和本人的情况,还从贴身的裤衩兜里拿出了学校的肄业证书、粮户关系。马支书在看过他的证件后说:“没麻达,再困难也不能委屈一个学生娃娃,好好养伤,从今天开始按公社社员发给你食堂面票。”
“谢谢支书!”在那个年月,一碗面汤,一个馒头,甚至一个洋芋关键时刻就能救人一命,在粮食甚至比金子还要贵重的日子里,马支书做出这个决定,要拿出多大的勇气来啊!一股来至党的关怀的暖流涌上心头,不由得张鸿在热泪盈眶中目送他离去。
明金喜告诉张鸿,马支书去年从骑兵部队复员,在部队里头还是个班长,立过三等功,回来就当上支书,没有架子,没有私心,不多吃多占,家里老母亲也是因挨饿浮肿而死的。他的介绍让张鸿看到了马支书那朴实无华、忠于党、忠于人民的可贵品质,驱散了张鸿心中的孤独、凄凉和无奈。

张鸿还牵挂着在长城梁救他的杨大畅。明金喜说,大畅也是个苦命人,原本叫杨大业,是从城里迁来的,这二年家里就饿坏了好几口。他这个人性格豪爽仗义,心地善良,是个苦命孩子,自从迁来后就没有一天吃饱过肚子,饿急了草根也刨出来嚼几口,无论是草根树皮,还是苜蓿油渣,别人吃了拉不下来有胀死疼死的,他吃下去畅通无阻,大队王保管就给他取了个大畅的绰号。那是去年春天的一个下午,他和另一个社员去油房背油渣,是元元葫麻榨油后喂牲口的苦油渣,在回来的途中两人偷吃了不少。王保管验收时没有重新过称,是因为那东西苦不堪言,偷吃两嘴就得罢手,吃多了苦不死也得给撑死,果然,那个社员没熬到天亮就活活地给油渣胀死了。事发后王保管一称油渣缺了三斤多,看来这两个人一人最少吃过了斤半,那玩意儿吃过半斤都受不了。这二年饿死的多,吃着胀死的也不乏其人,凡是敝开肚子吃苜蓿、油渣和代食品的人无一幸免,杨大业也必死无疑。当他看见杨大业安然无恙和平日毫无二致进食堂打汤的时候,心想,这还给日出怪了,瓮声瓮气问道:“你——没偷吃?”
“早拉了。”说话间杨大业拍了拍塌软的肚皮。
三十多岁的王保管是个红光满面的壮汉,有一双鼓胀起来的金鱼眼,嘴上长着稀稀拉拉的黄胡须,走起路来地动弹。他用那双发黄的金鱼眼死死盯着杨大业瘪塌下去的肚子,流露出了惊奇的目光,拍打着他的肩膀:“怎么啥玩意儿到你肚子里都能通行无阻,我的个大畅呀杨大畅!”从此,杨大业就落了个杨大畅的绰号。
实际上杨大业只吃了不到半斤的苦油渣,一夜过去了还直往上泛苦水,多亏那些天他一直在拉稀,肚子里啥也存留不住,那些个在肠子里转了几十个圈儿也不曾发胀的油渣,就疙瘩拌汤顺尻子溜了出来,裤子都没来得及脱,才算没事儿了。他对大畅这个绰号不置可否,自己的地主家庭成分注定此生根本无大业可图,或许叫个大畅还要吉利些,既畅快又畅通平安无事,让人叫去吧。
张鸿难以评估他这个绰号的优劣,只觉得鼻子酸溜溜的不是个滋味。

随着张鸿身体的渐渐好转,食欲的回归,一日两餐从食堂打来的清面汤,远远满足不了他疗治伤病和恢复身体的需要,有时还借口自己肠胃不好,剩下半碗汤来,明金喜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当时,是以大队为核算单位,社员们拿大队统一印发的面票在生产队食堂打饭,过去是每次发一个月的,后来发现有人克制不住自己不细水长流,为当饱死鬼半个月甚至几天就用完了,因此就饿死了好几个,为了防止有人不顾后果地把刚领到的面票几天打光,就改成十天一发。前几天为了救张鸿,明金喜还动用了妻子和赫蒂杰姐弟俩的面票,以防儿女遭遇不测,妻子每顿只喝几口汤在炕上定定躺了好几天,和明金喜一样差点儿给丢倒。这回他给张鸿也领到了十天的三斤面票,可是一天还不到五小两,两碗清水面汤对一个伤病员来是远远不够的,还经常和他推来让去的,这如何是好?在经过反复拈量后,他有了办法。

回复 支持 反对

举报

张裕

6#
楼主| 发表于 2013-12-13 21:07:01 | 只看该作者
麦加建筑装饰工程公司
本帖最后由 张裕 于 2013-12-16 14:16 编辑

第四章

老乡找来代食品 父女同助渡难关

明金喜只让明银看守了一个晚上的饲养圈,次日晚上他比往常要来得晚,大概是古历十五了吧,一推开房门,皎洁的月光就洒满了多半个屋子,张鸿见他把几个鹅蛋大小的泥团塞进了炕洞才爬上炕来。这回他没有隐瞒当前的严峻形势,是到告诉张鸿实情的时候了:他们这个地方,大跃进那会儿就办起了食堂,一个生产小队一个,由大队统一发粮油,红火了几天,以后就一年不如一年一月不如一月了。五九年低标准“瓜菜代”开始,食堂的面条、馍馍就改成用面刷成的面糊糊了,后来,面糊糊就变成了现在的面汤,人们把打饭就叫成打汤了,从年前入冬以来,每人的面票一天就只发给五小两了,上面说是冬闲时期省点口粮春播时好用在刀刃上。食堂保管、炊事员和大队会计又多吃多占,一天两顿的面汤就变成快见到碗底的清汤寡水了,有时白面汤就变成了黑面麸子汤,庄子里也就隔三差五地完人了。前两年,各家各户还多少有点儿存粮或油渣之类的代食品垫补,这会儿就连榆树皮也被剥光吃掉,能下肚的草根,也难以寻觅了,扁豆杆、葫麻衣子之类的代食品也被吃光,山里的蕨毛(蕨菜枯萎了的叶和茎),让县城的职工干部轮番采集后,已经寥寥无几。总之,凡是能下肚的东西,都被人们收腾得一干二净,要啥没啥全凭那几两粮撑着不说,还不停地往下减。这不,往死里饿人快三年了,铁打的汉子也是招架不住的,多展劲的女人也不再养娃娃。那些个饭量大、天性好动的男人,挨不住饥饿折磨的,一部分早就抛家弃口,逃往新疆自个活命去了;一部分恋家的、胆小的留了下来,结果不是饿坏就是成了我这个样子。
“唉……”只听他长叹一声后继续讲下去。
饿不死的是管粮的干部和炊事员那些个没良心的“龟儿子”。原本定量就少得可怜,他们还多吃多占不顾社员的死活。自从大队核算以来,大队会计和保管掌管全大队的粮食,亲手给各生产队发放籽种、饲料,以及把原粮推成面粉送到各个食堂。大队牛会计有文化,是公社直接从其它汉民队调来的。马支书是个好人,也不可能成天跟在他们屁股后头,自己宁可挨饿也不多吃多占。申大队长有病又不大管事。去年和今年年初县上都开会专门检查死人、死牲畜问题,要求把饿死人控制在千分之一内,实际上小川子和一些地方早就超过了。初级社那会儿牛驴骡马站满了圈,这会儿死得只剩下六头瘦乏驴了。作为小川子父母官的马支书头发都愁白了,春耕就要开始了,仓库存粮眼看就要见底;他当过兵,这几天一直往城里跑找他的老首长帮忙。
明金喜无奈的数说,使张鸿心里泛起了从未有过的沉重。
张鸿不敢想像,长期以来一天只喝两碗几乎能见碗底的面汤,社员们是怎样活下来的。清朝乾隆初年,大旱不止,王法明确规定,赈灾粥厂的粥,其粘稠程度,以插上木筷能站立不倒为准,反之,粥厂官员要人头落地;今天,这里的面汤简直能打水漂,如此下去,怎幺得了?!到底是什幺原因让我们的人民公社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明明是大跃进荒废了田地、胡吹瞎侃放‘卫星’惹的祸,上面还说是自然灾害,加上苏联修正了逼我们还债,才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你是知识分子噻,到底为啥子嘛?”明金喜希望张鸿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张鸿没有想到明金喜对他的救助,不但来自于老乡的情怀,还源于对知识分子的爱护和尊重。自己高中没毕业称得上知识分子吗?对了,他曾经听说过“能读人民日报就算得上一个知识分子”,这对于初中生来说也是能够办到的,看来在这遍地文盲的西北农村自己还真是鹤立鸡群的知识分子。在这里,除去大队会计小学毕业、大队马支书在部队自学达到小学文化水平外,小队会计、保管、记工员也只是扫过几天盲,其余的干部都是文盲,更不用说广大社员群众了,写封信也得到处求人。张鸿对于明金喜将“成了今天这个样”归咎于“大跃进荒废了田地、胡吹瞎侃惹的祸”并不认可,对于小农意识的农民来说,其眼光自然是短浅的,于是纠正起他的看法来:
“在天灾人祸面前,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紧衣缩食和全国人民一起共度难关,把最爱吃的红烧肉都忌掉,也不吃其它荤食,更不超过国家的定量标准,结果也浮肿起来,不能不叫人揪心,老百姓还有什幺话可说?所以要相信上面(党)的话,把怨恨记在老天爷和苏修头上,齐心合力克服困难,渡过难关,高举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才是。”
其实,他自己也搞不明白:“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我们带来了马列主义”的苏联老大哥,为什幺要背信弃义撕毁合同、撤走专家,还限期三年内还清抗美援朝时用过他们的军火折合的钱,把同胞兄弟置于死地而后快;为什幺要背叛马列主义搞修正主义,把自个儿缔造的社会主义阵营弄得个四分五裂乌七八糟。
此时此地,要一个刚从学校出来的学生娃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实在是勉为其难了。

“唉——管球他的,保命要紧。”明金喜说毕就摸下炕去,从炕洞里掏出那几个烧焦的黄土疙瘩,在地上磕碰开来,顿时窜出一股不曾闻过的腥味儿;只见他接二连三吹打后就一个个接到张鸿手里:“死驴肉,趁热吃嘛,闻惯就没事了。”
原来,自低标准以来,牲口缺草绝料,他们生产队就陆续死了四十多头牲畜,先死食量大的骡马,后是牛和驴,按伊斯兰教教义规定,回民是不可食用死物的,至于驴肉,即便是活的宰(杀)后也不能食用,于是就把一具具死尸扔在公路边,由汉族队的人去抢。前两天死的那两头驴下午才拖出去撇了,晚上去定能割些肉回来。明金喜从家里拿来把锋利的屠刀,黄昏时来到公路旁,一头黑驴已经不见踪影,还有三四个汉民正在分解另一头麻驴。明金喜二话不说,挤进去卸下一条残缺的后腿转身就走。见来人是这驴的饲养员,那些人也就让了,只听有人说:“你们老回回就不怕坏了口?”他没有去理睬他们的讥讽。
明金喜剥了驴皮就仔细剔起肉来,虽说是条后腿,只落下了一碗来的带筋的干肉,继而撒上些盐,在木墩上剁成肉馅,再捏弄成几个鹅蛋般大小的疙瘩,用黄土搅拌好的稠泥一个个包封严实后,就塞进炕洞埋进驴粪火里烧,多半个小时后取出剥掉泥壳,就成了带有腥味的肉丸子。不由得张鸿感慨道:真可谓“煮豆燃萁”——可怜的为人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小毛驴啊。
饥火烧肠的张鸿,狼吞虎咽般两嘴一个,吃完又喝了一大碗凉水,把满嘴的腥味给压了下去,结果又返了上来,打出的饱嗝愈加难闻,眼看就要给吐出来了。明金喜急忙卷了支旱烟点燃递到他嘴里。从未抽过烟的张鸿,被猛然吸入的浓烟呛咳不止,直到眼泪鼻涕一把抓后才渐渐平息下来。呛归呛,平息后填充进胃里的肉食所产生的愉悦,增强了张鸿求生的信心,心想,要是明金喜也一起吃就好了。
如水的月光,洒满了屋子,“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激起了两个天涯沦落人的乡愁来。明金喜的身世更是令张鸿唏嘘不已。

他原本也是汉族,家住川北农村,十七岁那年也就是民国三十六年,给抓了壮丁,在开拔去陕北途中路过长城梁逃跑,爬上梁头时腿上挨了一枪,从崖壁上一头栽到明家院子的麦草垛上;幸好被听到枪声的明家三爷发现,急忙把他从草垛上拽下来塞进了洋芋窖,追兵挨家挨户搜查时大爷装聋卖哑指手画脚蒙混过了关,才捡得一条性命,后来在他家又养好了伤。
“那你为啥子没回家去嘛?”张鸿不解地问道。
他说,还不是老家人多地少穷噻,那会儿这个地方可富啦,满川道也就不到一百户人家,地多得种不过来,还有好些个长一人多高蒿子的荒地没开垦,这可是一道滴水不漏的平川,雨水好的年成亩产五六百斤粮食,平常糊里糊塗也打它个三四百斤,要不为啥叫“天心之胆”嘛。当然啰,最主要的是明三爷只有几个女儿,早就想找个上门女婿,执意要收留他,只是按回民的规矩,要他先加入伊斯兰教成了回民才可以成亲;常言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还是救命之大恩大德,“你想我还能走嘛,进教就进噻,当回民也要得哟,回老家说不定还要打光棍呢,这会儿大女儿交上十五儿子也十二岁了哟,明家的二奶奶根子上也是汉民,小川子像我这样的人好几个哦。”
“伊斯兰教和回民信仰的是啥子嘛?”张鸿好奇地问。
“回民是伊斯兰教教徒,信的是万能独一的真主,也叫为主的,有时也用外国人的胡大、安拉的叫法,是神不是人,而今已经被说成了是迷信,没人敢公开信了。”
“咋的个信法?”张鸿想了解伊斯兰教是咋的个迷信法。
张鸿毕竟是个刚从学校出来的娃娃,没有任何政治背景,明金喜就毫不忌讳地阐释了伊斯兰信仰:回回遵奉的《古兰经》是真主的谕旨,指出人是有灵魂的,敬畏真主的人要在今世修好后世的路,死后灵魂就可以上天堂,否则就要下火狱。是真主造化了万物和人。伊斯兰教讲究的是六信和五功,信真主、天仙、经典、圣人、前定、末日审判和后世为六信,念、拜、斋、课、朝为五功,一丝不苟做到六信五功得到真主饶恕了的人才算合格的穆斯林,死了上天堂。“这会儿只能是把六信五功装在心里头,不能对外讲,更不敢公开去做噻。”他接着又解释伊斯兰是和平安宁顺从的意思,穆斯林是信仰真主的人,以及五功的大概做法。
让张鸿不解的是,如此烦琐的宗教,人们哪来的耐心去迷信它?无非是千百年来封建社会压迫和剥削所致,多亏革命把中国从半封建半殖民地中解救出来,废除了宗教,否则,不知他们在迷信中还要走多远。
也许是出于好奇,张鸿问道:“回民崇拜的真主是啥子样子嘛?”
“真主真主,是顿涯真正的主宰,是没样子的噻。”明金喜回答。
“没样子?”张鸿反问道,心想凡是信神的人都有其模样,或雕塑或图像,要不怎幺去拜呢。
“是没样子的,有样子就不叫真主了嘛。”他接着解释说,“世上凡是有样子的东西都是被造物,由独一无二的无形无像的真主所造,你试想想,哪个有像的东西或者神能造化出无像的神来?”  “那回民们拜真主时总不能拜虚无吧?心里面空荡荡的!”他的回答并没有让张鸿满意。
“穆斯林们各自想的啥子样子,就是个啥子样子噻,换句话说,就是有无数个不是样子的样子,只是都不往出说就是了。”他还认真地解释说,穆斯林不仅自己不能崇拜偶像,也不能给别人雕塑,描绘人物、动物等有生命的形体,因为这是惟一真主独有的权利;谁要以物配主,谁就悖逆了“认主独一”,导致信仰动摇甚至产生异端邪说。
明金喜那近乎于绕口令的话,把张鸿给弄糊涂了。此时,这位上高中时物理科的科代表,穷尽思维绞尽脑汁也想象不出自己心中的那位“无形无像、无始无终、无处不在的真主来”,是个人的弱智,还是信徒们的无中生有……怪不得宗教迷信把人变得疑神疑鬼的,当然这也怪不得苦命的同乡嘛。
他见张鸿辗转反侧又没有言语,就问“是不是浑身痒痒嘛?”
“对头,对头。”张鸿应声道。
“是虱子捣鬼哦,这里人习惯了喽,全是脱光睡的嘛,脱光抻手就抓到噻,你脱光衣服就安逸了嘛。”他提醒道。
听明金喜的话张鸿连裤子也退到脚底下,一会儿在大腿根就摸到好几个肥大虱子,一个个掐死在指甲盖上,月光下也能看清斑斑血迹,闻得阵阵血腥味。
三更过后惨淡的月光透过门缝遗落在炕头上,当明金喜听张鸿讲述自己的来龙去脉后说:“算了哟,不说了哦,汉民认的是老天爷和阎王爷,回民信的是造化和主宰万物的真主,其实是一回事嘛,是死是活由真主定夺(决定、安排)。你娃儿是文化人,和我们这些进了教的人是两回事哟,不可以背叛老祖宗哦,只要饿不死总会有出头的时候嘛,老天爷会保佑你的,睡噻。”他希求上苍怜悯张鸿不要步其后尘。

