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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化背景下的交流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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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出要在外交学院开办一门交流学课程,并不是我到了外交学院才有的想法。中国现在出国的人大大增多。我作为一个大使在国外要接待国内各种代表团,这些人都不是一般的普通人。但是经常出现的现象是什么呢?他们以为把国内领导人的话翻译成外文人家就懂了。其实人家听不懂。我作为一个大使,在旁边听着很着急,我们中方团组谈的内容好像是茶壶里面装了饺子倒不出来,倒出来的全是水,水的意思又不大。所以这是我九年来的驻外工作中得到一个很深的启示。

国人为何不善交流

为什么国内善于跟人家交流的人特别少?我研究了一下,觉得大致基本上有这么四个原因。

第一原因就是我们的文化。中华文化绵延几千年,很了不起,但是也有一点毛病。我们中华文化里面不大鼓励言词的表达。孔夫子说过“敏于事而慎于言”,“敏”是指做事情要非常的麻利,“慎”什么意思呢?就是讲话要小心,不要话太多,这在中华文化里面多少年。你看我们中国人有很多老话,如“病从口入、祸从口出”。你不小心一句话就会招来多少年的不幸。所以这个文化不鼓励表达。

第二个原因是教育。我们从小到大,学校的教育就是应试教育,就是对着一张考卷。虽然有口试,但是很少。所以学生长期只要会考试就行了,应试教育造成人们在交流方面的能力缺陷。我们现在的父母对待自己的子女,特别是独生子女,只要把书读好就行了,家里其他的什么事都不要你干,父母都给包了。这样培养出来的孩子就有点瘸腿。这样不行呀。我在外交学院对学生说,我1955年上大学的时候自己扛着行李,我妈妈连公共汽车站都没有送我去。我自己上火车到了北京。但现在我发现,开学的时候学生父母都来了,父母扛着行李、提着箱子,而新生却甩着两个胳膊在前边走。独生子女对于环境的变化、应变的能力,受委屈的能力、吃苦的能力可能比我们这一代人差多了。

第三个原因是我国的计划经济体制。在计划经济体制下,什么都是领导安排的,领导说你行你就行,说你不行就不行。你自己会说、善于表达,作用也不大。

第四个原因就是因特网出现了。我们的孩子整天面对一台电脑,他跟虚拟世界交流很多,跟现实世界的交流更少了,你说这是不是一个问题?很大的问题。有的家长跟我讲,他的孩子到国外去了,假期回来跟父母没有什么话,整天在计算机上面,跟网友的话很多。这种状况就造成了中国人在交流方面的能力比较欠缺。

交流的特点

交流的第一个特点是实用性。我有一次到北京的一个国家机关去演讲。我讲“交流”。讲完以后国家机关的一位负责人就跟我讲了这样一句话,他说:“我听了你的《交流学》之后,回去以后跟我的两个儿子讲了一遍,我觉得我对他们太凶了,太凶了小孩就有一种逆反心理。”太凶了不行。你处理家庭的关系,对于你夫人是不是要注意一点,什么都命令式我想你的夫妻关系肯定要出问题。人和人之间都需要懂点交流学。这是第一个特点。

第二个特点是实践性。交流是一种本领,这种本领不是与生俱来的,是需要通过不断实践得来的。比如说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讲话,你肯定心里蹦蹦跳。这需要训练。比如有一次我到中央电视台做节目,他们安排嘉宾从后台走出来,有一个嘉宾走了四次,因为他走路的姿势很紧张。你觉得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场合,你可能就紧张起来了,紧张的心理会通过你的肢体语言表现出来。但是你怎么做到比较自然呢?那就要通过训练。你才能知道诀窍在什么地方,怎么走路比较自然。

第三个特点是倍数效应。这是什么意思呢?赵启正对我说过,交流学是一种本领,如果你这个人的能力是1的话,你交流的本领是0. 3,那么人们对你的印象就是0.3,这个话很有道理。如果你善于交流,就能够把你的潜能充分发挥出来。比如通过媒体就能接触很多公众。一个领导,你再联系群众,每天不吃饭、不睡觉能接触多少人?但是通过媒体倍数就增大了。

何为交流学?

于是我就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愿望,一定要讲交流学。我觉得今天《文汇讲堂》很好,让我有机会跟大家直接接触。什么是交流学?我给它定义一句话:交流学是人和人之间接触、沟通、交流的学问。我认为,凡是人活在世上你就要跟人家进行交流,人人都需要,这跟其他的学科是不一样的。文汇报给我出的题目非常好——《全球化背景下的交流学》。如果我们现在活在春秋时代,那就是老子所讲的“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现在看看中国的开放度可以说在中华民族的历史上前所未有。去年三千万中国人走出国门,一千五百万外国人到中国来,哪朝哪代有这么大的开放度。这种情况下懂不懂交流差别很大。

交流的“武器”

交流是通过人的五大感官来实现的。人和人之间接触是通过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这五大感官产生影响的。这五大感官最重要的是什么?

