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兰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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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钧书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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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院南操场的门口,隔一条不宽的柏油路过去,便是清真食堂。窄小的门脸,掩映在白杨树参天的荫蔽之中,门前一领空地哗哗浮动着金黄干脆的落叶。阁壁以旧式瓷砖贴得匀满,门楣上绘着微蓝色的花体都瓦,古古朴朴的,藏匿在这校园腹心很有些羞涩。
2006年秋天,齐越节。我站了一宿火车,再换三次地铁潜进广院,已是两腿发软。天还没有亮透,学生没几位,食堂里的肉饼香已飘出门帘。那时两间后室还没有打通,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只几张方桌,就显得有些肿胀。卸了一身行李找位子坐下,大口嚼着关里气息的肉饼,才感到身侧有那么几分异样。
偏头看去,竟冒出一方书角!
它寂静地安卧在小厅一隅,不声不响,只是用满满四层书籍,显出腹中搏动的气场。白杨树的枝叶罩在窗外,厅里就不大明媚;偏偏一架子密密排满的书脊,整齐地反射着清澈的光泽。都是回民该看的书,有的眼熟些,有的则以繁体字昭示着珍贵的来历。书角顶层立着一册硬皮抄,以小绳拴了圆珠笔,拂开几页,是学生自主借阅的笔录。
我的心软软地荡开了。连同那个秋天的清晨,那飘满了树叶和肉饼香味的广院校园,输送给我一个充满美感的隐喻。
后来才知,这方书角的创办者,就是穆钧,达伍德·穆钧。
其实就在这年二月,我与穆钧已相识了。机缘乃是伊光网站在各地选出二十位大学生,参加为期半月的冬令营。在香港的长洲岛,深圳的红树林,广州的光塔古墓,青年们学常识、记教门,并肩礼拜,围坐长谈。我难以向我的异族读者,讲清楚这次南国之行的深远意味,只想说明,我从一个仅对血统充满感情的无神论者,真正过渡为一个心存敬畏的信士,大概正是始之于此。
而我们的兄长穆钧,正是这次冬令营的领队。
那时他尚在广院读大四,记得是传媒经济专业。眉宇间几分英气,眼珠一晃,满是那种广院学生独有的机敏。但他对我们这些五湖四海的弟妹,从不使聪明,他总像充足了电一般跑跑颠颠,人前人后地张罗这张罗那:船上要带的牛肉太多,他便多提;登山时有人掉队,他便回身去找;平素铺个被子,收个杯碟,他都不声不响地暗中做着,全然不像组织秩序时的宽喉大嗓。他个子本不算高,脖子上永远坠着一副沉沉的单反,极少见他拍风景,或是自拍,却总在队员不经意间露出有趣的动作和表情时,接洽地按下快门。亦因如此,当今天的我在那么多生动的留影中翻寻记忆时,却很少看到他留下的笑貌。因日程紧而有序,我们之间的谈话并不多,能记起的只是他说广院住宿条件颇好,在宿舍的卫生间便可洗大净,礼拜也方便。至于食堂里何时建起了一个什么书角,诚然从未提及;或许在他看来,这事本就是微小不过罢了。
南行归来,一直想为穆斯林同学做点什么,一时没个头绪,直到在广院看到那方温暖的书角,忽然有了举念。那时我恰好在校社联做主席,办公室对面就是学生会,来往碰面,不算生分。一日赶上他们搬家,屋里剩了一个老书柜,似乎无人想要,我知道这事找老师准打官腔,便和学生会的死党打声招呼,随即喊来两个回民小兄弟,二话不说抬了就走。
小兄弟满头大汗地搬着,走出老远才问:哥,往哪搬啊?
我压低了声音说:小声点,回民食堂!
搬那作啥?
哎,你还看不出来,这就是咱们未来的书角啊!
我年纪轻轻的兄弟那时还没有把喂肚子的食堂和喂灵魂的书角联想到一起,可是当我以慵懒之躯用抹布把书架里外蹭得锃亮,再把师兄留给我,以及我从南国带回,甚至平素收藏的好书好报统统堆上架的时候,小兄弟的眼中放出了光彩。
我要给它取一个好听的名字,我说,嗯,就叫它——花儿书角!
即是过于柔软,也恰好避人耳目,寓意也是显明的。我学了广院的样子,给书编了号,撰写了借阅条例,设置了登记簿,并把“花儿书角”四个字,堂堂正正贴上了墙。自此,那一方整洁明亮的清真食堂,多了一丝书卷气,整个净月这块偏远的土地,也似乎灵动了起来。