随后的几天,明金喜把剩下的驴皮上的毛拿麦草燎光,剁成肉馅如法炮制,在炕洞里烧熟后也不失为上好的充饥之物,比起红军长征煮吃皮带好消化多了。叫张鸿感动的是,为了让他支撑下去,明金喜还不顾浮肿的身子,在院子里支起筛子扣起麻雀来,在牲口窑里一呆就是多半天,把抓来的麻雀打脖子上一拧死,再掏去五脏六腑就包裹上黄泥放在炕洞烧,烧熟后敲开泥壳就见麻雀毛全被粘掉,沾上盐后比死驴肉可口得多了,完全可以与山珍海味媲美。张鸿庆幸这个地方“四害”之首的麻雀还没有被灭绝,而且体大膘肥,要不然这辈子也就没有这个福分了。无论是驴肉驴皮还是美味的麻雀,明金喜都不尝,反复强调回民不吃猪肉也不吃驴马骡子和麻雀,死掉的更加不能吃,牛羊鸡鸭等活物,也要阿訇或者会念《古兰经》的人宰了才能吃,要不就失去了伊玛尼(伊斯兰信仰)。张鸿担心伊斯兰教的此等约束会要了他的命,可又不知从何劝起,毕竟他已经成为地地道道的回民了。
天亮了,张鸿让明金喜从窗台上递来包旱烟的纸包,发现报纸上面有个名为“鸡公山上红旗插,水稻亩产四万八”的醒目标题,尽管报纸太旧,但仍然可看出来“1958年9月1日……鸡公山人民公社新集大队放出河南省水稻亩产的特大‘卫星’:6亩6分3厘干部水稻试验田总产324375·5斤,平均亩产48925·7斤。”这一段来,而且还是新华社发的消息;另外还有一个全国各地粮食放“卫星”的排行榜,以及今年全国粮食产量又将翻一番的报道。
张鸿怎么也搞不明白,既然产量翻了一番,一年打了两年的粮食,为什么大家从第二年就开始饿肚皮了?还有,明金喜告诉过他,五八年大跃进那会,正是收获季节,生产队的劳力都抽去炼了钢铁和打了水库,熟透的庄稼没人割糟蹋在了地里面,国家的粮食产量怎么就能翻一番?新华社报道和眼前的饥馑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逻辑关系?还有那“一天等于二十年”、“五年超英赶美,跑步进入共产主义”……思来想去好似雾里看花茫然若失。特别是在那完成一千零七十万吨钢的日子里,学校发生的一件悲剧如今还让人记忆犹新:以班级为单位,在大跃进大干快上全民炼钢精神的鼓舞下,在校园的操场和树林里,垒起了许多支坩埚的炉灶,由校方提供焦碳和废铁,将那些杂七杂八的铁丝铁块熔化成铁锭。在几天的加班加点中,已经疲惫不堪的高三年级的一个班长,在黑夜里误把一枚废手榴弹头丢进了炽热的坩埚……在猛烈的爆炸中,瞬间夺去了三位风华正茂的年轻生命,而熔化成型的铁块仍旧是废铁!难道大炼钢铁糟蹋粮食、浪费人力和财力,甚至要人们付出生命的代价,不是在草菅人命?祸国殃民?然而,党的方针政策,是不容质疑的,那可是极端错误和反动透顶的想法,只是在脑海中瞬间即逝——天知地知人不可知。

公社卫生院的童大夫复查来了,看张鸿腿上的肿消了许多——正是他所预料的,又给了些药,临走时明金喜送给他一副死驴的心肝肺,那是他从这几天死掉的驴肚子里取出来的。自从张鸿适应了吃死驴肉和抽老旱烟,明金喜就把驴肉剔下来撒上盐在凉爽处挂成串风干,保证他每天的供应。随着一头头毛驴的陆续死掉,就有了源源不断的干瘪驴肉充饥,每到夜深人静之时,他仿佛听到了身体里细胞劈里啪啦的分蘖声响,脸色开始红润起来,青春的活力日渐复苏。
在北国早春明媚阳光的感召下,张鸿想试试自己眼下的能力,就极力从炕上往地上挪动,不料右脚还不曾站稳就跌翻在走道再也爬不起来;恰巧赫蒂杰送汤进来,就急忙放下汤罐蹲跪在地上,从后背搀扶起他上了炕,扶端靠坐在墙上。她比张鸿要低一头还要多,骨架也小得多,扶起他似乎没有费多大的劲,不知是她的力气大还是他瘦弱的身子骨儿太轻;顿时,两人都惊讶得半天没说出话来,为了摆脱眼前的尴尬他抱歉说:“实在对不起,你看叫你……”
“没有啥,你是病人嘛,快喝噻,凉了。”她学说四川话把盛汤的碗递在他手里,就站在门外女儿墙边等候去了。

他老老实实喝了多半碗汤,当抬起头来时,竟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赫蒂杰所站立的位置恰好可以让他看清她的容貌和全身,门框犹如镜框,在明丽的春光沐浴下,简直是个灵气十足的画中人:她中等端庄的身材,皮肤白皙细腻,身着合体的薄棉装——红底小白花的棉袄,藏青色的夹裤,虽是半新半旧却洗得十分干净,一条粗壮的独辫垂至腰际,乌黑的秀发下面是一张俊俏的圆脸,弯弯的柳叶眉下一双秋水汪汪的大眼,玲珑俊美微微翘起的鼻子下面的那两片充满自信的嘴唇,恰到好处衬托出她的俏丽动人……让人觉得既有南方姑娘的娇媚,也不乏北方女子的豪放。张鸿学生时代所看电影《五朵金花》中那五位漂亮的金花姑娘,还有学校那个姓柳的校花,以及读古今中外文学作品时根据其描绘想像出来的美女,全都无法与眼前这个叫做赫蒂杰的姑娘媲美。她仿佛就是集天上人间女子美于一身的画中人,在他所学过的词汇中一时找不出最恰当的词语来描绘。
她的这种在张鸿看来无可挑剔、令人心旷神怡的美,似朝霞驱赶着胸中的阴霾,如春风抚慰着他那颗伤痕累累的心,多日来的失落、痛苦、悲伤、无奈、愤怒、沮丧、凄楚……顿时瓦解冰销。他的这种从未有过的体验所产生的神奇力量,使他几经濒危的生命,仿佛一下子又回归到了十七岁的花季上来……他不知手中的碗连同汤是怎样摔到了炕上的,当赫蒂杰惊诧地跑进来时,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他怕她回到了画中。然而,她非但没有甩开他,还说:“你就使劲地掐吧,只要你疼得慢。”她想,肯定是他的腿又疼开了。
他急忙松开了手,觉得满腔的血液全都涌上了头,顿时大得像那个给他盛屎尿的瓦盆,身子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了下来——为自己在这个异乡异族姑娘面前的脆弱和失态感到羞愧和懊恼……看着他那疲惫的样子,她以为他病犯得累了,扶他躺下来后才用炕上一小块破毡片擦干了蓆上的汤水,出门时安顿说:“你好好缓着,下午给你拾掇炕来。”她把他完全当成了个重伤员。
先前的无名冲动,使他在感受到与生俱来从没有过的震撼和慰藉的同时,又顿生悲哀之情:一个踌躇满志品学兼优的祖国花朵、风华正茂的新中国少年,一只将要展翅腾飞鹏程万里的雄鹰,竟然被突如其来的暴风骤雨折断双翅、摧残得体无完肤几度坠落到了死亡边沿,虽被异域好心人捡回来了一条命,也只落得个寄人篱下的苟且偷生,他不知前面的路在何方。他开始烦躁起来,他要发泄,要到外面大山顶上大喊大叫吐出胸中的愤懑来。

午觉过后,他吸取上午的教训,像学校里练单双杠一样把力量集中到双臂上,让完好的右脚平安着地,换手抓牢门框,往门外跳出两步,挪动到那堵女儿墙跟前,以右脚作为支撑,翘起来的左腿起平衡作用,整个身子不偏不倚地重合在赫蒂杰原先依偎之处。他这才发现:自己住的这座房子建在比房基稍大、一人多高的土台上,座落在三面是墙一面是十多米高的黄土峭壁围成的院子的角落上,峭壁再往上延伸是一段很长的缓坡;在峭壁上挖成的四孔大窑洞上安有门窗,是圈牲口的;脚下有七八级一尺来宽的台阶,院子里有一个不大的麦草垛,旁边镶嵌着大片刀似的木墩该是铡草用的,木墩旁边撒落些铡碎了的草节;从窑洞的峭壁向两边延伸出院墙,可见一些稀稀落落没有房屋只有窑洞的院落;饲养圈的下面是一片广阔平坦的川道,根据太阳的位置判断是东方,再向东是一道长长的、略有起伏的塬坡;所见的川道是空荡荡、黄巴巴、死沉沉、毫无生气的黄土地,不见人影不见牛羊,不见树木不见禽鸟,大白天的竟然没一丝声响,犹如一个无人区,眼看到了春播备耕时节,却死寂得令人惆怅、窒息;谁能想到,这川道原本是个三千多口人、丰衣足食、一年四季不停劳作的生产大队。

张鸿觉得有些头晕脑胀,忽听得一阵清晰熟习的脚步声从牲口圈门外传来,不一会就看见赫蒂杰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院子,把怀里抱的被子搁在院里扫净了的牲口槽上,回头见晃悠悠站在高房台子上的张鸿,就急忙叫喊起来:“定定站着,不要动!”说完就抱起院子里一个小板凳大小的树墩,三步并两步登上房台,安置好树墩,搀扶他坐在上面,小心摆放好那只伤腿,才笑眯眯掏出手绢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目睹她那充满自信的麻利动作,看着她那挣得红扑扑秀美脸庞上的甜甜笑容,他一扫早上的沮丧和烦恼,感到了一种亲情般的体贴和照料——仿佛是来自姐姐的关怀,除了母亲最为疼爱他的就算大姐了。低标准开始以来,上女子中学高三的姐姐知道就他这个弟弟饭量大,而且正处在长身体的时期,一到星期天总要跑到张鸿的学校来,把一周省下来的饭票打的馒头塞在他手里,又洗完他的脏衣服才走,直到他踏上离乡背井之路的前夕。此时,他不由自主叫了声“姐姐”。
“啥子?!”她吃惊地盯着他。
“没,没,没啥子,我想我姐姐了。”他如实招了。
“唉,我没有姐姐,不晓得想她是个啥滋味嘛。”看着她那满脸的天真朴实,他没有为刚才的失态感到特别的尴尬,任她来摆弄。
她将长长的辫子缠绕在脖颈上,从怀里掏出一条旧得有些发白的绿色方头巾,包好了头发和脖子,又捂好嘴和鼻子后,进屋去把炕上的破毡旧被烂蓆通通卷出来扔在了院子里,开始从上到下打扫起屋子里的卫生来。她倒掉从炕上扫出来的多半簸箕陈年老土,给炕垴炕角撒上了少许的六六六粉,把早在院子草垜上洗净晒干了的一页旧蓆和一条半新旧的羊毛毡舖在炕上,才取下头巾,在院子里拍打干净浑身上下尘土,又将胀鼓鼓的被子抱上炕来,从里面取出一包七八成新的衣服,有衬衣线裤背心裤衩和一件夹袄,还有一双手工布袜子。张鸿一声不响静静地看她上上下下地忙碌,欣赏她那优美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沉浸在一种自己难以说清的愉悦之中。
“这会好了,要看你的了噻。”她边说边叠好拆洗干净的被子,然后不容置疑地搀扶他进屋上了炕,“被子厚着呢就是旧了点,你把这些衣服全换上,都是我大结婚那会儿置办的,没穿几回,我看你能穿,只是你太瘦了点,肯定有些宽大,消消停停来,我不好帮你,把换下的衣服撇在地上,过一阵子我来收拾。”说完就转身离去,拾掇扔在院子的杂物去了。
过了半个多小时,她在院子里想到张鸿已经换好衣服和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一手提着灌满热水的汤瓶(回族洗浴用,貌似茶壶),一手提着刷洗得没有臊气味的尿盆拾级而上,进屋来把他所有换下来的衣袜包卷好放在门外,让他爬在炕上,用一条新毛巾缠住脖子,头伸出炕沿,正对地上的瓦盆,用汤瓶嘴流淌出来小拇指般粗细的水流为他洗头,还说今晚就能睡个安稳觉了。他闻到的香皂清香,和感受到的那双灵巧小手上的浓浓亲情,消融着凝集在胸中多日的积郁,夺眶而出的热泪融入在了汨汨而下的圣洁水流中。他想,在人世间有这种吃饱穿暖充满亲情的日子,该比所有经典上那遥远而渺茫的天堂实在得多,他多想让赫蒂杰手上汤瓶中的圣水永远流淌。

回复 支持 反对

举报

张裕

7#
楼主| 发表于 2013-12-13 21:07:43 | 只看该作者
小八哥童装
本帖最后由 张裕 于 2013-12-16 14:19 编辑

第五章

老乡宰驴被集训 支书奋力搞春播

张鸿期待多日的杨大畅来了,个头比张鸿还要高,少说也有一米七八,身体却十分单薄;只见他头戴回族白帽,身穿三个兜的洗得发白了的蓝斜纹学生装,膝盖和袖肘处打着补丁,皮肤黝黑,天庭饱满,方形脸,浓眉下镶嵌一双深陷下去了的大眼睛,脸面上原本就棱角分明的各个器官,犹如斧劈刀凿而成,显然是因为饥饿才变了形走了模样的,见了令人心酸,可以看出要是有足够的食物,一定是个英武强干标致的西北大汉。两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张鸿首先感激他在长城梁救了自己;他却说,没有明金喜和马支书相救也是白搭,背回来屁事不顶。
他说他名叫杨大业,大畅是人取的绰号,刚满十八岁,原本是城里人,刚解放的时候,父亲杨积成拥有三挂胶皮轮子马车,七八间铺面房,被定为小业主成分;在一九五六年的公私合营中,连人带车和房子入了胶车运输合作社,说是以五厘的利率按季度付给利息,结果没有按承诺兑现。当时正值反右派的运动,父亲为此事发了几句牢骚,就被定为右派分子,由单位监督劳动改造,后来全家就被发配到了农村。他家的城市小业主成分就套成了农村的地主成分,初中刚毕业的杨大业就成了地主成员,同样要在接受劳动改造中脱胎换骨,所以队里的苦活累活少不了他的。父亲杨积成对此总是耿耿于怀愤愤不平,牢骚话照说不误。
杨积成的愤懑在发牢骚中得到了宣泄,却给他和家人带来了毁灭性的灾难:去年秋天县上开展了“反坏人坏事”的斗争,凡是在单位上不服管教的“坏人”,情节轻的送集训队,牙大不服气的送交劳改队。上面分给县胶车运输合作社百分之三的“坏人”指标,算下来二点三个人,四舍五入后定为两个人,牢骚满腹的右派杨积成就首当其冲进了劳改队,一个多月就连饿带病地完(死)在了里头。在低标准中,杨大业的爷爷奶奶是最先被饿死的。接着杨大业八岁的小弟弟又病倒,几天就夭折了。母亲在痛不欲生中气绝身亡,随公婆、丈夫和小儿子去了。她有两个女子,只剩下大业一个儿子了,咽气前再三安顿,要姐妹们不要让大业给饿死了,有朝一日活出头来看着给他说个媳妇儿,千万别断了杨家的根。
“他们一个个的坟都是我给挖的,坟坑也是我试好了的,扯穿布的钱都是众人资助的。”说到这里他眼圈发红声音也有些哽咽——毕竟才刚刚从十七岁中走出来。
张鸿没料到,在与家乡相距几千里荒寂的大西北深处,竟然还有一个同病相怜的异族同类。他只比张鸿大几个月,家庭却遭受如此之大的变故,承受着常人难以想像的悲痛挣扎在生死线上。而相比之下,他张鸿幸运得多了,首先,有了明金喜和大队支书相助不怕被饿死,已经接上了的伤腿正在往好里长,其次,自己的亲人一个个好歹还活着,有妈有爹的,他家八口人中,竟然就有五口死于非命。大家都是被消灭了的阶级的后代,尽管身体里流淌的是资产阶级、地主阶级的血,毕竟不是直接剥削工农大众的罪人,应该有活下去、乃至传宗接代的权利嘛。

这对不平常的难兄难弟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张鸿也称他为大畅,说叫大畅比大业更合时宜,更吉利些。大畅把张鸿也叫鸿四,说从他的长像和名字上可以看出他会有出头之日的:张鸿的“鸿”乃鸿鹄之志,“张”,即张开双翅便可鹏程万里。
“但愿如此。”为了不扫大畅的兴,张鸿宽心道,“要是你算得准,真有那一天,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实际上他认为自己  已经看清了时势,雄健的双翅早已被风暴折断,何以腾飞?又说:“这辈子怕是没有指望了。”
大畅安慰起他来:“拿你们汉族的话说‘人眼前的路是黑的’,可也有个‘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说法,就算是三十年后有了出头之日你也不老啊。”又说:“拿我们回族的话说‘真主是大仁大慈的’,善行必将得到报偿。你要是和明金喜一样,当个回回就少了许多愁愁,到那时,你我就成了真正的朵斯弟(阿语——兄弟之意),不再管他的那个‘河东’还是‘河西’的事,有朝一日都饿死了的话,咱哥儿俩一起去天堂享福。”
张鸿心里暗自佩服他在如此艰难的逆境中,还能豁达、坦然地面对人生。人常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是生活所迫的早熟,穆斯林的孩子刚成人就能正视人生,无疑是来自对自己宗教信仰的执著追求。看来宗教迷信并非是绝对的坏事,正是以它不可低估的安抚作用,使大畅们在自己随时都有可能被饿毙的今天,才活得如此豁达。
“不是穆斯林的人能上天堂吗?”张鸿好奇地问道。
“上不了。”大畅见他有兴趣,就进一步加以解释,“其它民族的人,只有从原有民族中真正地脱离出来,信仰了伊斯兰教、又进了教成了它的忠实教徒后,才具备了日后升天堂的基本条件。”
骨子里充满无神论细胞的张鸿,听起这些话来觉得荒唐,就开起玩笑来:“那还有点儿像入团入党了。”
“不一样,完全是两码事,入团入党只是为了今世,他们不相信有作为神的真主和后世的天堂,穆斯林们虽然也看重今世,眼下却更注重后世,当然只有信了才灵嘛。”大畅深知要改变一个人的信仰是勉强不得的,何况还要因此而背叛原有的列祖列宗,岂能当做儿戏,就宽容起来:“人各有其志嘛,可以看出来,你们张家人老祖辈都是大好的善人,你不当穆斯林,在大难过后也必有大福,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
张鸿感激他的善解人意:“无论如何,我都会把你看做是兄长的。”
“民族团结嘛。”在成为朵斯弟之前他只好这样回答;他真心希望张鸿能像明金喜那样成为穆斯林。
他心灵手巧,不管什么活儿一看就会,还是上学时候少有的男声独唱演员,高音、中音、低音都拿得出手,在县上的比赛中获得过一等奖,是个多才多艺的人,说等张鸿的腿好了,到长城梁上喝(唱)回族花儿给他听。他好久没唱了,这花儿要在大山或旷野里喝才扯得展(放得开),喝出味儿来。