视觉、听觉占主导地位。有一句话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很多事情人和人之间打交道,有的时候不要讲很多话,看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第二个听觉。人和人之间沟通很大程度上语言起到很重要的作用。有人会讲,讲得比较好。有些人不大会讲,不感动人。为什么呢?套话多。会讲话的,第一不要用长句子。第二不能用复杂的字。第三个语速不能太快。你的话蹦出去了,人家都没有听懂,这能行吗?

还有一个嗅觉。香水,我看就是解决嗅觉的问题。为什么出现香水就是这个原因。法国人发明香水,过去大臣有不洗澡的,不洗澡身上就有味道,后来就发明了香水。人与人之间接触身上有股味道,还有人嘴巴有味道,他自己不知道,他跟你讲话靠得太近,你不大舒服吧。你跟人家接触起码不能让人家感觉不舒服,你可以有不同的看法,但是让人家不舒服了,他本能的反应就是离你远一点。

味觉,味觉很重要,请客吃饭就是味觉。我出去当大使,干部我不大挑,厨师我会挑。我在驻法期间把希拉克夫妇请来我的官邸吃饭,先要了解希拉克喜欢吃什么,希拉克的饮食习惯,这个都要了解好。他晚上8时25分到的,吃到12时45分走的,4个小时20分钟,吃得很高兴。第二天一早派人送一封信,是希拉克亲自手写的。他说晚餐办得好。还送来一大束鲜花,这个效果很好。

交流的原则

我把交流的原则归纳为五个方面。

第一要“敬”。尊敬的敬。你跟人家接触、跟人家交流最根本的原因是要敬。敬是什么含义?我想起码要包含以下三层含义:第一心里面不要看不起人家,你从心里面是要对对方尊重的。包括孩子,三岁小孩都有自尊心,你不尊重他,迟早关系搞不好的。第二你心里尊敬他们,你要让人家感觉到你在尊敬他。这个就有学问了。比如说你接待客人,你的衣冠要整齐。你衣冠很整齐,跟人家握手的时候很尊重人家,眼睛看着人家,送人家送到车旁边,就是对人尊重的表示。第三平等待人,你不平等不行,你就算官比较大,对你的下级你也要平等,他给你反映意见,你不平等不行。

第二要“诚”。你跟人家交往要有诚意,不要把人家当成傻子对待。诚的反面就是缺乏诚信,我觉得现在的中国社会人与人之间的诚信有点问题,什么假冒伪劣,骗人的事都有。你不要看一时投机取巧占了便宜,长久是要倒霉的。

第三要“当”。就是适当。人与人接触你要摆准自己的位置。你说我今天跟大家来交流,我不能居高临下呀。我如果心里面居高临下,不是一种平等的位置。你们很快就可以感觉出来。第二你讲话的分寸要对。你不要讲分寸不对的话,不要口出狂言。

第四要“效”。效率的效。什么意思?人跟人之间的交流,都会造成一定的结果。我这里讲效是讲交流的结果。交流的结果如果是按上中下三等计的话,你要争取目标是上的。你要达到一个好的结果你就要把交流的要素、交流的原则都做到,这样你跟人家交流的过程当中才可以达到比较好的结果。

最后要“听”。听是什么意思?你跟人家交流的时候要倾听对方的讲话。实际上敬、诚、当、效、听是一个系统工程。你不听人家讲话,人家是什么感觉?这个交流马上觉得你不尊重他。如果你注意听,他肯定有很多好点子可以给你提出来,有很多重要的思想可以跟你交流。

读者与吴建民互动问答

(读者提问▲ 吴建民●)

▲很荣幸能听到吴院长精彩的讲座,我有个问题是,在吴院长的外交实践中是怎么判断真假的,有什么具体的例子?如果对方不是很诚信的话,怎么跟对方交流?

●这个我觉得从交流学的角度来看的话,首先如果你绕很多圈圈,对方也会给你来这一套,谁都不是傻子。但有的时候也需要,因为事情很微妙,贸然一下子进去可能也不好。绕一点也需要。但是谈到一定的时候,你想解决问题没有透明度不行。你跟对方谈判,你的底线是什么?你底线可以不讲出来,但是你跟人家谈话慢慢的要让人家知道你的底线是什么?我走到这一步是底线,再往前走就不行了。对方也会觉得我的底线就是在这里。这个时候没有透明度不能解决问题,所以要判断对方的透明度。对事情很熟悉,当然你就马上感觉出来他的透明度如何。

▲我是《少年报》的小记者。我们面对外国来宾的时候,往往无法直接听懂或听清楚他们说的话,那么这个时候你会怎么办呢?