又是两年过去,我也成了离校之人。来北京落脚,只因心里还装着一个广院情结,索性就在定福庄北街租了一间小屋。偶然骑车去校园吃饭,见到那方书角,仿佛看到驻守在长春的花儿书角,它们正用来自内部的语言,安慰激励着彼此。
有一天晚饭时分,我在北街一家西宁面馆吃饭,背后就听着一声声青海口音,宽喉大嗓,不时爽朗地笑起来。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穆钧。
两年没有联系,丝毫不生分。手一拉,想喧的话太多。才知他毕业后也在广院附近租了房子,在一家传媒公司上班,还是那样忙忙碌碌的。我说穆哥,我也学着你在我们学校弄了一个书角,以后你到长春一定去看看;我说穆哥,有机会我还是想考广院的研究生,到时候咱们就是校友;我说穆哥这回我们离得近了,没事就约出来一起吃饭吧,斋月还要多照应。
穆钧“印沙安拉、印沙安拉”地应着,因对面还有客人招呼,也便没有深谈,匆匆记了号码。他当时说了些什么,今日我一句也没有记清——因为我无论如何想不到,那一次仓促的邂逅,竟是我们兄弟的诀别!
到底还是写到这里了。
如何写下去呢!
消息来时,彻骨愕然。美丽的七渡湖水,吞噬了我们的好兄弟。传说他在游泳中,是为了先救另外一个人;传说他临行前的主麻,有兄弟接连在背后喊他,他却分明什么也听不见,直愣愣地朝前走,仿佛已被罩上一个无可挽回的定然。
北京的长夏终究无义,悲痛难捱的父母,把年轻的埋体接回了西宁老家。高原之上的都瓦,声声震动着他所踏过的土地;捧起的手掌,来自所有他曾援助过的人们。
穆钧在北京做的一些事,是在他走后陆续听到的。譬如,他把散落在北京各高校的穆斯林学子聚合起来,走向信仰的求知和实践;他为救助一对落魄母子,发起了盛大的援助行动;他在开斋节宴会上赶走老乡,把有限的座位分配给北京回民,以增加他们亲近教门的机会;他为鲁院的回族作家和大学生搭建了对话的平台,把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
再多的总结已成惘然,北京再难见到这样强大而卓越的青年!最使我震惊的是,穆钧走后,一位北京乡老哭红了眼睛,至其周年时,四处张罗追思会;至其两周年时,仍不忘撰文纪念——忽而一算,三周年又要匆匆到临。掩埋在西域的故人,仍然在北京民众的心中保留着余温。
这时的广院已进入暑期,清真食堂里人迹罕至。而我在北漂四年之后,终将在这座盛满了梦想与情谊的学府里深造。偶去吃饭,见那书角疏于管理,不仅藏书少了许多,码放也再无当年的整齐。薄情而去的时光啊!为什么这个食堂里除我之外,再无人知道穆钧这个名字,无人能讲清书角的来历。想到此,我感到一丝无力的绝望。我几次冲动地从家里抱去心爱的书刊,直至把书架的缺口堵满,使它还能像当年一样——饱满而整洁。等饭的间歇,我已习惯躬下笨拙的身体,逐册整理。我是想用我的背影对他们说:不必学我一样,哪怕只是多来翻一翻这架上的书,那天园的师兄也会多蒙几分回赐啊。
但或许,如穆钧这样想为民族做些什么的人,永远不该绝望!
沉睡的心,随时可能苏醒。
就在此文举意动笔之时,书架傲然多出几册厚厚的合订本,竟然还是维文!微妙的变化,使我如受嘉奖。终于有人暗暗地跟上我粗鲁的背影,进入这微不足道的事业;终于有人开始理解:并不只为多读几本书,一个优异民族的青年应该有足够的教养提示自己,灵魂的哺养远远胜于肉躯。
一直以来,我都想把这个书角,也称作花儿书角,让它与长春的兄弟遥相呼应。但现在我想,何不直白地叫它“穆钧书角”呢——是啊,今天我所深深想念的并不是一个群结的民族,只是一个曾经鲜活的人。

2012年7月15日
逝者穆钧是一个开朗、热情、健谈、凝聚力极强的杰出青年

 


香港长洲岛的上山途中,穆钧和作者


2006年冬令营一行的兄弟姐妹在深圳。一排左一为穆钧,二排左一为作者

穆钧,经名达伍德,回族,1983年12月20日生于青海西宁。2002年考入北京广播学院(现中国传媒大学)媒体管理学院,2006年毕业后,供职于北京某传媒公司。擅长摄影、演讲等,组织能力出众。求学期间在学校清真食堂创办书角;多次策划组织北京地区高校穆斯林学生联谊交流活动,并拉动学生群体与北京当地信仰社区及回族文化界的对话和交流;多次协助策划全国性穆斯林大学生交流学习活动,并担任领队;倡导穆斯林公益活动,实施多次救助计划。在全国穆斯林学生群体中有广泛影响力和号召力,同时在北京穆斯林民众中留下良好印象。2009年7月18日,穆钧在十渡景区不慎溺水归真,享年二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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