第二天赫蒂杰从把食堂打来的汤倒在碗里,小心翼翼递在张鸿手上后,站在门外女儿墙旁,把落在胸前长长的发辫甩在了身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有二寸多长、一小指宽、中间剖开成舌簧的橙色竹片,解开拴在纽扣上带丝穗子的线绳,说是口弦。张鸿见她左手捏住弦尖,将竹片轻轻含入双唇间,右手中指和拇指挽住另一端的丝穗子,有节奏地扯动起来,即刻弹奏出一种清脆悠扬的“咕咕咚,咕咕咚……”的弦乐来。她试好弦音后轻快地吹奏起自己拿手的曲子,明快的节奏、悠扬深沉的旋律中流淌出来的那种古老而朴素的乐曲,在空寥的饲养圈久久回荡,那特有的空谷足音,令有音乐细胞的张鸿惊叹不已,遐想无际……赫蒂杰看见他那个傻样,就停止了弹奏,随着弦曲嘠然而止,吐出了她那心爱的口弦,用手绢擦拭干净,不好意思地说:“好久没弹了,扔生了。”
张鸿放下汤碗,从进来的赫蒂杰手中接过口弦夸奖道:“好,你弹得太好了!听得我入了神,让我试试。”接着仿效她的做法弹了起来,毕竟是生手,弹奏出来的不是“咕——咚咚”就是“咕咕——咚”。
“别性急,好学着呢。”她一边帮助他掌握要领,一边告诉她这口弦的来历:很久很久以前,一个老财主看上了一个貌如天仙已经有了心上人的回族姑娘,要强占她,姑娘死也不从,财主就先杀了她的心上人,令人挖掉了她的双眼,又用毒药使她变成了哑吧。那个姑娘有冤没处申有苦无法诉,就揣摩着用小刀在竹片上削出来了能吹奏的口弦,向众青年和乡亲们控诉财主的罪恶。财主顺着这奇怪的声音找去,结果在悬崖边上一脚踏空,摔了个粉身碎骨。后来,回族姑娘们为了记念她,人人都做了口弦,当做自己的心爱之物,用来抒发喜怒哀乐解心慌。
张鸿十分喜爱这种不曾登丝竹大雅之堂的民间乐器,不多一会就能运用自如了,也十分欣赏她讲故事的能力,夸道:“讲得真好,坏蛋财主死了个好。”
赫蒂杰纠正说:“原来的传说里头那个坏蛋没有死,我听了心里闷得慌,就把他给弄了个粉身碎骨,故事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好一个粉身碎骨!张鸿心里暗暗称赞,一个穷乡僻壤满脸稚气的回族女子,善恶分明,心地善良,不愧为老乡之女,不由得又增添了对他们父女俩的几分敬意。
时候不早了,张鸿亲手把口弦拴在赫蒂杰上衣的第二个纽扣上,她不好意思转过身去塞进了怀里。

赫蒂杰主动挑起了照看张鸿和煨炕倒屎尿盆子的事,别的都不犯愁,只是这牲口一旦死光就没有驴粪煨炕了,要到塬坡上和长城壕扫毛衣(枯萎草叶)。过去按规定羊圈和牲口圈的粪一户桄一天,这二年队里的羊只和牲口渐渐死光,社员们就只好全靠扫地皮上的毛衣和挖草胡子(草胡子草的草根)煨炕取暖了;大冬天的,一个冰炕饿不死也要给冻死的,去年天旱草薄,扫多半天也扫不了一笼子,家里的炕还等着要煨呢。她就把牲口圈里几个大窑重新细细铲过去后再放扫帚仔细扫了,聚集起来有七八笼子之多,虽说里面夹杂有土,只要晒得干干的,再搀和些原先铡草时留下来的草沬子,照样能给张鸿煨坑。
她每天忙完要做的事,就手拿针线活坐在高房子女儿墙旁边,在大好春光的沐浴下,边做活边听张鸿讲古今中外的故事和笑话,有时候就搀扶他到高房台子上的树墩上坐好,自己蹲在他身边跟他学唱歌。她上过小学,做啥心灵手巧,对音乐的悟性也不错,不管啥歌子两遍过去就记下会跟上哼哼了;头一遍把不懂的问个清楚,比如“大理三月好风光”的“大理”在哪里呀,那里的“风光”到底有多好,蝴蝶泉中的蝴蝶多吗,想摘花哪能怕刺扎呢,还有那个人为啥愿做一只小羊跟在她身旁还要让她用鞭子抽打等等。她往往用手托下巴,闪动着那双明亮的眼睛感慨道:“真像天堂的故事一样好听嘛!”她也为梁山伯和祝英台不是穆斯林没有天堂可去变成蝴蝶惋惜不已。每当张鸿时而用口弦弹奏出即兴而作的各种曲子、时而讲那些个遥不可及故事的时候,她都听得如痴如醉还闭上眼睛沉思起来。张鸿也就不停地演奏下去、讲述下去,由这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任意想像发挥,在苦中作乐中抚慰灾难和饿魔强加的伤痛。

不幸的是明金喜的浮肿变得发绿起来,喝了三天食堂特供的黄豆汤也不见有所好转,如此下去性命难保。年初,农村因浮肿死人的事得到了上面的重视,据说黄豆专治浮肿,就调拨给每个生产大队一百来斤黄豆,专给已经浮肿的社员治病。其结果是,被黄豆汤救治而愈的浮肿社员寥寥无几——特别是那些个肿得发了绿皮肤变得透亮起来的人。
明金喜因宗教的束缚而拒绝食用死驴肉,可生命毕竟高于一切的哦,浮肿得发绿是阎王爷要命的信号呀。他每次给张鸿打汤来,张鸿都要留小半碗给他,但根本接不到他手里,这如何是好?!一天下午,听说一头黑颜色的骟驴中午跌倒后再也抬不起来,眼看就要咽气了,张鸿灵机一动:据说有的穆斯林也准许吃宰过了的驴嘛,一刀宰了它,他就能吃了噻。看着反正就要死去的驴,又在张鸿反复劝说下,明金喜重新拿起了《古兰经》,翻阅了好半天终于找到了一条可以食用的理由:真主说“他只禁戒你们吃自死物、血液、猪肉、以及诵非真主之名而宰的动物;凡为势所迫,非出自愿,且不过分的人,虽吃禁物,毫无罪过。因为真主确是至赦的,确是至慈的。”(马坚译《古兰经》2:173)也就是说,一旦处于生存需要的情况下,迫不得已之际,既不是自己的欲求,也不是故意违犯,以珍惜生命为原则,虽吃无罪。可是,这与小川子回回的习惯想法不同:宁可饿死也拒绝食用禁物。最终,明金喜坚持了古兰启示,牙一咬,将搭拉在地的驴头转向西,随即念了几句《古兰经》经文,从脖子上“噌”的一刀下去,地上留下了巴掌大一滩黑血,可以断定也是一具干皮寡肉瘪心黑肺枯肠裂肚的驴尸,但对他来说就成了可食之物。趁初春乍暖还寒的时机,明金喜把驴的肠肚肝肺皮肉洗刷干净,照样撒上细盐,悬挂在另一孔没有门窗的闲置窑洞里风干,以便消停享用,也不易被人发现,这样每天晚上深更半夜就成了二人会餐驴肉之时。几天后明金喜的浮肿奇迹般悄然离去,还给家里老小省了些面票,走起路来也稳当了许多。
为什幺要念《古兰经》才能宰牲畜呢?明金喜说《古兰经》也叫《可兰经》,阿拉伯人称“古拉尼”,意为给人“诵读的经典”,是真主给最后一个封印的圣人穆罕默德启示的,并以他作为使者将其旨意昭示(诵读)于天下,从而成为穆斯林尊奉的“天经”,念诵经文得到真主的“口唤”(恩典、允许)宰牲畜,方才可以食用。为了抵制驴肉的腥臊味,明金喜也抽起了老早烟,反正加工切碎的旱烟叶子在市场上一毛钱一大老碗,起码抽它个一月半月的。而明金喜的抽烟和吃驴肉一样,是教门不允准的,特别是像他这种进了伊斯兰教的人,容易被人认为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败坏了教规所有的亲戚都要被连累受到真主的罪刑。所以不但要秘密进行,还得时时从内心深处祈求普慈特惠的真主饶恕——一切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瞒得了世人,却哄骗不过真主。幸好明银不在饲养圈住,最近又请了假,这就给明金喜提供了一个相对自由的空间。

不巧的是,没过多少日子,杀驴充饥的秘密还是被明银发现了。他曾经当过满拉(清真寺里阿訇的学生),还是明氏家族的一个长辈。尽管驴是活宰了的,但他们所属的教派门宦是不允许吃驴肉的,穆斯林的生死皆由真主定夺,饿死也是前定,绝对不能坏了口失了伊玛尼。这恰恰说明明金喜进教后的心不真,要是给过去,教门和明氏家族都是放不过他的,而今只能由政策来“指教”他了。于是明银就把这事反映给了大队管治安的民兵营长。那个营长正愁完不成反坏人坏事的任务呢,真是瞌睡来了遇枕头,就立即向公社报告。私自屠宰牲畜是大事,上面马上来人抓走了明金喜。等马支书晚上从城里回来人已经被带走,只好第二天去要人,理由是从初级社以来明金喜一直是大队的模范饲养员,爱牲口如命,宰的是正在咽气的牲畜,即便是神仙来了也救不活它。鉴于支书的求情,上面决定不法办送劳改队,把他作为一个反坏人坏事的指标,送县上集训队去集训。
那几年,去集训队的人,除了少数干部和城里人,大多是在生产队犯了小偷小摸错误的社员。那里是个活地狱,专政的一种冠冕堂皇叫法,非人的待遇,强体力劳动,导致更加疯狂的饥饿,死人的事司空见惯。得知明金喜遭集训的消息后,张鸿真是后悔莫及!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生命毕竟高于一切”的好意说导,竟然将相依为命的老乡置于了死地!

明金喜进了集训队,其妻病倒后浮肿起来,卧炕不起,情急之下,张鸿让赫蒂杰将自己节省下来的面票在食堂打来面粉,拿回去给她妈烙干粮饼子吃。不料,她却把烙成的饼子给张鸿送了回来。张鸿一看就生气起来:“你没有了大,你妈再——你姐弟俩是想当孤儿了不是?!”只见赫蒂杰磨蹭了半天,才拿回饼子泪眼汪汪离去。
值得庆幸的是,家乡的父母寄来了一包晒干的白菜,是由公社通讯员带到大队的,竟然有六斤之多,便条中叮嘱张鸿一定要尊重少数民族风俗习惯,保住性命,留得青山在,就不怕没柴烧。原来,他获救后就托明金喜在城里给父母发了封平安信,这会寄来干菜无疑是雪中送炭,真是“儿行千里母担忧”,哪怕是走到天涯海角,爹娘的心总是牵挂在儿的身上。他默默祈祷同样处于逆境中的双亲能够得到老天的保佑。随后,他就将包裹交给了赫蒂杰,让她拿回去煮熟,作为喝汤时的添补,救活她妈;结果她还是给张鸿端来了一大碗沉甸甸的白菜丸子。张鸿又把白菜丸子留给了晚上来做伴的杨大业。在这之前,不知是坚守自己的宗教信仰,还是顾及张鸿的养伤,杨大业从不吃他制作的驴肉丸子。这会儿见大业狼吞虎咽菜丸子的样子,一股莫名的苦涩涌上张鸿心头……

公社卫生院的童大夫巡诊看张鸿来了。他负责这个公社四个生产大队的医疗卫生任务,虽说大多是川道和平坦的塬地,由于全靠步行,两三个月轮转一回算是快当的了。他看了看张鸿脚面梁子上的肤色,取下了腿上的夹板,在脚杆子前后上下捏了捏,扶起他走了两步说了声“没麻达”就起身而去。取掉了夹板子犹如砸碎了脚镣,不久,张鸿就能够拄着拐棍从高房子下到院子里扣麻雀了,因为麻雀和驴皮驴肉仍然是他的主要副食。明金喜走后,明银白天来喂牲口,晚上还是回家睡,把给驴添草的差事交给了张鸿。从此,他也可以自己去食堂打汤了。
食堂、生产队和大队办公室设在一个院子里——小川子除了清真寺外惟一盖有房子的院落,有七八间瓦房,其中三间作为大队办公室,一间是第一生产队办公室,余下的大三间做了一小队的食堂。院子大门外面左侧墙上,白底黑字横写着“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右侧墙上是“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万岁”,排满了三十多米长的前墙。大门的上方写的是“公社食堂是保障”。春天的阳光,晒暖了院里院外,院子外面的墙根下,背靠着两个瘦得皮包骨、衣衫破烂 、头戴破损不堪的小白帽、脸上镶嵌着死鱼般眼睛的男人,懒洋洋地从衣襟、裤档里找虱子,还不时将抓获的虱子抺进嘴里;一个嘟囔道:“狠,你咂我血,我咬死你,咱俩谁不欠谁。”
此时,只见零零星星走来一些社员,是打下午汤的。有的拄着棍提着黑糊糊的瓦罐,有的抱着头大的红土碗,耷拉着脑袋,没有言语,进到院子就一屁股靠在墙根下,闭目养神等待开汤。低标准的头一年,突袭而来的饥饿让人猝不及防,弄得人们心如猫抠坐卧不宁,头昏眼花魔魔怔怔,迫使你饥不择食到处收腾凡是能充饥的东西;随着口粮标准的步步减少,饿魔便唆弄你去偷去抢,鼓动你抹下脸皮不顾羞耻去乞求、去满足施舍者的任何欲望……往往将其做人的本分、做人的尊严统统扭曲得一钱不值、消磨殆尽,再取其性命……能熬到今天的重灾区的人们,在旷日弥久的死亡气息笼罩下,饥饿感已经麻木,只觉浑身抽了筋散了骨架似的乏困,少动弹和不动弹,是保命的最好办法,是造物主赋予人类的本能所至。

所谓的食堂没有饭厅,只有灶房,两口特大车头锅(园筒体尖底锅)并排镶嵌在锅头上,旁边立有水缸,正面墙根支撑着一块宽大的榆木案板,紧靠两只大面缸;只见一个头戴圆盘形白帽、年轻白胖、中等个头的少妇,从缸里舀出一洋瓷脸盆白面倒在案板上,又从另一只缸里舀了一盆黑面往一起搀合,然后用黑铁皮马勺往一口冒热气的锅里抛撒,由另一个个子稍高结实漂亮的中年妇女手执长擀面杖插进锅里搅拌成汤。最近,社员口粮才恢复到了年前每月十二市斤的标准,比前几个月增加了三斤,汤的粘度约有提高。据说县上通报了只管死人的生产大队,并紧急拨来了一部分粮食,制止事态的继续扩大,等住地解放军的车辆抽出来运粮后,还有指望增加,看来有可能是南方的新粮下来了。
社员们开始排队打汤,没有人争先恐后,都想稍后些打,因为锅底的汤会稍稍粘稠些。凡是拿瓦罐打汤的,是家庭关系尚且还能维系的,他们打上全家人的汤,小心翼翼提回家,按辈份或身体衰弱的程度,重新进行再分配;也有个别家里还多少有点儿代食品的,提回去好在清汤里面搀合点。而多一半的家庭,往往为一口汤,父子之间、兄弟之间、夫妻之间反目相视的事比比皆是,维系一个家庭的亲情,早被清水般的面汤稀释得一干二净;所谓的家,已经名存实亡,仅仅是各自的旅社而已,于是他们独自拿碗打汤,谁也别照顾谁,谁也别占谁的便宜,各保各的命。所谓的“血总是浓于水”的那句名言,在此时此地已经不那幺灵验了。