●如果你听不懂他讲的话,你完全可以讲对不起,你能不能重复一遍。你不要不懂装懂。我们讲中国话他也听不懂呀。在这种情况下多数外国人不会很烦的,他会慢慢讲,让你听懂,你听不懂也可以问他一下,这个并不丢人,英文或者说其他的语言不是我的母语呀。

▲还有在应试教育中老师和学生还是有一些隔阂,我们一旦想向老师提问题,提我们自己想法的时候,往往老师不支持我们,会对我们产生一些看法,面对这种情况如何使老师们听得舒心,我们怎么才能够完全阐述我们的意见呢?

●对,老师和学生之间有隔阂,学生对老师讲的话也不完全理解,老师也觉得你小孩怎么不懂事,我讲得这么明白你还不懂。这个从交流学的角度讲就是知彼。学生应该想想你们到底是什么意见。如果这个老师不是刚愎自用的话,也应该坐下来好好儿听听你们谈,把你们的意思听懂,然后再针对性地讲一下。从你们的角度也是这样,我讲的话老师听不明白,是什么原因?是我表达方式有问题?还是说我讲得太急了?如果双方都检讨一下我想交流会改善的。

▲我在上海社会科学院工作。我们在研究中也发现,中国经济面临很多贸易摩擦和民营企业家缺少对外交流方面的经验有关系,请问吴院长,您的学院在培养民营企业家交流学方面有什么设想,或者说您对民营企业家有什么谏言呢?

●您这个问题很好,我们的民营企业家交流有一些问题,第一个他不大懂人家的文化。第二个不大懂人家的礼仪。我认为有些工作可以做,就是这些人的素质要提高,吃饭是怎么吃的,高档餐馆是怎么吃的,这是一个系统工程。

再就是外交资源,你没有外交资源不行,你到那里去要了解他的法律、了解他的市场情况。但我在法国期间,国内来的民企不敢找使馆,他们觉得使馆衙门不小,也不知道你干什么。其实是可以找的。你说要他找对方的关键人士?他找得到吗?他找不到。我介绍国内一家公司跟法国一家大企业的老总见一见。见上以后他们就接上了,生意也好做。外交资源懂得这个市场上的法律、懂得这个市场上的情况、懂得这个市场上的习惯。所以我觉得外交资源太重要了。

▲我想问一下在全球化背景之下我们这代青少年为未来与全球的交流应该做什么具体的准备。我现在也在学习法语,您在年轻的时候怎么样背法语的?

●我要强调一条的是你们要懂得中国文化,中国文化在一定程度是被忽视的。有人问我,小孩送出国学习什么时候好?小学好、中学好、大学好、研究生好?我的看法最好是研究生时再出去。因为这个时候他对中华文化已经有相当的掌握。我不知道你们年轻人想过这个问题没有,在二十一世纪中国人最宝贵的财富是什么?

▲东方的文化。

●这个讲得好,我们这个文化不得了,五千年的文明不中断,全世界的历史文明都中断了,我们不中断,不中断一定有其中的道理,如果你不掌握中华文化你就失去了最宝贵的财富。我不知道在座的诸位读过《孙子兵法》的有多少?读过的有多少?我在法国期间,法国培养经济方面人才的最高学府叫巴黎高商,校长跟我讲,《孙子兵法》必读。

中国人对自己的文化要重视,不然是很大的损失。杨振宁讲过一句很好的话,他是搞物理的,他数学很好,在暑假的时候请家教,他请了一个老师帮他补习孟子,后来他物理学取得了成就。他说是从孟子这本书里面取得了成就。所以我建议年轻人注意中国文化,中国文化是非常大的宝库。但是要去除糟粕吸收精华。

我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

讲演者小传

吴建民

现任外交学院院长、国际展览局主席、全国政协外委会副主任的吴建民先生具有40多年的外交生涯经历。他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学院法文系,历任外交部新闻司司长、发言人,中国驻荷兰王国特命全权大使,中国常驻联合国日内瓦办事处和瑞士其他国际组织常驻代表、特命全权大使,中国驻法兰西共和国特命全权大使等重要职务。担任外交学院院长一职后,他在外交学院陆续开设了交流学、当代中国领事、中国传统文化等课程。交流是一门学问,交流也是生产力。近年来他以讲课、演讲、出书等方式填补了交流学的空白,缩短了中国与世界的距离。

11月19日,吴建民先生在《文汇讲堂》与本报读者见面时,历时2个半小时以生动的外交案例说明了交流学对于推广提升国家形象和国民经济的重要作用。鉴于《文汇讲堂》强调现场感、开放性和互动交流特色,吴建民先生特意增加了回答问题的时间。针对听众富有创意的提问,吴建民先生一一予以认真答复,从中透露出他对于交流学的最新观点和思考。本刊今将吴建民先生两万多字的演讲内容摘登以飨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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