那种打汤碗和张鸿手中的一个模样,碗口五寸有余,深三寸多,土红色,表面粗糙,是县上的瓦窑厂用红土专门为公社社员在食堂打汤烧制的。拿碗的那些人打上汤后,盘腿坐在院子里,或依次靠在墙根底下,双手扶正置放在膝盖上的大碗,小心翼翼将嘴凑到碗边,不慌不忙把面汤呷进嘴里,吧唧几下才咽下肚去,仿佛是在品尝仙茶的芬芳,奶汁的香甜,全然没有狼呑虎咽那种急食样。他们是想让那些清汤寡水在肠肚里多打几个转身,或许就能在人世上多奈何些日子,以便等来那个出头的日子;当举起头大的碗吮吸完最后一口汤后,收尾工程和明银的做法大同小异,用食指或者中指屈成个半圆圈,从碗边到碗底、从碗底到碗边,再加上些旋转动作,将余汤一点点刮进嘴里,仿佛是在制作一件工艺品;然后把整个脸贴近碗的内壁,用灵巧的舌头彻底舔干净碗壁上残留的面液,甚至指望舔吸出渗透在壁内的那一部分来。他们用不着洗碗,也没有人饭后去洗它,碗的边缘和内壁总是明光瓦亮的,而且细腻得可亲可爱,那都是长期以来指头和舌头的做工,与碗的外壁对照,判若两个世界:一面泛泛流淌出黄土地和人间的凄凉、悲哀,另一面映射着生命的顽强和无奈。一切都按部就班结束后,他们就把碗夹在胳膊底下,摇摇摆摆各自回家睡自己的大觉去了。他们已经没有了争吵,没有了怨言,不再做梦,就连仇恨也不复存在了。他们不晓得、也不可能预测到哪年哪月哪天才结束这苦难的日子,还是由真主来定夺吧。
在麻木不仁蹉跎度日的人群里,没有人留意打汤队伍里多了个陌生人。食堂里面的几个炊事员都是清一色的年轻妇女,个个体态丰满皮肤白皙丰韵犹存,那个收面票的把张鸿打量了一番,不知是出于新奇还是赞叹,还“嗯——嗯”了两声。此刻,在他眼中,那几个年轻漂亮的少妇个个像白骨精,吐出的是妖气,吸进的是社员们的血肉和骨髓。
一天下午,一个牛里牛气自称是大队会计的人来到饲养圈询问张鸿的来历,问得十分详细;他并没有隐瞒自己的家庭出身和盲流身份,几经生死的人对啥也是无所畏惧的了。他十分厌恶这个长着鹰勾鼻子鹞子眼的黄脸汉。明金喜曾经说过,大队牛会计那副长像属于挖了人心还要取下苦胆的那号人,狠毒着呢。在张鸿看来,这个家伙仿佛是学校里那个龚誉变的,迟早要加害于他,管他的呢,他一没偷二没抢,凭什么怕他。

已经进入农历二月,春播即将开始,饲养圈只剩下两头供磨坊推面粉的草驴,播种只能靠人拉肩扛,那就得增加口粮来恢复社员的体力。而粮仓里只剩下籽种,以及勉强维持到农历六月新粮下来前的最低标准的口粮。小川大队之所以存粮如此匮缺,除其它原因外,还在于马支书一贯按政策办事。人民公社化以来地里粮食产量就连年递减,特别是大跃进后,原本每亩打四五百斤的良田,去年只有四五十斤,而马支书不像有的大队干部那样瞒产私分,总是一斤不少完成公粮和购粮任务,就使得今年的粮食形势格外严峻,给上面汇报他们又不相信,说是这年月哪有不瞒产私分的?领导的话让他哭笑不得。原本上面也许诺过,只要完成公购粮任务,队里短缺的口粮以后由公社平调,或向县上申请救济粮,而今就因为他们的疑神疑鬼才迟迟不给解决。一些社员甚至把饿死人的罪责归咎到马支书身上,整得他不得不拖着瘦弱疲惫的身子一趟趟往城里跑,找原来在鹿盘山下骑兵部队的老首长求援,看是否能从县上的赈灾粮中给大队解决一些口粮和籽种,但总是阴差阳错没见上面。
马支书原来部队的老首长去年才转业,在鹿盘县当了县委副书记。他给那位首长当过警卫员,俩人感情至深。特别是在一次新兵训练中,一枚手榴弹落在他俩身边,就在即将爆炸的瞬间,身材高大强壮的他扑倒在那位首长身上,首长安然无恙,他却受了伤。从那以后,首长视他如兄弟一般,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找到他。
眼看就要到古历二月下旬了,农时是误不起的呀,饲养圈剩下那两头乏驴还得给食堂推面粉,摆耧播种全要由人去代替牲口牵拉。川道里平展得如案板似的地块少则一百来亩,多则三四百亩,二百多步长(三百多米)的地头比比皆是。每张耧左右各拴一根麻绳,由四个人分两边往前拉,两个摆耧手无论地头长短一人摇摆一个来回后轮换。全大队几十张耧一百多人在地里团得蹚土(尘土)冒,多数人连爬带滚很少有一口气拉出头的,大伤了元气走路都还在颠三倒四的身子骨哪能像牲口般使唤。
为了避免抢吃耧斗子里面的春麦籽种,以及刨食耧沟的麦粒,保管在拌入六六六粉后,还声称给里面撒了毒药,不得不让人望而却步。还叫队干部头疼的是,在去年种过洋芋的地里摆麦子,无论拉耧的还是摆耧手,一发现有耧铧翻出来的洋芋时,非要停下来抢到手不可,把那冻了一冬变得又黑又蔫嚼在嘴里如枯朽木头渣子般的碎洋芋蛋,在袖筒上三拨两点擦去上面的泥土,往嘴里一塞就津津有味咀嚼起来,一天下来最多也就播它个一二百亩春小麦,全大队近万亩的任务就得摆到种糜谷的节气了。马支书一筹莫展心急如焚,大会小会开来开去,没有一个良策,急得脚片子炒菜满地转。谁都明白,目前惟一的办法自然是口粮加得越多越好,可是加粮后缺少的籽种拿啥来填补?县上的赈灾粮到不了位又咋个办呢?到时候荒芜了耕地谁来负责?
马支书不得不动用部分豆类和秋粮籽种,给每个下地的社员加一个四小两面的馍馍,但是收效甚微。队干部喊破嗓子,甚至日娘掏先人地骂也无人理睬。常言道,吃早吃在腿上,吃迟吃在嘴上,何况只有塞牙缝的那么一点儿。

无奈之中马支书坐在县委等了两天,终于等到了那位当县委副书记的首长。老首长非常理解他的处境,告诉他从县里批赈灾粮难度太大,即便是批给了远水也解不了近渴,不过有希望在原来部队的生产基地搞些粮食,让他回去后动用秋播籽种,适当增加春播人员的口粮,无论如何先把麦子种上再说。
心里有了底的马支书,回去先开全体干部会,接着又召开社员大会,宣布口粮标准提高到每人每月十八斤,再三叮嘱不准将加粮的事声张出去,谁传出去谁负责任。为了把粮食用到刀刃上,马支书和所有大小队干部亲自下地拉耧和监督给社员发放干粮——凡是参加播种和拉耧的,一架耧每人加一个半斤面的馒头。终于到了古历三月上旬,全大队完成了三分之二的春播任务,其余的夏田耕地部分改播秋粮。除了春播加粮以外,马支书还将一部分粮食,另外加给那些浮肿多日、时时都有可能倒毙的社员身上,让他们度过这最后的关头。马支书之所以大胆做出这些个决定,是预感灾难就要过去,坚信那个当副书记的老首长一定能救乡亲们于水深火热之中的。
眼看粮仓就要见底了,牛会计伙同王保管,不管马支书求助计划落实与否,就向公社举报马支书私自动用籽种和多吃多占行为。他们对马支书一直心怀不满,早就记恨在心。原因是支书多次批评他和王保管的多吃多占和乱搞男女关系,并请求公社重新调换会计。这回他们总算是找到了报复的机会,给马支书来了个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置他于死地而不顾。

回复 支持 反对

举报

张裕

8#
楼主| 发表于 2013-12-13 21:08:23 | 只看该作者
陶菲格穆斯林陶瓷
本帖最后由 张裕 于 2013-12-16 14:24 编辑

第六章

支书为民遭不幸 回族兄妹把心宽

马支书将自己的屈辱和生死置之度外,一人承担了全部的责任,很快被送进了集训队。他比妻子大一轮,与年仅二十岁的娇妻告别时,叮咛她自己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以后再跟一个好男人;孩子已经两岁,会叫大了,有他奶奶照顾最放心。社员们感激马支书不顾自己的安危,给大家增加口粮,又带领大家把夏田种上,还求爷爷告奶奶在县上给大家要粮,眼看救命粮就要下来;至于这二年小川子只管死人的事是不能怪罪于他的,方圆几十里地饿死的人多了去的,今天,无不为他所遭不幸而痛心。乡亲们自发为他送行,有的爬跪在地上目送他走,有的抱着他的腿不让走,还有人默念“平安经”为他祷告……值得他欣慰的是,既然上面发现籽种口粮已经严重短缺,公社和县上就不能不管,老首长更不会不管,何况地里的苜蓿、野菜也在发芽,大家是有希望度过这最后一道鬼门关的;还让他放心的是,《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修正草案)》(六十条)即将试行,预示着农村政策就要做重大调整,公社食堂也将随之关闭,年轻共和国历史上这场空前的灾难就要结束了。他转过身去向乡亲们笑了笑,就抬头挺胸头也不回地走了。他那原本就棱角分明男子汉十足的脸面上,显露出只有军人才有的那种无所畏惧,大有壮士一去不复返之气概。此时,一个优秀共产党人大义凛然的高大形象深深刻记在张鸿心里,相比之下自己所受的苦难又何足挂齿。
正如马支书所料,他的那个当副书记的老首长,在县委的统一安排下,及时送来了一批救济粮,恢复了县上统一的口粮标准;紧接着,老首长原来的骑兵部队,不但送来部分口粮和籽种,还赠送了十几匹退役的战马和足够的饲料,帮助队里恢复生产;大队给每个生产队分配了两匹战马。公社任命一个年近五十姓米的为代理支书,还专门派来驻队干部,监督救济粮的使用和组织恢复生产,只是他家里母亲病重,三五天来大队里转转而已。

春播过后的一天,在明媚耀眼的阳光照耀下,杨大业一手拄着腰,一手拄棍,瘸里拐里进了饲养圈,破旧的学生装上又多了几块大补丁,脚上用麻绳捆绑的是一双破裂开花的球鞋,脸上正在东一块西一片脱皮,眼窝子深得似窑洞口,牙床骨暴突得像猩猩,把张鸿吓了一大跳。他说拉耧的时候把腰给闪了,今天才挣扎着起来,说完就要给张鸿剃头。他的头发的确长得急人,可一听说要剃光头就有些犹豫起来——长了十七年还从来没有光过头,在杨大业给他加以说明后才欣然同意。原来这里的男性回民人老祖辈兴的就是这个样,不需要专业的理发技术,用不着买昂贵的推子剪子,只要一张钢水好、磨快了的刃镰片子(木架镰刀上的刀片),剃起头来既干脆又干净,虱子虮子无处落脚,沐浴时更是省事利落,也是男人们表达自己忠于教门的一种方式。不过,张鸿提出了个要求:必须吃下米支书特地送给他的两个馒头,方才准许动手。此时,杨大业没有客气,几嘴一个——几乎是囫囵吞枣儿般下了肚,随后抹了把嘴说:“要是能等到有条件的那一天,我加倍偿还给你。”
看着他那急食样,张鸿眼圈湿润了,不难看出,他随时都有饿倒再也爬不起来的危险。还让张鸿感动的是,从明金喜那里得知,申大队长是杨大业的姐夫,却从来不多吃多占,他这个小舅子自然也逃不过饿魔的摧残。
杨大业麻利地给他剃了个电光头——在阳光映照下犹如十五瓦电灯泡般明亮,又从怀里掏出顶学生帽戴在了他头上……从那以后,张鸿也学会了磨刃子(刃镰片子)的技术和给大业剃光头的本领。

一天,喝完下午汤刮起了黄风,沙尘使得天空过早昏暗起来,给张鸿做伴的杨大业还没有来。张鸿抽完两支卷烟后感到十分无聊,就想去大队部看是否能借张报纸来看看,一进得院子里就听见办公室传来阵阵打情骂俏声,犹豫片刻后还是推开门进去,只见炕上的大队牛会计和王保管各抱一个女人在被窝里嬉闹。当他们发现有人进来时,那两个男人立马赤身裸体翻起身来,一见是张鸿,就破口大骂起来:“你他妈的碎驴日下的,给老子滚出去!”“还不快滚!”惊呆了还没回过神来的张鸿,不知自己是怎样从那屋子里出来又如何回到饲养圈的。他从小到大十七年,哪里让人像牲口般如此吆喝过、羞辱过,原来在他们眼里自己连头牲口都不如呀。在学校受那么大的冤屈都不曾流泪的他,在自尊遭受到空前沉重打击的今天,屈辱的泪水夺眶而出,哭得十分伤心。
杨大业进来才止住了他的哭泣,“小伙子,没伤心头,他俩狼狈为奸连畜生都不如,就当是驴把你给踢了,造孽呀!”还说这个大队就他们还干得动那活,脸上有颜色的女人一但当上炊事员就不得不当婊子,那样家里的人也粘光,起码饿不死,男人们还生怕自己女人贴不到他们跟前呢,巴不得叫他们多睡上几回。
“我要去告他们!”这两个混蛋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大胆到连门也不顶干淫乱之事,凭借人民给予的权利多吃多占欺凌良家妇女,简直是无法无天了,气愤之余张鸿发出愤怒和痛苦的疾呼。
“没得用的啊,支书、队长拿他俩都没办法。”杨大业卷了两棒加长旱烟,一人一棒借烟消愁,在吞云吐雾中发泄心中的愤懑。
外面的风越刮越大,他拤来些麦草把一道道门缝塞了个严实,钻进张鸿的被窝后又劝道:“他们会遭报应的!”张鸿从不相信什么因果报应,只相应党的政策最终是不放过一个坏人的,世上一切都是人为的嘛,今天既然自己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就要打起卧薪尝胆的精神来,有朝一日助党除恶。

夜深人静之际张鸿仍旧辗转不眠,猛烈的沙尘暴刮起来总是叫人感到恐惧、悲哀,思来想去觉得最可悲的似乎不全在作恶多端的会计保管们,还在于那些“怒其不争”的炊事员和她们的男人们。廉耻之心人皆有之,而他们为了一口汤竟然连做人的最起码的尊严和廉耻都不顾及,这到底是谁的悲哀和不幸?然而,在饿魔横行死亡气息弥漫大地的今天,能以“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古训来评价廉耻吗?生命与贞洁之间孰轻孰重?于是又一次问自己:自新中国成立以来一派欣欣向荣的大好局面,为何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对“今天这个样子”杨大业说,有一次公社干部来队里传达了县上三级干部会议精神:苏联老大哥修正了,啥叫修正?就是休了社会主义搞资本主义。我们批判他们到九品(九评)上了,县长才七品,九品大概算是他那样的干部,可想而知他们已经羞(修)得没事了。我们不跟上赫秃子(赫鲁晓夫)走,他们就报复我们,我们压根儿就没有认准人,吃了大亏上了大当,和他们一刀两断,是缘分尽了,为的是社会主义江山万年长,把无产阶级革命的红旗扛到底。还说,我们今天总没有红军爬雪山过草地、吃草根啃树皮苦吧,因为起码不用行军打仗流血牺牲,况且风也刮不着,雨也淋不到,还有面糊糊嘛。我们要和国家同命运共甘苦,克服暂时的困难。
结果,大家都说上面是胡说八道,明明是成立人民公社和大跃进大炼钢铁把粮食糟害在了地里,再加上一平二调、吃公共食堂、干部多吃多占才成了今天这个样,杨大业总结道:“不能把狗叭(屙)下的都说成是苏修叭(屙)下的。”
……  ……
他俩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活脱脱的一对难兄难弟。

没过几天,上面来了一男一女两名三十来岁的干部,男的高个偏瘦,穿一身半新旧的军装,不乏军人特有的气质,是刚从部队转业到县广播站的记者;女的矮胖,圆脸,是个和善的女人,自我介绍叫程兰,是鹿西人民公社党政办公室的主任。他们直接找到张鸿,详细记录了他的家庭背景、本人经历,还拿走了学校开给他的那分肄业证书和粮户关系。他们走后,米支书才告诉张鸿,是牛会计把他告到了公社,要求把他送到专门收留“盲流”的集训队去;这回上面来调查,是因为他的高中学历,是难得的人才,回去外调后再做处理。牛会计的报复没有难倒张鸿,原因是在米支书的坚持下,没有取消他那份和社员一样的口粮,保住了性命,就可以边走边看了。
公元一九六一年的五一劳动节不期而遇,为了庆祝节日,队里给每人加半斤面票,食堂擀起了白面长面,还拌有清油。张鸿看了看令人垂涎欲滴的干拌面,使劲咽下嘴里的唾液,硬是把长面票塞进赫蒂杰手里,自己仍然打汤离去。县上的统一口粮标准比原来多了许多,但人均也只有二十斤原粮,只是汤比原来粘稠了些。那两个饲养员都把长面打回了家,张鸿坐在院子土墩上正要喝汤时,和蔼的米支书端着一大碗长面走了进来放在他旁边,“娃娃,别只顾别人,你也该过个节了。”精干的米支书没等他开口就转身出了圈门。原来,杨大业告诉过张鸿,马支书被带走的那天,特地吩咐米支书无论如何要照顾他养好伤。这让张鸿更加思念起马支书来。

张鸿吃完长面又喝足了汤,心满意足走出饲养圈,独自坐在外面公路旁的半截塌墙上,拥抱温暖的阳光,享受大自然的恩赐;蓝天白云下的春光格外明媚,五一期间北国真正意义上的春天方才到来,小川子田野里呈现出的斑斑翠绿令人陶醉;尽管饿魔还在这片土地上横行,也磨灭不了芸芸众生播种的新一轮希望;目前地里的底墒好,要是有一场透雨夏田的收获该是十拿九稳的,看来一个生机勃勃的小川子指日可待。春暖中杨大业给他剃个光头是及时的,只是身上的虱子又活跃起来。他索性脱掉已经破旧的夹袄,边翻边抓起来,捉住就往身边烟头大小的墙洞里扔,等抓完了填些个土活埋掉,否则一个个掐死在手上会留下难闻的血腥味的,见四周没人,又解开裤带,翻开裤裆仔细搜捕起来。猛然间,一阵久违了的汽车轰鸣声使他迅速穿好衣裤,卷了一棒旱烟悠然自得地抽了起来。那是一辆从北边开来的班车,从长城梁盘旋而下向县城方向驶去,卷起的尘土很快被一阵风刮走。班车消失在东边山坡端头后,公路上冒出来两个人影儿,顺路向张鸿这边款步而来。
自从被回族同胞拯救于水深火热之中以来,张鸿一直盼望身体痊愈后进城找师范学校的大哥,莫非是他找来了?凝视中的期待是那样的漫长,末了映入眼帘的是并肩行走的一对身穿干部服装的青年男女,经辨认后并不认识。当他俩向张鸿询问得知是要寻找的人后,就自我介绍起来,说是节日出游受张鸿大哥的委托前来看望他的;男的是和大哥同宿舍的柏熙老师,女的是同一个学校的莘老师。柏熙老师说,他们是从县广播站在县城的广播中,得知有关他被回族同胞相救消息的,并交给张鸿一个小包裹,说是他四川老家给他大哥寄来了干白菜,还说他们学校这两个月一直在黄峁山开荒,吃不饱任务又大,他大哥劳累过度有病躺了好几天,所以过节不能来看望他,让他照顾好自己,又询问了一些他的劳动生活情况,临别时感叹道:“你来这个鬼地方真让人不可思议!”看见张鸿手指上还揑着半截旱烟头,莘老师叹惜道:“何时才是出头之日啊!”
张鸿坚持要他们把干白菜带回去给大哥,莘老师却说:“不管怎样我们都要比你强,这可是你父母和大哥的一点心意,可怜可怜天下父母心吧。”望着他们徐步而去的身影,满眼的泪花夺眶而出。

在这春意盎然之际,赫蒂杰手提小竹笼去长城梁挑苦苦菜,邀请张鸿一同前往,因为他好几次都在她面前念叨要去看看古长城是个啥样。今天的小姑娘秀丽了许多,棉桃儿般的脸蛋儿上有了羞涩时才有的那种红晕,一举一动像个小大人似的,只见她笑盈盈揭开挎在手腕上小竹篮上的头巾,一股诱人的清香就扑面而来,原来是几个比乒乓球稍大还冒着热气的菜团,只见他迫不及待地拿起来就往嘴里塞,一嘴一个欲罢不能,突然又停了下来。
“苦苦菜不好吃?”她急切问道。
“嗯……啊……”不知是吞咽过猛还是别的原因,张鸿“嗯啊”起来。
“陪我去长城梁挖野小葱子要不要得?还有苦苦菜呢!”说毕嫣然一笑,不容分说转过身子款步前行。
“要得!”猛然间,张鸿一把将她拉回来又以双臂锁缚在怀里,逼迫她把剩下的几个菜团一口口咽下肚去方才丢手。他知道,不采取强制手段,仍然处在饥饿状态中的赫蒂杰,打死也舍不得享用美味的苦苦菜菜团。
“哎哟……我的个妈呀,把人给噎死了……你真坏……”只见赫蒂杰噘起了小嘴,又抡起她那小巧玲珑的拳头雨点般敲打在张鸿身上………
他俩嬉笑完毕就顺羊肠小道一股劲儿爬上长城梁头。腿伤还没有痊愈的张鸿竟然把赫蒂杰甩在了后面,等上来的时候她额头上布满了虚汗,就急忙伸出粗大的手掌前去擦拭。
“闲着呢,总算把你给撵上了。”她一屁股坐在土坎上,掏出手绢擦起汗来。
这里的海拔是二千七百多米,五一节过后大地才春光满园。出生在南国山城的张鸿登高极目瞭望小川子,整个川道尽收眼底,对这块不用平整起码可以打造十几个飞机场的平川惊叹不已,取名为“小川子”真还有点儿委屈它了。阳历三月播到地里的春麦,首先覆盖了整块整块的田地,在蓝天白云下绿得令人心醉;那一块块面积百亩以上的麦田犹如一张张巨大的碧绿色地毯,镶嵌在其它出苗不久的农作物间,显得愈加生机勃勃,竭力驱散着弥漫其上空旷日持久的饥饿气息,给这川道里的穆斯林们又带来了一轮新的希望。
赫蒂杰说,看今年的墒情,夏粮的产量要比去年好,就看上面的政策了。小川子本来是最养人的粮食盆盆,有名气的米粮川,一年有两场透雨,打下的粮食就吃不完。据他爷爷说,在这川道南头鹿盘山麓西侧的月亮山半山腰上,有一个四面环山十几丈深几十丈宽的水潭,和小川子的地下水相通,地里有足够的底墒。
她爷爷还说,那水潭的水通过小川子地下又和大海相连。而在很早很早以前,这里干旱没水,大山里和周围的塬坡光秃秃寸草不生。有一天,喜欢养鹿的东海龙王的三太子到此游玩,发现这奇异的群山峻岭、广阔的黄土塬坡是个养鹿的好地方,就让这里连年风调雨顺,不久就变得山清水秀树木成荫梅花鹿成群了,原来的无名山就称为鹿盘山;为了方便他夜间来山里观鹿,也让鹿儿们时时有水喝,就令虾兵蟹将从海底打了条通往和鹿盘山相连的月亮山的通道——那里的月亮最亮,原来干涸的老潭里一下子就盛满了清水,永不枯竭。后来的人就把那个与大海相连的龙潭叫做“西海子”。那时候还没有小川子,东西两塬是一整块起伏不平的黄土高坡。三太子急于驯鹿,最爱观看鹿群在一马平川里奔跑,骗来雷公劈开了这片塬地,就形成了现在的小川子,它的东边是现在的短山头,西面就是我们所在的长城梁,恰好成为川道的天然屏障。这川道底下就有海底通道,有源源不断的海水滋润着它。后来三太子叫哪吒给抽了筯,这片没人管的撒满鹿粪的川地,就旺生生长出了一人多深的草木。清朝以前的两千来年间,这里的鹿盘山、大白山、月亮山山区,一直是朝庭养马囤草屯兵之地,一年四季气候宜人,冬天没有严寒,夏天凉爽景色诱人,飞禽走兽要有尽有,清水河里能打鱼行船。秦始皇、汉武帝和成吉思汗都来过鹿盘山区避暑、歇息。

张鸿没料到她的一个个故事会讲得这么好听,还知晓秦皇汉武,不知不觉被她带到了遥远的亘古,浮想联翩起来:眼前这个可爱的小女子,莫非是当年下凡来小川子观赏赛鹿还不曾回去的嫦娥?那——他就是吴刚了?唉,想哪儿去了,不禁失笑起来。
“你说我们这达美不美?”她转过脸问正在遐想的张鸿。
“你讲得把人都给迷住了!可都是真的吗?”他要考考这个只有初小文化的聪慧姑娘。
她摇着他的手说:“都是爷爷在的那会儿说的嘛。”
她捊过额头上掉下来挡住眼睛的秀发,闪动着乌黑柳叶眉下那双清澈明亮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敞开了话匣子:清朝同治初年,这川道里还是一片长有一人多高蒿子、灌木和榆树的荒野,东海的水不停地从川道地下淌过,到处有冒水的泉眼,成了飞禽走兽撒欢子的地方,成群的大雁秋去春来,百鸟在这里安家落户,野免在丛中打闹,梅花鹿不时地光顾,也不乏豺狼豹子的骚扰。后来发生的西北回民反清大暴动,这鹿盘地区成了主要战场之一,失败后回回们惨遭杀戮。她的爷爷和少数幸存者,从城里逃到大白山山沟避难。后来左宗堂被迫采取了安抚的策略,爷爷没有返城,独自在小川子落了户,伐薪垦荒,学会了种植五谷杂粮,冬麦春麦、扁豆豌豆、葫麻洋芋、大小莜麦、糜子谷子、麻子荞麦,五谷丰登连年吉庆有余,才渐渐吸引来了黄姓、马姓、米姓等人家。她爷爷笃信伊斯兰教,以自己的积蓄和穆民们散的乜贴(作为积善功的开销),在当时一个姓余的回回县长的全力支持下,给小川子盖起了一座全县闻名的清真寺。他也成了方圆几十里地有威望的阿訇,惟一不顺心的是只有几个女子没有儿子,最后遇上了逃难的父亲,明家才续上了烟火。
“而今,多亏你救了我们一家,要不是我们明家又要断根了,你估弟弟在家里一直把你叫的啥?”她要张鸿猜。
“喂驴的。”这会儿他是以饲养员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的,于是就逗耍起她来。
“你真坏!”她娇嗔地责怪起张鸿来,“你知道吗,叫的是大哥哥呀!”
“好哇,当你们的哥哥真好,你看川道北头哪来的一个大坑嘛?”他还在欣赏眼前的美景。
“记得那会儿是个果园,大跃进砍去炼钢铁了,树根没人挖得动,就一直荒废到这会儿。”
看张鸿在留心听,她继续介绍起来。从初级社到人民公社化那会儿,这川道里一年到头都是人欢马叫热气腾腾的,打下的粮食仓库都装不下,就把清真寺也改成了粮仓,敲锣打鼓披红戴花交公购粮的胶皮轮子大车穿梭不息,电影队、秦腔剧团、送货下乡……红火得了不得。大跃进开始就不对了,粮食减了产还要往外调,这人就没法活了。今年粮食下来上头不要再“一平二调”(给别的大队和公社无偿调拨粮食或生产资料),产量再低也保你叫那些个你见都没见过的五谷杂粮给香死,吃成个大胖子,回老家去呀你妈都认不得你了,说罢双手在张鸿脸面前做了大头娃娃动作,惹得他扑哧一笑。他和她一样,多么盼望时光倒流,让这片美丽富饶、广阔气魄的小川子回到五谷丰登骡马啸吼、鼓鸣人欢的年代。
”大哥哥……走哇……”她一把拉起他朝长城跑去。

穿过梁上一块块杂草丛生准备种秋粮的茬子地(去年收割后的未耕地),来到先秦长城脚下,经过两千多年风雨日晒的磨蚀,十多米高的长城墙体两侧溜滑下去成了现在这种A字形;这段南北走向的高大墙体,犹如一条长龙北顶大白山南傍鹿盘山脉的月亮山,蜿蜒曲折矗立在这片西塬上;西面墙体下顺城墙延伸、十多米宽七八米深叫长城壕的槽形沟壑,显然是修筑城墙时取土所为;再往西是茫茫一片沟壑纵横的黄土坡地,其间一条公路穿迂而过;城墙中部有一高出墙头约有三四平方米大小椭球形状的土台,其根部比墙体宽出许多,应该是烽火台。在烽火台底下,张鸿看到了杨大业那晚拯救他的窑洞,那是羊倌放羊时用来躲避风雨的,能容纳两个人,当晚原本还有一个看守死尸的,可以想像杨大业抱起他硬是挤进了窑洞,以自己的体温给他保暖,才有了他的今天。他暗暗发誓要永远珍惜他们之间的兄弟情谊,庆幸之余便拉起赫蒂杰的手,爬上陡峭的城墙,站立在烽火台上左看右望。
这段没有砖包的长城是战国时期先秦国民修筑的,大跃进以来被挖草胡子煨炕取暖的社员们铲得坑坑洼洼遍体鳞伤,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否则在饿魔的肆虐下,还要冻死更多的人。北国的黄土高原一年四季都不乏天高云淡让人心旷神怡,前些日子沙尘暴轮番肆虐过的天空格外清新洁净,白云蓝天更加妩媚动人,一阵清凉舒适的春风吹过,让人好不爽快,不由得张鸿浮想联翩:想当年狼烟弥漫长城内外金戈铁马你撕我杀的永不安宁,忆昏君为博得绝代美人嫣然一笑谎报军情烽烟四起祸国殃民……为何我们的祖先们为江山总是要在阵前拼个你死我活,血染疆场抛尸荒野;统治者坐上江山后,反倒要去愚弄奴役曾为他们卖过命的百姓们,在荒淫无度中为所欲为,修筑此等劳民伤财的长城,使得苍生涂炭怨声载道,那孟姜女寻夫哭长城“声声泪、句句恨”的凄楚情境历历在目……难怪鲁迅先生要把我们几千年的封建社会,总结成为一部只写有“吃人”二字的历史。
张鸿转过身子,举目了望南边宏伟的鹿盘山脉,感叹之余联想起远方同是黄土高原上伟丽的六盘山峰,仰天吟诵起毛主席二十多年前的《清平乐·六盘山》:“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但愿有朝一日消灭盘踞在台湾的“苍龙”蒋介石,完成祖国统一大业;同时国家也把这段意义深远的古长城列为保护文物,以便用来示导后人,坚定不移跟党走,以“风流人物”的自豪将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进行到底,无论前面有多大的困难和艰难险阻。

赫蒂杰自然听不懂他在朗诵些什幺,只是顺他的目光向远方遥望。直到几只大雁从头顶掠过,张鸿才回过神来发现她红红的耳垂上,有一小截针一般粗细的白色棍子穿过,就问是怎么回事;她说是从鸡毛上剪下来的鸡翎子,是她妈给她穿上的,长大了戴耳环方便,说到这里她显得有些个羞涩。
他关切地问:“刚穿的时候疼吗?”
“不疼,妈妈慢慢揑呀揑,一直揑得和纸一样薄才穿过去的,一点都没试来疼。”她将右耳垂上鸡翎子拔出来给张鸿看了看,又麻利地插了进去。
“不戴耳环不行吗?”在张鸿看来,耳环是资产阶级小姐才戴的嘛。
“要不得,要不得,我们这达的女子嫁人就得戴它,没有金子的哪怕是铁的铜的也得戴。”她认真起来。
“等你结婚的那天,送给你一副好不好?”这句话刚一出口,张鸿就后悔起来:你真混,真要送的话拿啥送?总不能送铁送铜的嘛。
“那好哇,要你亲自给我戴上!”顿时娇嫩的脸上就泛出了红晕。
“好嘛。”为了不扫她的兴味,张鸿应诺得十分痛快。他当然不晓得,那是要新郎亲自给新娘子戴上的。
大概是为了避免眼前的尴尬,只见赫蒂杰从怀里掏出一个旱烟袋来递到他手里。那是用黑色春风呢边料做的,正面绣有古老的长城和上空的人字型大雁,背面有红丝线绣的“赫蒂杰”字样。
见张鸿目不转睛注视着“赫蒂杰”三个字,聪明的她仿佛早就晓得他的心思,微笑中自报家门:“大跃进那会初小毕业的嘛,我的字在班上数一数二,你信不信?”边说边在地上用小铁铲工整地刻划出“小川子,张鸿大哥哥,明秀丽小妹妹”几个秀丽的字来,说“赫蒂杰是经名,我的大名叫明秀丽。”
直到今日,张鸿才晓得她叫明秀丽,多好听的名字啊,在醉人的春光中,陪伴自己的竟然是一个如此清秀优雅、勤奋好学、美丽脱俗的小姑娘。
说起经名,明秀丽说,是回族人家的孩子刚生下来请阿訇从伊斯兰教所尊崇的“圣人”、“圣女”名中选出一个圣名作为经名,有点儿像汉民的小名,一是让孩子一来到人世,就马上置于伊斯兰教的影响之下,以伊斯兰文化指引他成长,二是盼望、祈愿孩子能像叫此圣名的圣人那样,成为一个品德高尚、出类拔萃的人,三是沾他们得到真主护佑的光,图个吉祥喜庆;“赫蒂杰”就是圣人穆罕默德头任妻子之名,回族妇女最喜欢和崇拜的就是她,尊称她为“赫蒂杰奶奶”,从她当阿訇的爷爷给她取圣妻名为经名看,是希望她成为回族妇女中的姣姣者;还说将来有时间了,她会给他讲许多有关圣妻的故事。

张鸿还真想听听有关圣妻“赫蒂杰”的故事,只是时候不早了,他俩便一起溜下长城,越过长城壕,去对面的官坟四周挑挖苦苦菜、野小葱。那是块四五十亩大的公用坟地,已经没有什幺空位了,大多数的坟堆还没有长出草来,该是这一二年的新坟了,尽管都没有墓碑,赫蒂杰还是认出了她亲人们的坟堆。张鸿和赫蒂杰一起用铲子给她爷爷坟包上的凹陷处填满了土。此时的张鸿心中泛起了一丝悲凉,那些埋葬在这片凄凉孤寂坟地下的人们,大多是被饿魔夺去了生命的,他们麻木得没有了哀伤,没有力气去呐喊,犹如蝼蚁般无声无息离开了人世,其死自然不会是“重于泰山”,难道是“轻于鸿毛”?
看着张鸿心事重重的样子,赫蒂杰认真起来,说她爷爷说过,仁慈中最仁慈的是真主,是弱者之主,是赏善罚恶分明的主。这座官坟里的穆斯林亡人们最终都会得到真主的饶恕,等待他们的是天堂,活人不必再去牵挂他们。
“但愿有穆斯林的天堂。”张鸿不愿以否定的回答败坏了她的兴致。
“别人都忌讳不来这里挖,就好挖多了。”她宽慰地说。
张鸿和她在坟地边缘一起铲起小葱子来,继而在不远处又铲了不少的苦苦菜,把小竹篮子装了个满。
此时夕阳西下,从长城梁下来天色已经昏暗,在送赫蒂杰回家的路上,一阵轻纱似的薄雾悄悄铺满地面,一轮明月从东岳山顶徐徐升起,洒满月光的小川子呈现出梦幻般的美丽,既体现出天地浑然一体的和谐,又突出皎月和众星座的晶莹和妩媚,令人陶醉和遐想,行走其上犹如踏上了一艘温馨的航船,飘然欲仙般驶向那浩瀚无垠的太空,去实现那梦影之旅。张鸿多幺希望时光长久停留在这一刻,尽情享受只有在梦幻中得已展现的理想和抱负。
赫蒂杰也在翘首遥望明月,天真地幻想着:“月亮上真有嫦娥和玉兔吗?”
“我们居住的地球是太阳妈妈的女儿,月亮又是地球的女儿,她的上面应该有嫦娥玉兔,还该有好多好多我们还没见过的东西呢。”赫蒂杰问话打断了他那无边的遐想。在这美好的夜晚,为了不让身边的小姑娘扫兴,他发挥着自己的想像。
“要是有一天上去看看就好了。”她自言自语道。
“我们是上不去的了,可将来总会有人上去的,那时候啥都晓得了。”他用自己的信心去满足她的遐想。
“我要去新疆了。”突然从她口中冒出一句让张鸿不解的话来。
“你说了个啥?”他追问起来。
沉默了一会,她说她在新疆的小姨两口子回来了,说那里钱好挣,生活也好,要带她走,她妈一心要她去。
“那——你真的要去?”他想知道她的真实想法。
“咋个不想去呢,哪个不想吃饱穿好嘛,只是想天天见到你噻!”她不加掩饰说出埋藏在心里话,“还有,我大还在集训队里呢,不晓得咋的个样了……”
“你大的事,我给你打听打听,要是平安无事你就去嘛,去了可以写信给我呀,我保证给你回信噻!”他支持她去,当前小川子毕竟还处在困难时期,不过,心里还真有些个舍不得让这个可爱的小姑娘离开。
“那就帮我去问问哦——他没事我就去啦?过一二年就回来,好吗?”她还要他给个肯定的回答。
“要得,挣了钱穿得漂漂亮亮回来!”他回答得一点也不含糊。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他心中泛起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来。

回复 支持 反对

举报

张裕

9#
楼主| 发表于 2013-12-13 21:09:53 | 只看该作者
海佳布
本帖最后由 张裕 于 2013-12-16 14:26 编辑

第七章

张鸿亲兄处境艰 支书无常食堂散

第二天张鸿就请假进城看望大哥。县城在小川子东边,与其相隔一座名为短山头的鱼脊梁山丘,位于叫做黄卯山的山脚下的清水河畔,从田间小道直行穿过小川子登上短山头,眼前便呈现出一座高耸而宏伟的城池,据说已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由于战乱、地震累遭损缺,经历朝历代的修葺、重建,今天的砖包城墙总还算完整,其周长十余里,城墙高三丈多,顶厚两丈有余,址宽不下四丈。出于好奇,张鸿沿城墙根底杂草丛生的环城路,绕行到了城东的清水河畔。清水河发源于鹿盘山,沿县城东边黄卯山山脚下流过,河床最宽处百十来米,水流却很小,宽处不到十米,可徒步踩上石头而过,据说古代河水满得可以撑船,清澈见底。清水河大桥也叫南河滩大桥,宽十来米,全长也就是个五六十米,处于河床最狭窄处,前年才建成;其西头出口处的南边自古以来是鹿盘县最大的农贸市场,如今,摆摊的寥寥无几,赶集的人稀落可数,几乎看不出市场的模样来。张鸿沿着孤寂的东环路前行,好不容易才碰上人打听到师范学校在东门的入口处,到跟前发现城门早已被拆除,入城的街道两旁耸立着残垣断壁,枕头般大小的灰色城砖少说也有二三十斤重;沿东门公路坡道进城看见左边是一大片空荡荡的庄稼地,它的对面就是挂有校牌的学校大门了,只是冷落得门可罗雀不见人影,若不是传出来老师的讲课声,还以为是放了长假。
鹿盘师范建于一九五七年,张鸿大哥那批支边青年先是到省城报到,随后就分配到了这里。大哥毕业于西南师范学院,和从北京来的柏熙老师同住一间宿舍。那是间十几平方米大小的砖瓦房,灰砖铺地,靠东西墙各放一张木板支起来的单人床,中间是一张共用的课桌,冬天有火炉取暖。

瘦得变了形的大哥着实让张鸿吓了一大跳:眼眶深下陷去,颧骨高耸牙床暴突,两手还缠绑着布条,一米七六挺拔的身子剩下不到八十斤;差点儿没认出来。原来在一个多月“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开荒运动中,二十四斤的口粮标准没增加,别人开挖一分地,他就挖一分一厘,别人挖一分一厘他就拼命挖一分二厘,总之要超过其他人。“何苦呢?”张鸿十分不解。他没有回答,只是随手拿起桌子上的一张表格递给张鸿看。那是一张表彰开荒模范的审核表,当看到“政治面貌”一栏中的“右派分子”四个字时大吃一惊,根本不相信这是真的。大哥在六个兄弟姐妹中一直是大家的楷模,崇拜的偶像,这简直是在开天大的玩笑,是不是同屋的柏老师搞恶作剧闹着玩的?而他却说是真的,要不为何如此卖命呢?原来,五七年他一来就参加了反右斗争,俗话说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代表支边青年提意见时,对党支部夏书记的做法颇多异议,甚至有过激言语,常言道“棒打出头鸟”,结果充当了学校三个右派指标中的一个,给他的处分是留职察看;三年多了,处分到是被撤销,帽子却还在。如此重大的事情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家里的任何人——包括父母,一个人默默承受,这个阶段若不是柏老师和莘老师的悉心照顾,怕是熬不过来的。特别是莘老师,总是以自己饭量小为借口,一次次把饭票塞到他手里;其实买饭票的粮票是她在黑市上以每市斤两元钱买来的,还托学生从山里面高价买来鸡蛋给他补身子。这无疑是在雪中送炭,却遭受到了大哥的屡屡拒绝。

莘老师是昆明人,和大哥都是南方人,还是一起从西南师范学院毕业来的,同校但不同系。她天生丽质开朗大方能歌善舞,是校剧团的骨干,还是学院播音员,在校时对大哥并不熟习,而大哥对她早有倾慕。“相逢何必曾相识”,大哥在支边途中对她的照顾,使得两个年轻人心生好感,产生爱慕之情,在得知西师里她最为崇拜的教授是大哥父亲时,两人的关系似乎又近了一层。只是因为柏熙老师锲而不舍的追求,才把莘老师推进了三角恋爱的漩涡之中。柏熙老师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材,北京人,北大高材生,中共党员,还有一个高干的父亲,在政治上与大哥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甚至是两个敌对阵营的人。人要有自知之明,尽管莘老师总是为大哥的右派问题抱不平,还在恋爱问题上向他敞开心扉,表白“柏老师只是个好兄长”之类的话,可大哥总是自惭形秽,往往是激流勇退,甚至退避三舍,这就让她十分恼火。
大哥的艰难处境是张鸿始料不及的,自己就不该来这里给他添乱。这下可好,为了脱胎换骨,兄弟俩一个拼死拼活劳动,用近乎于自残的方式来洗刷政治上的污点,一个不顾死活一头扎进农村改造,结果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谁也别想照顾谁安慰谁,总不能相互鼓励早早死掉重新投个好胎吧。本来大哥一个月还有四十来块钱的工资,可家中父母亲出事后就断了经济来源,弟妹们还在上学,所以多半寄回了家,只给自己留下少许的生活费,想帮帮张鸿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爱莫能助啊。事到如今,张鸿也只有好自为之,相信党相信群众,相信灾难必将过去,相信大哥是被冤枉的,相信重在表现的政策,就在这里的农村干出个人样来吧。
临别时,莘老师进屋来送给张鸿一条“勇士牌”香烟,大哥示意让他收下,“勇士,勇士”其用意是不言而喻的。那是她在几个老师跟前要来烟票买的,要好几块钱呢。出门时莘老师又塞给他两个熟鸡蛋,他多么希望有一天能叫她声大嫂。
张鸿舍不得享用那两枚鸡蛋,回去后听说马支书的妻子浮肿了,就送过去给她补充点营养。
不幸的是没过几天,就传来了马支书在集训队病逝的消息,米支书和几个小伙子,前往三十里外的集训队,用担架抬回来他的遗体。原本经过县委老首长的周旋,前几天就决定解除他的集训;而他却没等到通知到达集训队的那一天,就在饥饿与劳累中身亡。他们没见到明金喜,说他在另一个分队,还分在灶上做饭时大家都松了口气。

社员们要为马支书举行穆斯林的葬礼,却遭到了公社住队干部和牛会计的阻拦,说是搞封建迷信活动。然而,谁都明白没有马支书做出的牺牲,就没有小川大队的今天,在场的许多人也许早就无常在他前头了。他们的拦挡惹起了众人的愤怒,加之请来主持葬礼的呱呱叫老人家不同凡响的声誉,公社住队干部也就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抱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
人民公社化以来,特别是大跃进开始后宗教活动一律被禁止,清真寺用做了置放杂物或粮食的仓库,不少的阿訇被戴上地、富、反、坏、右帽子流落他乡后销声匿迹,个别留下来的也变成了“缩头乌龟”,别说公开举行穆斯林葬礼,就是平时家里祭奠亡人念个“索儿”(《古兰经》中的章节),也是在深更半夜时偷偷进行,避免遭批斗受处罚。那天,由周游四方的呱呱叫老人家来给马支书送葬,成为近年来方圆几十里最为隆重的穆斯林葬礼。
小川子一半以上的回民属于伊斯兰教的四大门宦中“嘎德忍耶”一派,尊崇的是道祖、老人家或者太爷。所谓的老人家,是那些虔诚修行具有高品级的道祖的继承人,是众多穆斯林尊奉的榜样。而请来的这位从未享受过老人家待遇、周游四方的阿訇德高望重,受真主之命于危难之际,在极左政策肆虐的年代里,以自己的智慧和穆民们的保护,躲过了一次次的加害,成为方圆数百里各个门宦穆斯林的偶像和精神领袖,被人们誉为“呱呱叫老人家”。
年轻人自告奋勇上长城梁回回公墓打坟,由于马支书个头儿高大,在米支书的安排下,只花半天时间,就打成一座宽一米有余,长两米五,深两米过头,其偏堂高八十多公分的超尺寸墓穴,生怕安葬时委屈了他。
隆重的葬礼由呱呱叫老人家主持,原本要在清真寺举行的仪式,只好在马支书家中院子里进行。在这个特殊时期送葬,人们最担心的是站“者拿则”——整个穆斯林葬礼中最为重要的丧葬仪式——穆民人数的多少。在《塔知》(即《哈底斯》——圣人穆罕默德谈话纪录)中有“如果穆斯林无常了,有四十个穆民给他站‘者拿则’,真主准承这些穆斯林给亡人的求情”的圣训,所以,无论如何不能少于这个数;这样,“其余穆斯林均脱卸其天命职责,否则亡人地区的全体穆斯林都有罪。”事实上,大家的担心是多余的,那天凡是能动弹的人都来了,把院子里外都站得满满的。

马支书赤裸裸躺在窑洞里的一块门板上,呱呱叫老人家为他进行了全身大净的洗礼,又用崭新的三丈六尺白布作为“开凡布”(穿布),裁成片状的衬衣、大裹单、小裹单给他穿裹停当后,安放在一副简易担架上从窑洞抬出来,按其头朝北脚朝南的方向搁在两条长凳上。按规矩,此时要将马支书暂且安放在清真寺专供亡人们共用的“塔布提”(运尸的木匣)里面,直至抬到坟穴边才搬出亡人下葬。那是个一百多斤、做工精致的柏木匣子,专送每个经过沐浴洗礼、带有“伊玛尼”的穆斯林亡人走完人世间的最后一程,可惜的是,在大跃进大炼钢铁的时候,被拿去破成柴禾给烧了。不过,这倒也减轻了抬送亡人的重量,可以让抬亡人的圣行(高尚、清洁、神圣之事)队伍走得稳当些,对饱受饥饿折磨去送行的穆民们少了些负担。
在明媚的阳光下,包裹着白布的马支书格外耀眼触目,犹如一块硕大的汉白玉粗雕而成的人体模型。呱呱叫老人家在神圣的穆斯林洗礼中,冲刷干净了他身上全部的污垢,告别了他那身虱子横行的破军装,让他一丝不挂地穿戴好那三丈六尺白布,以洁净之身去接受真主最后的审判并获得宽恕。随后呱呱叫老人家把信仰真主的词句写在缠头布上(写“开凡”),使他的脸面朝西。在西方遥远的阿拉伯麦加,有尊贵的天房克尔拜,那是真主的使者穆罕默德圣人在世时重建的圣殿,所以西边就成了东方伊斯兰教徒祈祷时行礼叩拜的朝向,也是他们获得真主安拉宥赦进入天堂的捷径。站“者拿则”仪式开始了,呱呱叫老人家领头和穆斯林们朝西肃立,共同立站举意;由老人家低声以阿拉伯语念诵“赞主词”、“赞圣词”、“祈祷词”,求真主饶恕他们中间的活人和亡人,准许亡人接受末日审判后进入后世的天堂。
仪式还在进行中,有两个年长些的穆民竟然昏倒在地,米支书即刻派人送回其家中养息,不要再增添坟地的坟堆了。

随后在呱呱叫老人家的带领下,一路默念古兰真经,率领长长的送“埋的”队伍,四人一组轮换抬着亡人马支书,艰难而顽强地向长城梁墓地进发,悲惜之余令人肃然起敬。
回回民族来自于伊斯兰信仰的善良、忠厚、朴实、凝聚力和忍辱负重的品格,在这饿魔肆意横行、人们与死神共舞的年代里体现得淋漓尽致。这就不得不动摇张鸿对宗教的偏见:倘若没有这种鸦片式的“封建迷信”的麻醉,挣扎在生死线上的百姓为了活命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或许就没有今天的“平安无事了”。还有,无论死了什幺人,贵族还是平民,官僚还是草根之人,回族的“亡人奔土如奔金”不超过三天的速葬,以及拒绝一切陪葬品只用三丈六尺白布的薄葬,充分体现了令人敬佩的伊斯兰节俭、平等精神。
马支书为了国家、集体和社员的利益,吃苦、受累、遭受冤屈,最终葬送了自己的生命,现在,他不再为大队交不上公购粮,地里种不上庄稼,社员忍饥挨饿而操心了:一切都会变好起来,放心去吧。张鸿鉴于自己的汉人身份,尊重回族丧葬中拒绝外族人参与的教规,目送去长城梁官坟(公墓)的送葬队伍,衷心为马支书祈祷,祝福他能顺利进入真主为穆斯林打造的美好天堂。可是,作为在党旗下宣过誓的共产党员马支书,具备的应该是马克思主义无神论的世界观,会领乡亲们为他举行穆斯林葬礼的情吗?他究竟去马克思那里报到呢、还是投奔于真主呢?
令张鸿料想不到的是,这个问题竟然困扰了他的一生,直至自己生命结束的那一刻。
刚刚安埋停当马支书,西山发起的黑云伴随着阵阵春雷滚滚而来,一场春天少见的过雨(雷阵雨)像眼泪似的扑簌簌洒落下来,不久就变成了倾盆大雨。“胡大哟……”悲哀过后的人们沐浴在贵如油的春雨中接受真主的恩赐,今年的夏粮该是十拿九稳了。

公元一九六一年六月,在饥饿死亡线上挣扎了近三年活过来人们,拖着疲惫虚弱的身子,四处相告:上面有指示,解散食堂,还给每人划分二分自留地——今后在这块地上种的粮食全归自己。他们在难得的兴奋之后,又为锅灶犯起愁来。五八年大跃进,大炼钢铁和成立公共食堂那会儿,许多人家的铁制炊具都拿去炼了钢铁。那时公社干部鼓动大家:“我们很快就要超过英国,赶上美国,过那种犁地不用牛,点灯不用油,想吃啥食堂给你做,想穿啥公家给你发,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共产主义天堂日子,还要那些个破铜烂铁干啥?”说是自愿,其实是硬任务,不往出交食堂就不打给饭,只得交啊。这会儿把粮食打回家,拿啥往熟里做?自留地庄稼拿啥种?这是全县普遍存在的问题,为此省上及时给县上拨来了救济款和一部分秋粮籽种,让家家户户重新置办炊具和种好自留地。
食堂解散了,生产队设置了保管。原来大队发给食堂的面粉由保管管理,按人头半月一打。社员们终于完全得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口粮。公社还专门指示大队给张鸿入上户口,给予社员相同的待遇。此时,张鸿也成了正式的饲养员,还在饲养圈搭起了小锅灶,以刷粘稠的插上筷子直立不倒的面汤为主;赫蒂杰不时地掐些苜蓿芽,挑些苦苦菜来帮他垫补,有空的时候还烙些香馥馥的葱花饼来给他改改馋气,也算能吃个半饱,但比吃食堂强多了。
夏收期间大队安上了有线广播,分早中晚三次播音,及时传达党的方针政策。夏田的收获还算可以,亩产一百来斤。公社决定给小川大队在内的部分大队减免征购粮。再看秋田的长势,今年下来除去籽种饲料和少量的储备粮,人均口粮可达三百来斤(原粮),加上自家自留地的收成,虽说还不能敞开肚皮吃,喝清汤寡水的日子总该结束了。那久久笼罩大地的死亡气息终将被阳光驱散,对生活的希望,对未来的憧憬在受尽苦难的人们心中得到了重塑。社员们的脸上闪现出了久违的笑容,“胡大哟……”他们在为党的政策好转感到欣慰的同时,感谢真主的普慈特惠。
食堂的解散和自留地的划分,以及《六十条》制定,是年初中国共产党八届九中全会召开的结果,会议指出:国际国内东风继续压倒西风的形势仍然大好,三年自然灾害给我们带来的困难是暂时的,在伟大、光荣、正确的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在“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指引下,经过全党、全国人民的艰苦奋斗,胜利一定是属于我们的。
这些都是大队米支书在公社召开的“三干会”后传达的,党和毛主席是多幺英明、伟大、光荣和正确啊!进一步增强了张鸿克服困难的信心,更加坚定永远跟党走的决心,只是对自留地的划分有些不理解:把集体土地划分给社员个人自种自收(尽管是少量的),是否违背社会主义公有制原则?思来想去的答案是:大概是大灾之后的权宜之计吧,最终是会收回集体的。所以,他还是在支书、队长和杨大业的帮助下,在自己分得的那二分自留地上种上了糜子,指望秋收后能吃上黄米干饭。

有一天县广播站来了两个记者,追踪采访了喂罢牲口正在学割麦子的张鸿。腿伤还未痊愈的他,在骄阳下挥汗如雨奋力往前不甘落后的劲头,深深打动了他们。不久县广播站在专题报道中,再次表彰张鸿是继邢燕子之后又一个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模范典型,最难能可贵的是从千里迢迢的大城市来到贫瘠的山区插队落户,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吃苦耐劳、任劳任怨、不计报酬,不愧为新一代农民的楷模,等等,还连续滚动报道了三天。播得张鸿热泪盈眶,那可是儿子回到了娘怀抱的那种感激涕零:党就是母亲,党没有抛弃自己,为此他向党组织交了入党申请,如实交待了家庭出身、说明了在学校所受处分的实际情况,表明要继续接受党的考验,真正做到脱胎换骨,成为一名无产阶级革命者。这是他当农民以来的第一份入党申请。
听到广播的杨大业对张鸿说:“老弟呀,你出头的日子快到了,总算是把主给叫言传了!”也就是说,在他替张鸿默默的祈祷中真主给口唤了,这也是对他年初从长城梁背回张鸿善举的肯定,是对他最大的回报。

正如杨大业所预料,秋收开始不久,公社下文调张鸿任西关大队会计,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得知张鸿要去当大队会计的消息,牛会计立即去饲养圈拜访和祝贺,还送去一条“大前门”香烟,一进门就连声说“恭喜,恭喜”,接下来对那天张鸿闯入办公室的“抓嫖”事件说“纯粹是误会”,他们并没有看清楚是他张鸿,不知不为过嘛。看着他那令人恶心的表演,张鸿自然是不理不睬,最后夹上前门烟灰溜溜出了门。

明金喜的妻子听说张鸿要走,让还没有去新疆的赫蒂杰挑灯捻线给他做了双布鞋,别看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女子,不但心灵手巧还吃苦耐劳。这是双疙瘩底子的布鞋,每纳一针过去就要在鞋底子上挽个疙瘩,比平底的要结实得多。看着她嫩小的双手上那道道麻绳勒下的血痕,张鸿痛惜得不知说啥才好,硬是把他那支宝贵的自来水笔塞到她手里,希望她能用它写信,并安慰她她大在集训队不会有事的,看形势不久就会回来的;只见她好奇地反复摆弄手里的钢笔,好像从来没见过似的,随手就抱在了怀里,这也难怪她,上小学那会儿用的全是铅笔。
那是一支昂贵的派克牌金笔,是高三刚开学时杨琴赠送给张鸿的,幸运的是在火车上遭到抢劫时竟然没有被人掏走。笔杆上刻有一枚精巧的火箭模型,以及“又红又专”的字样,其寓意是期盼张鸿最终能实现自儿时以来的航天梦。记得小时候,每当皓月千里的夜晚,他总要邀约杨琴和龚誉一起赏月,进而透过无数的繁星,遐思冥想那浩浩的宇宙:是否有边际?若有,那么边外又是什么?要是没有,那无穷的时空又该如何去想像?是什么力量创造和主宰着宇宙万物?等等。龚誉对此似乎不怎幺感兴趣,常常借口离开。杨琴总是兴致勃勃和他探讨,有时还争论得面红耳赤各不退让。张鸿发誓总有一天他要揭开宇宙奥秘让她看看,到底谁是谁非。从那时起,他就立下当一名航天科学家的理想,并为之刻苦学习和锻练身体,如今已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把钢笔送给要去新疆的赫蒂杰,到时候还能给自己写信嘛。
“你不走要不要得嘛?”她紧握着金笔鼓足勇气说出了憋在心里的话。小姑娘几天来就没睡过好觉,原本银钤般的嗓音此刻变得沙哑起来,说罢抬起头来,眼睛里闪现出乞求的目光。
“离乡背井要照顾好自己,家里只管放心,我会常去你们家的。”她的挽留让张鸿感到有些个心酸,就像大哥哥哄小妹妹那样安慰起她来。
“你要是不走,我就不去新疆了,好不?”她下决心要留下他。
“那是组织上的安排,由不得我嘛!”张鸿坚持道。
她不再言语,双手捂脸跑步离去。张鸿感觉她哭了,肯定是自己的回答让她失望了,毕竟还是个孩子嘛。她不晓得爸爸在集训队到底怎幺样了,对他张鸿的依赖显然是出于恋父情结,看来有必要再去集训队打听一下明金喜的情况了。
第二天一早,杨大业又给张鸿剃了个电光头,替他打理好了行装,留连中似乎还有千言万语要说,离别之际却无从说起,一切都在无言中,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借口离去。早饭后,米支书召集队干部为张鸿开了欢送会,临别时说了声“娃娃,委屈你了!”声音显得有些哽咽,眼圈湿润了的张鸿急忙背上行李,转过身子大步流星离去。

回复 支持 反对

举报

张裕

10#
楼主| 发表于 2013-12-13 21:10:31 | 只看该作者
雅思米尼纱巾
本帖最后由 张裕 于 2013-12-16 14:29 编辑

第八章

调离张鸿任会计 奇事怪事难算计

这时的鹿西人民公社分为西郊和南郊两个公社。西关和小川大队都属于西郊公社,其书记姓马,是解放前的老游击队员,此前是三营区区委书记,是群众爱戴的好书记,在张鸿上任前还特地召见了他,认真询问了他的情况后,还告诉他最近又出现了一个高中毕业下乡劳动名叫董加耕的好青年,希望他沿着邢燕子和董加耕的路坚定走下去,为改变农村面貌做出更大的贡献。马书记之所以不嫌弃张鸿的家庭成分和父亲的历史反革命身份,在于他虽然生于旧社会,却是在新中国阳光下党培养成长起来的好青年,而且具有高中文化水平,要知,县上的最高学府也只有一所初级中学,而全公社的大小队干部中,最高学历是小学毕业,也是为数不多的几个,绝大多数是文盲和扫盲出来的,就连公社干部中的初中生也不多,所以慕之如凤毛麟角;可以看出,能留下他来并加以重用,是对知识的尊重,人才的爱护,在那个阶级划分泾渭分明、阶级斗争形式严峻的年代,实属难能可贵之举。
尽管张鸿的命运要比邢燕子董加耕坎坷得多,然而,从一个反革命儿子到生产队的饲养员,如今成为人民公社的大队干部,是党组织对自己的高度信任,是落实对“地、富、反、坏、右”分子子女重在表现政策的具体体现,心生感激的张鸿在向邢燕子和董加耕学习的同时,决心更加严格要求自己,努力工作不辜负党和人民的期望。

西关大队处于公社附近,县城西门外,双城门洞的西门基本完整,去省城的公路从中穿过,有四个生产小队,有部分耕地还在城内,二百多户人家,回汉杂居,一条巷子从村庄穿过,巷子以西多为回族,路边有一座半亩多地大小的清真寺和一口他们专用的水井。公路向北离开村子时是一段缓坡,坡旁建有一座与清真寺大小相仿的庙宇,早已荒芜,院内杂草丛生。清真寺内回族做礼拜的大殿装满了生产队的杂物,原本阿訇住的厢房,由一户雇农成分的回族人家居住,院子打扫得还算干净,西南角是一座高房子。
大队办公室就设置在清真寺的高房子内,二十多平方米大,是一大一小的套间,大的办公,小的那间盘有一个通炕住人,由院子里那户人家的主妇负责煨炕。张鸿把被褥和换洗衣服的包裹整整齐齐摆放在炕上,那都是他从长城梁被救下来后明金喜一家送给他的,走之前赫蒂杰母女就把它们拆洗得干干净净。打开来散发出肥皂的淡淡清香,牵动了游子的怀旧情思,从困境中走出来的他,期盼明金喜早日归来,祝愿赫蒂杰一家、杨大业和所有善良的穆斯林平平安安。

大队李支书四十过头,汉族,脸相端正,皮肤黝黑,身材短小,稳重寡言,一尺多长的旱烟锅子不离手,在安顿好张鸿的住处后,就领他到自己家里吃晚饭。李支书家在村子东边缓坡底下,院子里面有两间旧瓦房,和三孔不大的窑洞。张鸿进去的屋子里有火炕,正面墙跟有张陈旧的八仙桌,上方是毛主席像,桌子上放的是茶杯茶壶,左右各摆一张太师椅。炕上铺有半新旧的羊毛毡,被褥还算干净,据说这是用来专门接待上面干部的屋子。晚饭是拌有清油葱花的长面,先是参有汤的,后面上来是干拌,还有一碟腌白菜。张鸿没有客气,吃着碗里的还惦记锅里的,连吃四碗不说还把碟子的菜一扫而光。就那样了支书又劝他:“再搛一碗。”又叫媳妇端来一碟腌菜。也难怪他,至五一节来就没有这么放开吃过了,汤的干的算在一起,少说也有二斤。张鸿让支书把饭账记上,说等他在小川子自留地的糜子碾了一起还,二分地可以碾二三十斤呢,再说了,那里决算了还可以分些口粮来。支书说今天是自己招待他的,不用他还,从明天起由队里派饭,不分回汉一户一天,由大队保管统一打粮,记在他张鸿的账上,年终结算时扣除。从此,张鸿就吃上了百家饭。

原来的大队会计年老多病,家住东红大队,给张鸿交完手续就回了家。当会计首先要搞懂账目和报表,这对张鸿来说并不难,只是珠算要花一定的功夫,一定要在年终决算之前拿下它,不能熟练打算盘社员就不能及时分到自己的劳动所得,还要耽误全公社的汇总上报。所以他一上任就开始苦练基本功,加减乘除无师自通依次过关,到决算的时候已经是珠算能手,还被公社叫去帮助搞年终汇总报表。他那噼里啪啦的运算音响抑扬顿挫入耳动听,令社员干部刮目相待,次年一举获得全县珠算竞赛亚军。
秋收还在进行,偷盗的事情时常发生,码在地里的粮食晚上要人看守,这是生产队的制度。每到黄昏时刻,随着“守地了……”的叫喊,巷子里就传来杂乱的嚷嚷声。张鸿出来站在高房台子上一看,是一些青年男女社员在打诨插科的嬉笑打闹中,成双成对朝各自负责的地块走去;男人肩搭被褥,女人边走边挑逗,看来他们是夫妻搭档了,可是经过几天的观看,却发现他们之间的搭档并不固定,荒郊野外夜幕之下,各自为政的一对对并非夫妻的孤男寡女会干什么呢?一天张鸿在姓庞的小队长家吃晚饭,一个中年男人晚上要和一个叫牡丹的女人守狼儿沟那块胡麻地,队长说牡丹派过了,让他和一个叫春花的女人去。庞队长给张鸿解释说,他们这里男女搭配守地好几年了,不一定是两口子,派出去的女人都是结过婚的媳妇子。张鸿问那不乱了套?队长说全是两厢情愿的事,自己吃亏最后也占了别人老婆的便宜嘛,他只不过是起个调配作用而已。
世上竟然还有此等明目张胆“换妻”之事!张鸿问支书到底是怎么回事,支书慢条斯理说就这么个庄风,说过几回没人听也就懒得管了。张鸿就把这事反映到了公社,结果是支书受到警告处分,庞队长被撤职,还被送进了集训队,长久的乱伦之风终于被制止。
然而,在五年后的文化大革命中,当年的庞队长终于有了找张鸿出这口恶气的机会,那自然是后话了。

秋田收割完毕后,张鸿收到杨琴的一张九块钱的汇款单和来信,信笺里仍旧附有九斤全国通用粮票,还说学校已经撤销对张鸿勒令退学的处分,原因是高考后龚誉出于良心的发现,主动找到校领导,说明当时张鸿蹲下来是在系鞋带,而并非是刻画“国民党党徽”。不过,由于张鸿父亲严重的历史问题,他又打伤龚誉导致鼻梁骨没长端正,容貌受损,所以校方并没有让他复读的意思,再说了,学校也没有这种先例。她自己考上了北京医学院,希望他在农村广阔天地里有所作为,保重身体,以后还会寄粮票和钱来的,并向他表白了一个少女的初恋情怀。此时张鸿心中犹如打翻了的五味瓶般难受,酸甜苦辣麻样样俱全,多半年来所遭受的苦难像电影般在脑海里一幕幕滚动……
杨琴是在张鸿父母亲那里得到他地址的。在张鸿眼里她一直是自己的幺妹,从小到大在学习生活上处处帮助她照顾她,上高三那会儿才产生了男女间那种朦胧的爱恋之情,谈不上有什么非分之想。他明白杨琴的心思,她是希望他在农村有所作为后共度爱河,托付终生于他。但他觉得他们之间已经产生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现实和理想之间相距也有十万八千里,再说了,也不排出有可能是她出于义气所做出的自我牺牲。他更希望的是珍藏他们之间的纯真友谊,像珍珠玛瑙般永葆奇光异彩埋藏心底受用终生,所以始终没有给她回信。
他记起一位名人的话:经历苦难就是给自己积累财富。但愿如此。
不久,公社马书记委托办公室的程兰主任告诉张鸿,公社收到了学校撤销对他勒令退学处分的通知,鼓励他放下包袱,继续努力,一定会有好的前途。

一天饭派到杨大爷家,经过路边羊圈时,从羊倌住的房子传来女人的尖叫声。张鸿进院子一看,房门大敞着,一个年轻女人被压在炕上,五六个小伙子不顾她的挣扎和叫唤,在淫声荡笑中,轮番把手抻进上衣和裤裆胡抓乱摸,见张鸿进来不但没放手,还有人叫他也来摸摸解解馋。张鸿被眼前不堪入目的景象震惊了,一回过神来就匆匆离去。吃饭时杨大爷对他的疑问并不在意,说那是“穷得娶不上媳妇,吃饱了撑的来。”还说低标准这几年庄里就没娶过新媳妇,一是穷,二是小伙子都饿成了太监身子命都难保,这阵子穷还是那个样,只是肚子吃了个七八成稍有起色就不安稳起来了。那个女子是个回民媳妇子,也够骚情的,去年男人从地里顺手牵羊了两件麦子,结果被送进集训队,看来是坐不住寡了。这会儿又不让女人守地了,一些人大白天也敢乱来,没治。
真是饱暖思淫欲,色胆包天,刚刚铲除了女人夜晚守地的陋习,又滋生了光天化日下的淫乱,这可不是他张鸿能根除的,后来又将此事反映到了公社,但没有像上次那样被重视了,只是勒令大队支部限期整改,结果是不了了之,光棍小伙子们依旧是我行我素,看来单靠简单的行政命令是医治不了人们道德沦丧的,直到在两年后大规模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四清运动),方才有所收敛。

在一次全公社大队会计会上,张鸿被指定为小川片上(五个大队)的会计指导员,还帮助公社会计做年终报表。眼看冬天就要到来,一天公社办公室的程兰主任来到西关大队,给张鸿送来一件藏青色的新棉袄,说南方人没经过这里的严寒,他那破旧的夹袄根本过不了冬。那时每人一年才发给一丈一尺五寸布票,一斤棉花票,这件棉衣就要花掉她一年多的棉布票和十来块钱的呀。张鸿一没钱二没有布票哪敢接受。原来他离开小川大队时,就把自己一年的棉布票送给了明金喜的家人,可以用来扯布制冬衣,也可卖掉当做油盐钱,还可以换些洋芋之类的食物来垫补口粮的不足。但他却不知,程主任对他在小川子的作为早有所闻,不由分说就脱掉他身上的破夹袄,还亲手给他穿上新棉袄并系好纽扣,连声说:“刚好刚好,长短宽窄刚合适。”一股暖流顿时涌上他心头,真想叫她一声“大姐”。
程大姐的关怀令张鸿备感歉疚,原来她是个时运不济命途多舛的女人。一九五七年反右派斗争大呜大放,鼓励向党交心,她在文化馆工作的丈夫,以一颗赤诚之心向党组织提出一些意见和建议,结果被定为县级大右派,那年的冬天在受尽百般屈辱和折磨后跳井自尽,扔下她和两个未成年女儿,还落了个畏罪自杀的罪名。数九寒天滴水成冰之夜,程大姐在那口井台上正准备纵身而下与丈夫同去之时,路过的两个女教师把她拦挡下来,领到自己宿舍开导,还给她做了热腾腾的鸡蛋面。
救下她的是师范老师,支边的四川人,一个姓莘,另一个叫欧阳。从那以后她就对支边人员心存感激之心,特别是四川人,后来又了解到张鸿的大哥也是师范老师,和莘老师还是一对恋人,对张鸿就特别关心起来。
“谢谢大姐!”张鸿深深地感谢眼前这位善良的大姐。

清真寺住的是买姓回族人家,男人是个皮匠,已经四十多岁,经常在外给队里搞副业,女人才二十多岁,经名叫莎黛,是个年轻漂亮体态丰满的少妇,有个还在吃奶的女孩,院子里经常晒有从羊圈背来的羊粪,每天下午准时上高房子来给张鸿煨炕,还不时嘘寒问暖。一天,张鸿发现大殿台阶晾晒的女人裤子的裤裆上撒有黄土,还渗透出乌黑的血迹,看了叫人恶心,后来才晓得是在拿黄土清除月经时留在上面的经血。
可以看出莎黛是个开朗勤快的人,在院子里做活的时候,还时常哼唱起花儿来:
“诶……阿哥的那个肉肉啊……红艳艳,想得那个阿妹呀……心烦意乱……北山那个诶……有阿妹,南山那个诶……有个小阿哥……”
张鸿从来没有听过北方花儿,也就不去琢磨其意义是否健康典雅,只觉得调子还算入耳,全然没有意识到,是一个情欲旺盛女人的挑逗和试探。

场里垛放的夏粮和秋粮在腊月中旬全部打碾完毕,年终决算就正式开始了。大队原有的四个小队的会计只负责记工分,统计产量,年终报大队即可,从来没有搞过年终决算。张鸿为了提高他们的会计水平,特地先让一、二小队的会计参加今年大队的决算。一小队是个未婚回族女青年,叫马红梅,明眸皓齿体态丰满,有着明显的阿拉伯血统。二小队是个小伙子,叫杨林,汉族,中高个儿,年轻英俊,比马红梅高出一头。张鸿在两只算盘上左右开弓如行云流水,快捷准确没有一笔差错,让只会笨拙拨打加减法的两人看傻了眼,一心拜张鸿为师,决算结束时都具备了一定的业务水平,而且还谈起了恋爱。
这是公共食堂解散后的第一次决算,也是清查和退赔自大跃进以来“一平二调”后进行的决算。根据县上的农村分配政策,社员口粮标准最低为人均二百四十斤(原粮),最高不得超过四百一十四斤;在留足籽种饲料后口粮低于二百四十斤的,可以减免部分公购粮,如果超过最高口粮标准后还有余粮,一部分作为县上的征购粮,一部分增加为储备粮;至于那些严重减产的大队,由县上统一安排救济粮,补够二百四十斤的口粮。比起小川大队来,西关大队人均耕地面积少得多,根据当年的总产,留够次年的籽种和饲料,其口粮仍达不到最低标准,上报后就减免了部分公购粮任务,还由其它大队退赔来了一些的粮食,人均口粮标准达二百九十斤,加上自家自留地产的,也过三百斤了。鉴于张鸿挑灯熬夜,在过年前完成了决算,社员们夸张鸿的账算得好,算得快。看着社员们从大场里往家里拉粮时的喜悦,一种从未有过的成就感涌上他心头。虽然大家心里都明白,是党总结了“大跃进”经验教训、认真贯彻“六十条”的结果,但是比起老会计拖拖拉拉和账目混乱来,张鸿是功不可没的。
不过,社员们生活的改善,仅仅局限在肚子能吃个七八成的水平上,由于很少有副业收入,油盐酱醋穿衣戴帽吃药打针等等开销,都得卖家中的那点儿口粮,所以想敞开吃个饱仍然是个奢望,但比起前几年喝汤要人命来,的确是个飞跃。难怪有人说,中国的农民是最容易满足的群体。张鸿坚信,有伟大光荣正确的中国共产党领导,在三面红旗的指引下,经过全党全国人民的努力奋斗,所有的困难都是暂时的,衣食无忧、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共产主义并不遥远。为此,他又向党组织上交了第二份入党申请。

只是张鸿愉快的心绪维持得太短。决算结束不久的一天晚上,清真寺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住在院子里的莎黛开了门,只见一对男女直奔高房子而来。张鸿急忙翻身下炕,点灯一看是上气不接下气的杨林和马红梅,听他俩结巴半天才弄清事情的原由。原来回汉通婚在这里是禁止的,马红梅也是家里给本族人定了亲的,所以他俩的事遭到了家人的极力反对。马红梅家族的长辈们还扬言要废掉杨林,即便是进教当回回也行不通。他俩今晚的约会被马红梅的一个嫂子发现,一会儿肯定有人来抓他们,就跑来让张鸿出个主意。
张鸿急忙跑到院子里先把大门上牢顶好,还给莎黛安顿谁打门就说没有人来过。看着眼前这对可怜巴巴的徒弟,他义正词严道:“新中国成立十几年了,几千年封建包办婚姻早就废除,小二黑结婚的故事妇孺皆知,婚姻法早已深入人心,婚姻自由是国家赋予你们的权力,幸福要靠自己争取,有情人终成眷属嘛。”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给恋爱之人做思想工作,自我感觉还不错,最起码也起到帮助他们树立信心的作用。这时院子里又传来乒乒乓乓的打门声,马红梅竟然跑到里间关上门躲藏起来,在莎黛一阵大声呵斥后外面才人去夜定。
出乎张鸿意料的是,原本潇洒干练的杨林,却蹲在墙角沮丧起来:“唉……说啥也没用! 还说老汉人娶老回回女子是猪肠子灌羊肠子,他们家的人都将两世(今世、后世)不得!还说汉人进教是哄人的,心都不真,后患无穷!在这件事上讲政策没用!”
“没有那么严重吧?回汉通婚不足为奇,小川子就有好几个汉民进教和回民女子结了婚。”张鸿反问道。
“我们这庄子的回民和小川子不是一个门宦,进教也不允许。”马红梅垂头丧气补充道,说完就恶心呕吐起来。
杨林急忙从院子里铲来黄土盖压污物,张鸿倒水让她漱口,都不晓得她得的是啥子病,问来问去她才说也许是“有了”——“有了”就是怀孕了。
她的回答就像一声炸雷,炸得眼前的两个小伙子目瞪口呆,半天才回过神来的杨林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头叨叨:“麻达了,麻达了,这下子真个麻达了(麻烦了)……”等抬起头来时,眉头皱得像个横写的“川”字,惊恐得不知所措。

同样处于惊恐中的张鸿,一根接一根抽着九分钱一盒的“羊群牌”香烟,莘老师送的那条“勇士牌”没舍得抽,还有多半条呢,那烟不但要烟票,价钱也要比“羊群牌”贵一倍,平时仍然是卷老旱烟,只是在思考问题的时候才抽纸烟,年终决算分了点钱,就买了条最便宜又不要烟票的“羊群牌”替代“勇士牌”。他在地上踱来踱去,烟雾罩满屋子时才想明白:怀了孕就是说他俩发生了那种男女关系,还有了娃娃,有了娃娃也就生米做成了熟饭,既成了事实;既然成了不可改变的事实,那么马红梅的家人就得接受这个事实,允许杨林进教结婚;事到如今让他俩去告诉怀孕的真相,或许是个解决问题的办法,实在不行,干脆远走高飞去新疆算了。
张鸿在理出头绪后,首先批评了他们婚前怀孕的严重错误,然后摆出了两种解决问题的方案。
“坦白了他们会活活打死她的,走放啥走啊,一分钱的盘缠也没有。”听了张鸿的想法后,杨林更加懊丧。
此时的张鸿,真有些后悔当初叫他俩来参加决算的决定,让原本接触不多的俩人在互帮互学中催熟恋情,进而又做出不该做的事来,何况马红梅是定了亲的人——尽管是包办的,今天的后果完全是自己一手造成的,然而,人世间又没有后悔药,当前必须拿出个切实可行的方案才是,于是就建议按第二套方案进行。因为他今年年终在小川子和西关一共分得二十多元工分款,加上杨琴寄来的钱和粮票,可以解决他们一部分盘缠,可是剩下的又在哪儿?这时马红梅说,她母亲临终前留给她一副金耳环,存放在城里她姐姐家,拿来在路上可以变卖。直到此时,杨林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还是那句老话,天无绝人之路嘛,不能坐地等死,在张鸿的鼓励下他俩决心私奔。午夜过后天上飘起的雪花,使大地呈现出一片洁白,这是今冬的头场雪。在南方长大从未见过雪的张鸿打开房门,一股清馨气息扑面而来,在尽情享受大自然恩赐的同时,也为自己解救一对遇难的青年男女而欣慰。远处传来的公鸡打鸣声,提醒杨林二人该上路了。在与他俩依依不舍中,张鸿把自己的三十块钱和全部粮票塞进杨林手里,从不相信迷信和宗教的他,此时也祈祷老天爷和真主都保佑他俩。不一会雪地上留下两行一大一小的脚印,直到人影消失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自以为办了一件救人于危难之中的大好事,久久沉浸在伸张正义的愉悦之中。

天亮后,正当心情不错的张鸿决定去集训队探望明金喜时,消瘦憔悴的他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肩上还背了一袋二十多斤重的糜子。明金喜说,糜子是和杨大业抽空给他碾好的。欣喜之余听了明金喜的遭遇后,又使得张鸿坠入了对宗教的困惑之中。
明金喜能在集训队灶上做饭而平安回来,全凭祖传做川菜的好手艺。原来队上的头头是个四川人,川菜迷,家就在队上,每每弄到猪肉就叫明金喜到家里切磋川菜手艺,不久就让他到食堂刷汤做饭当了炊事员,吃饱了肚子不说还没有人敢欺负他,浮肿也不治而愈,还原了他那朴实憨厚的四川农民的模样,真是因祸得福。
明金喜在集训队生活好了就戒掉了烟,回来后仍旧当了饲养员,一见明银就双手拱拳来了个“按赛俩目而来坤”,接着拿一双变得细腻的手紧紧握住他那双枯瘦的手笑道“多亏老爸关照,要不……”言外之意是多亏你把我送进了集训队,才有了他的今天。
“哎哟……哎哟,我把你这个板长,快放开……放开!”疼得明银挣脱开来,不停地搓手顿足,心想这个板长(猪)日下的没死不说还哪来那么大的劲张,真叫人不拿乎(明白)了。他早就听说明金喜在集训队做了川菜就差点儿没给气死,那川菜除过麻辣还得用大肉(猪肉),这驴日下的吃大肉就是猪肠子灌羊肠子,辱没了先人败坏了教门,这还了得,这就叫个“狗不吃屎底摊子闻着呢”,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于是明银纠集有声望的明氏家族成员,强迫明金喜喝石灰水下去灌肠子,又叫来阿訇念“讨白”(《古兰经》中有关“忏悔”的篇章),让他重新获得伊玛尼,既洗了他的心又革了他的面。
明银是文盲,解放前在清真寺跟阿訇断断续续念过几天经,也就是“满拉”,所说的“板长”是指长脖子的猪,是对吃猪肉汉人的蔑称,是从同样是文盲的阿訇那里学到的,所学到的还有:人世间回回的信仰是最为优越、最为高贵的,汉人是没有信仰的“板长”,是迷呆子,是另类,天堂里没有他们的位置,等待他们的是火狱;汉人的饭吃不得,话听不得,与其深交必将失掉大家的伊玛尼,万万使不得。
在此等羞辱和警唬中,不得不委屈求全的明金喜还是一一依从了他们,虽说灌下去的是一碗淡淡的石灰水,殊不知他偏偏对石灰过敏,三天进不了食,肠胃炎从急性转为了慢性,没过些日子,那些在集训队长来的膘肉荡然无存,变得骨瘦如柴弱不禁风。明银说那是为主的给罪刑了,去掉一身肥膘顶住铲除了罪孽。
明金喜说,去年宰那头乏驴拉活了命,随后进集训队,回来又喝石灰水,以及马支书无常在集训队等等,都是真主的前定,拿汉族的话说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言外之意是张鸿给他出的杀驴主意并无过错,是因祸得福;还说,伊斯兰教好就好在今世受苦受难的穆斯林,在苦难中不怨天尤人,只做善事不干歹事,记在天仙们掌握的功过簿上,将得到真主普慈特惠,在世界末日接受审判之时,顺利通过随拉提桥,进入天堂,而不是从桥上跌入火狱。
他这次来一是告诉张鸿,赫蒂杰已经跟随她小姨去了新疆,一切均好,二是来致谢的:他在集训队期间是张鸿帮助了他一家,要不然这会还不晓得是个啥样,执意要把身上披的老羊皮祅送给他过冬,那是集训队队长送给他的。张鸿在回绝他的好意时,无心指出所谓的后世天堂、火狱,那无疑是消磨教徒们意志的精神鸦片,不过在历史的特殊时期,宗教的麻醉消极作用往往对人对己对社会还是利大于弊的。临别时,张鸿让他给杨大业带了两盒“勇士牌”香烟,又把口袋里剩下的几块钱全都塞到他手里,叫他买点药吃,硬是让他把糜子背回去添补家里的口粮,离去时,只见他边走边抹眼泪,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哦。

接下来又发生了两件揪心和无奈的事,似乎是在有意考验张鸿这个刚满十八岁青年的承受力。
前些日子一放寒假,他大哥就起身回家看望父母亲。明金喜前脚走,莘老师后脚就来到西关队找到张鸿,问是否收到他大哥的来信,当听到否定的答复后,立即流露出不安和焦虑,经张鸿再三追问才说出了真情。原来昨天她收到他大哥的来信——其实是一封绝命书,说他就要在铁轨上结束生命,把他忘掉等等,信上没有说为什么要那样做。她刚刚给张鸿家发了信,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信这一来回少说也得半个 多月,发电报又说不清楚,难免要发生误会,希望他有了消息及时通知她。
莘老师对大哥的关心和疼爱使张鸿感到欣慰。然而,大哥到底为什么要往绝路上走?给莘老师的信是几天前从宝鸡发出的,现在他究竟身在何处?张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高房台子上来回搓手顿脚,在百思不得其解中反复念叨:“大哥呀大哥,你做事从来都是敢做敢当的呀,这回是怎么啦?无论发生什么事,车到山前必有路嘛,你真要如此残忍地了却一生吗?!”

张鸿的反常举动,让在院子里晒羊粪的莎黛看在了眼里;今天是她管饭,晚饭的时候还特意给他炒了几个鸡蛋,那是她男人在西山做活时带回来的,在听说他大哥的事后,说他有福象,他大哥不会有事的。
由于莎黛男人经常不在家,晚上都要闩紧清真寺院子大门,张鸿晚上就懒得给自己房门上闩,这天半夜时分莎黛蹑手蹑脚推开门进屋来,站在炕头,双手抻进被窝,从他的脖子抚摸到腰间,然后又回到厚实的胸肌……张鸿自从学校出来险些遭鸡奸,又亲眼目睹小川子会计保管的聚众淫乱,还有这里的男女搭挡守地,羊圈调戏妇女,种种性乱现象使得他清楚地意识到她需要的是什么。此刻,已经十八岁的他在这种刺激下产生了一种难以遏制的冲动,期待她的双手向下延伸再延伸,甚至几番欲将她的手往下拉,猛然间,那在宝鸡险遭鸡奸的羞辱、小川大队目睹淫乱的龌龊,还有莎黛铺晒在大殿台子上血腥味冲人的裤裆,使他一下子恶心起来;更为重要的是,有意去迎合她的挑逗,对一个积极要求入党的青年来说,是耻辱,是对党的不忠,是意志薄弱的表现,于是就果断搡开她的双手裹紧被子转过身子,不让她再有插手的机会,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也许是为了放长线吊大鱼,她不再冒然行事,当听到下面屋子里娃娃的哭叫声便幽灵般飘然而去。
自从张鸿吃上百家饭就没有挨过饿,无论是回是汉都把他当贵客招待,基本上顿顿是白面长面,有清油葱花、油泼辣子,还有一两碟小菜,偶尔还有鸡蛋臊子。拿他自己的话来说“过的是饭来张口菜来伸手的神仙日子”,不知不觉体重增加到一百四十多斤,创低标准以来最高记录,有使不完的劲,于是经常去饲养圈干活。今天由莎黛的挑逗引燃的性困惑和本能的冲动,折腾得身强力壮的张鸿无所适从,爱情和婚姻对他来说还是那么遥远而不可及,这种困惑和冲动就变成了无端的折磨和烦恼,胜过“少年维特的烦恼”。从那晚以后,他在莎黛面前装糊涂,一本正经的样子,对方也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而他晚上却时不时地闩上门,又时不时取掉门闩,着魔似的反复折腾好几次。他痛恨自己没有出息,这般下去如何是好?!
幸亏自那天晚上“揣摸”之事发生后,高房子里面不再有过莎黛的身影,这叫张鸿纳闷起来:那次的“遭遇”莫非是自己的幻觉不成?

人世间没有解不开的疙瘩,严冬已尽,六十年代初的又一个新春向张鸿张开了温暖的双臂。完全是出于组织上的眷注,公社的沈社长亲自找到张鸿,说原小川大队牛会计因经济和作风问题被撤职,由他去接任。听说公社查清了牛会计的问题,张鸿自然高兴,但也流露出对西关大队的依依不舍。沈社长看出了他的心思,但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叫他尽快交待好西关账务,去那里上任。当张鸿下午去公社领取报表时,在大门外遇到了办公室程兰主任。她说调他去小川大队任会计是经过公社慎重考虑的,鉴于西关队情况复杂,是出于对他的爱护之举,到那里有什么困难一定要来找她。程大姐的诚恳让张鸿脸发热,心知肚明的他不敢再追问下去。而她不进一步把调动的深层原因挑明,完全是顾及他的自尊,而且相信他有自知之明。
此时张鸿首先想到肯定是有人打了小报告,是那个被撤职的庞队长的家属,还是支书不得而知,可是反过来一想,自己难道不是正处在情欲漩涡的边缘上,正需要人往回拉一把的关键时刻吗?正是公社领导及时发现清真寺孤男寡女相处的弊端,经过周密考虑,才做出既有利于工作又不伤害于他的明智决定。他要是还割舍不下那种邪念,怎能对得起组织对自己的关爱和良苦用心?!该断不断后患无穷,是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时候了。于是他打包好行李,暂且寄放在公路旁一个小队会计家中,迅速给新调来的会计交接完手续,趁莎黛不在家的时候,毅然决然离开了那座生活工作了半年有余的高房子,决定先去一下师范学校,看是否有大哥的消息。

 

http://www.2muslim.co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544492&extra=page%3D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